《【韩娱】人形天使宅女心》平奈茉水

7、chapter 7 鼓励

　　月考将近，金百璃也越来越焦虑。

　　这种焦虑像梅雨季节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渗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练舞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忘了自己在嚼什么，连打游戏的时候都没办法集中精神，手指按着键盘，脑子里却在过舞蹈动作，结果角色几分钟内死了三次，队友在聊天框里忍不住打了一串问号。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中村一叶练习。

　　中村一叶是从小学芭蕾的。这件事金百璃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她看到中村一叶做示范，才明白童子功的分量有多重。中村一叶站在那里的时候，从脖子到脚背是一条线，肩胛骨收得恰到好处，手臂延伸出去的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金百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中村一叶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点笑意，但教舞蹈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的表情会变得很认真，眉毛微微蹙起来，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金百璃做一个动作，中村一叶会在旁边看，看完之后直接走过来，用手调整她的身体。肩膀压低一点，胯骨转开一点，膝盖的方向偏了，脚后跟再往前挪两厘米。

　　中村一叶的手很轻，但很准。

　　“再来一遍。”中村一叶说。

　　金百璃咬着牙再来一遍。

　　“好了一点。但你的重心还是在右边，往左偏一点。”

　　再来一遍。

　　“这次手臂太高了。到肩膀的高度就可以。”

　　再来一遍。

　　金百璃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中村一叶每一次的调整都在把她往正确的方向压一点点。虽然每一次的进步微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练完一整个月再回头看第一天的视频，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进步。

　　慢是慢了点，但确实在往上走。

　　这天中午，三个人难得凑在一起吃午饭。

　　权秀雅端着餐盘坐过来的时候，表情明显带着我有一个大新闻的兴奋。她放下盘子的动作都比平时重了两分，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眼神在金百璃和中村一叶之间来回转。

　　“你们听说了吗？”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中村一叶抬起头，“什么？”

　　“下周的月考，”权秀雅把“月考”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只是月考。”

　　金百璃正往嘴里送饭，筷子停在半空中。

　　权秀雅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一个度，“我听说，公司厂牌成立新女团的出道组要开始选拔了。下周的月考就是第一轮考核，通过考核的直接加入出道组。”

　　中村一叶放下了筷子。

　　“真的假的？”她问。

　　“真的。”权秀雅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我认识的一个前辈姐姐亲口跟我说的，她们那一批已经传开了。这次选拔会从现有的女练习生里筛一批人进出道组，然后集中训练，准备新女团出道。”

　　金百璃慢慢把筷子放下来，突然不想吃了。

　　出道组。新女团。这几个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把周围所有的思绪都卷了进去。

　　权秀雅还在说，“听说这次竞争特别激烈，有点名气的练习生基本都会参加。金佳蓝肯定在，还有那几个练了三四年的前辈，上次月末测评排名前几的那几个应该都会冲一把。”她说着掰起手指头数名字，每数一个金百璃的胃就往下沉一分。

　　中村一叶倒是很平静，低头喝了一口汤，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正式通知？”

　　“应该就这两天了，”权秀雅说，“反正我已经决定要试了，就算选不上也得试试嘛，万一呢。”

　　“万一”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金百璃一下。

　　万一选上了呢？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另一个更大的念头压了下去，你选不上的金百璃。

　　金百璃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在餐盘里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她没说话，但中村一叶注意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权秀雅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把餐盘里的菜翻来翻去，嘴里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出道舞台上的样子。金百璃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不是物理上的远，而是一种心态上的远。权秀雅说起出道组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而金百璃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洞，把所有的我可以都吸了进去，吐出一个我不行。

　　她不是没想过参加选拔。从签下练习生合同的那一天起，出道这件事就像远处的灯塔一样立在那里，她一直在朝它的方向走，只是走得慢，走得踉跄，走得时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但现在灯塔突然被拉近了，近到她抬头就能看到上面的光，近到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你走得到吗？

　　金百璃不知道。

　　她连月考能不能过都没把握，更别说出道组选拔了。月考是一道坎，选拔是另一道更高的坎，她第一道还没跨过去，第二道就已经横在了面前。这种感觉像在玩一个游戏，她还在第一张地图刷小怪练级，系统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说下一关的BOSS将在十秒后刷新，请做好准备。她手里的武器还是新手村发的铁剑，技能也只学了最基础的三个，装备栏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防具。

　　她不是不想打这个BOSS，是她真的打不过。

　　“百璃？”

　　中村一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金百璃抬起头，发现权秀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饭先走了，桌上只剩她和中村一叶两个人。

　　“你怎么了？”中村一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没事，”金百璃说，“在想月考的事。”

　　中村一叶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拿起餐盘站起来，“走吧，下午还有练习。”

　　金百璃跟着站起来，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金百璃忽然开口了。

　　“一叶欧尼。”

　　“嗯？”

　　“你会参加那个选拔的吧？”

　　中村一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会。”

　　金百璃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中村一叶的实力在同期练习生里是拔尖的，芭蕾出身的底子，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她没有理由不参加，更没有理由选不上。

　　“那你呢？”中村一叶问。

　　“我不知道。”

　　中村一叶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和金百璃并肩走着。

　　“我还是先专注月考吧。”金百璃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我平时的表现也知道，选拔离我还是太遥远了。”

　　中村一叶停下了脚步。

　　金百璃也停下来，转头看她。中村一叶的表情和她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笑，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她看着金百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最近进步了。”中村一叶说。

　　金百璃张了张嘴，想说那点进步算什么，但中村一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秀雅说你刚来的时候，连拉伸都拉不好，跳舞也是软绵绵没力气。”中村一叶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的核心稳了很多，动作的框架也有了，虽然细节还差一些，但你比以前好了不止一点。”

　　中村一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像一根细绳，轻轻地把快要被风吹走的金百璃拴在原地。

　　“百璃，我知道你很焦虑，”中村一叶说，“但你一直在练，一直在进步不是吗？况且无论如何你都要面对的，我希望你能像游戏里那样勇往直前。”

　　金百璃低头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中村一叶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赤诚的信任和鼓励。

　　金百璃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会考虑的。”

　　中村一叶松开她的手腕，嘴角终于又翘了起来，露出那个她熟悉的笑，“嗯。”

　　晚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练习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中村一叶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金百璃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放心地离开。

　　很快练习室里就只剩金百璃一个人。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今天练的舞蹈顺了一遍。动作记得住，节奏跟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碗面调料都放了但味道就是差一点。她又顺了一遍，还是不对。第三遍的时候她做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她的水平还没到能自己纠错的程度。

　　金百璃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练习室的窗户很大，看出去能看到公司对面的街道和远处的居民楼。晚上的首尔亮着很多灯，远处的高楼密密麻麻地闪着光，近处的路灯连成一串橙色的珠子。她靠在窗台上，盯着那些灯光发呆。她第一次不想回家打游戏。平时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家楼下等电梯了，脑子里盘算着今晚打哪个游戏、点什么外卖。但今天她不想走，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了能做什么。

　　她想起下午中村一叶说的话。你进步了。她确实进步了，但进步了又怎样呢？进步了不代表能过月考，过了月考不代表能进选拔，进了选拔不代表能选上。每一步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有可能把她拦在外面。而她最怕的不是被拦住，是被拦住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这次机会错过了，下一次筹备新女团要到什么时候呢？一年后，两年后，还是更久？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四年之内要获得三百万粉丝，如果这次选不上，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到了再练习再出道再积累粉丝，时间还够吗。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金百璃。”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金百璃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门边站着一个人。

　　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她记得，眼角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友好的专注，像是捕猎前的猫科动物。金百璃的大脑花了零点五秒认出这张脸，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梁祯元。

　　他怎么在这？不对，他怎么知道她在这？不对不对，他来找她的？为什么？

　　金百璃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然后她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弯下腰去，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

　　“前辈好！”

　　梁祯元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金百璃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来追究拉黑那件事的吧？

　　她想起那天在kkt上把他拉黑的操作，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想给自己一巴掌。她当时是怎么想的，一个出道艺人主动加她好友，主动发消息道歉，她不仅没回，还把人给拉黑了。这件事放到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交场合都是离谱级别的失礼，更何况是格外在意前后辈礼仪的韩国。她当时为什么会觉得拉黑是个好主意，现在倒好，人家找上门来了。

　　金百璃低着头盯着地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梁祯元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你别跑。”

　　金百璃僵住了，她确实在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跑掉。

　　梁祯元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

　　金百璃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跟上去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跟上去，她不敢。梁祯元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金百璃咬了一下嘴唇，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走出公司大门。整个过程梁祯元没说话，金百璃也不敢说话，只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直在猜他要说什么，是来警告她的，是来骂她的，还是来告诉她staff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

　　出了公司大门往左拐，梁祯元径直走向街角那家便利店。梁祯元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维生素饮料，走到收银台刷卡付款，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想好了要买什么。

　　他转身把其中一瓶递给金百璃。

　　金百璃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谢谢前辈。”

　　梁祯元没应声，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门外摆着两张塑料椅子，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金百璃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梁祯元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金百璃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把饮料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瓶身，手心全是汗。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便利店内部的白炽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灯扫过又消失。

　　梁祯元没开口。金百璃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再沉默下去她要窒息了。

　　“前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那个……拉黑你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梁祯元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当时太害怕了，”金百璃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你突然加我好友，我以为是有什么事，而且那天在练习室里你真的很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所以就……手滑了。”

　　手滑了。她自己都不信这个借口。

　　“我现在就把你拉出来，”金百璃说着掏出手机，手指飞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梁祯元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做完这一切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拉出来了。”

　　梁祯元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操作，有些想笑，但还是强压下嘴角，

　　“没事，”他说。

　　金百璃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梁祯元又开口了。

　　“那天在练习室，我话说重了。”

　　“艺人楼层确实不让练习生上去，但我没必要那个态度。”梁祯元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后来我和秀彬哥了解了情况，他说你是他的朋友。这件事我也没有和staff提过，你不用再担心了。”

　　金百璃握着饮料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崔秀彬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她也没想到梁祯元会主动提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道歉。在她的印象里，梁祯元是那种冷着脸说话不留余地的人，但他不仅道歉了，还特意来告诉她他没有告诉staff。

　　“谢谢前辈。”金百璃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梁祯元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饮料。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没有之前那么让人窒息了。金百璃甚至敢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帽檐下面露出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像用刀裁过的。

　　梁祯元喝完最后一口饮料，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起来，拉了拉帽檐。

　　“走了。”

　　金百璃也跟着站起来，“前辈再见。”

　　梁祯元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转过身看着她。

　　“下周，”他说，“你会参加新女团的选拔吗？”

　　金百璃没想到梁祯元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问她。

　　“我……”金百璃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我不确定。我觉得我可能选不上。”

　　她说得很小声，但她说出来了。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从权秀雅提起选拔的那一刻就开始憋，憋到中村一叶面前没说出来，憋到现在终于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面前说了出来。

　　梁祯元看了她两秒。

　　“那就更要来了。”他说。

　　金百璃抬起头。

　　“至少得知道自己离目标到底差在哪，”梁祯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才能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金百璃站在原地，她看着梁祯元站在不远处的身影，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梁祯元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金百璃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封的维生素饮料。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瓶身上印着几个韩文，她没仔细看，只是在想梁祯元刚才说的那句话。

　　至少得知道自己离目标到底差在哪。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可笑。她一直在怕，怕选不上，怕丢脸，怕被证明自己不行。但梁祯元说得对，她连试都不试，连自己差在哪都不知道，她拿什么去进步，拿什么去追那三百万个粉丝，拿什么去换那张天堂入场券？

　　金百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饮料是甜的，带着一点点维生素的苦味。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金百璃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点开了和中村一叶的对话框。

　　“一叶欧尼，我决定了。选拔我会参加的。”

　　“真的吗？太好了。”

　　“嗯。虽然很可能选不上，但至少要知道自己差在哪。”

　　“那我陪你练。加油百璃！”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床头柜上放着她那本好久没翻过的笔记本，扉页上那行人类发明了关东煮这件事本身就能证明他们值得被拯救还在，下面的那行字也还在。她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够过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有人类跟我说，至少要知道自己差在哪。”

　　“我觉得他说得对。”

　　合上笔记本，金百璃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明天要早起，要练舞，要练歌，要准备月考，要准备选拔。要做的事情排成了一条长队站在她面前，每一个都在说你行吗。

　　金百璃对着天花板说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