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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子衿 青青子衿, ...

  •     “哎?!你——!”

      祁澜被惊的跳了起来,他下意识便想扑上去,可手刚伸出去,却又僵在半空。他该干什么?扶他起来?拍后背?还是去叫人?
      祁澜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手脚都无处安放,心里暗暗惨叫: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如果贺逐真在他面前出了事,他该怎么向师父交代?!
      但现下状况显然不适合再去思考这些,他边伸出手想要去搀扶贺逐边匆忙道:

      “贺逐,你、你撑住啊,我现在就去叫人!”

      贺逐勉强抬起头,他强行抑制住咳意,似是要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只能抬起一只手,朝祁澜轻轻一挡。

      祁澜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再贸然上前,又实在做不到就这样站着,他手指蜷了蜷,迟疑地问:

      “……那我该怎么办?”

      贺逐一动没动,他低低地喘了口气,声音几不可察:“你走吧。”

      “什、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瞬,周遭的空气忽然无声地流动了起来。暖玉墙壁泛起莹莹微光,温润的光泽沿着玉纹缓缓流淌,连窗外垂落的花枝也轻轻摇曳起来。原本静谧的殿中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柔和地拂过祁澜的衣袖,继而绕过他的肩头。
      祁澜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温和的力量便从贺逐身上荡开,漫过整座宫阙。
      祁澜只觉得身体蓦地一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托了起来,将他向后送去。

      “哎——?贺逐!”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捞住了一缕风,将贺逐最后一句话递了过来:

      “再见,祁澜。”

      衣摆翻飞间,满庭花瓣忽然纷纷扬扬地卷了起来,白色的花影掠过眼前,祁澜被那股力量送出了窗外,身形向后退去。
      而在视线被花瓣彻底遮住之前,他终于看清了贺逐。

      他仍是瘫倒在地的姿势,白衣铺散开来,长发如墨,蜿蜒铺开,几缕发丝遮住他的半边眉眼,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如黑玉一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映着橙黄色的微光,竟隐约透着一点柔和。

      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贺逐的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心口的衣襟,虚弱的甚至连起身都做不到,祁澜甚至恍惚生出了一种他下一刻便会和这纷纷扬扬的花瓣一齐散去的错觉。

      “贺逐!”他想要挣脱这力量的束缚,却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看着纷飞的花瓣漫过窗棂,遮住那个身影,也遮住他的双眼。

      ——

      经此一遭,贺逐以为祁澜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他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花,风一吹,便沙沙地落下花瓣来,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屋来,贺逐伸手捻住一片,白色的,带着橙红色脉络,在指腹上泛着微微凉意,他把花瓣放到嘴边,于是那凉意也跟着传染到了嘴唇。

      不来也好,他一来,心跳便要跳出来一样。

      可谁知,又不知过了几天还是几周,他如同往常一样先喝了一杯固元酒,阖上眼,感受着灵力缓慢在灵脉中归顺。可谁知,没过几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

      “嗨!”

      贺逐猛地睁开眼!

      只见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祁澜正笑意盈盈地趴在窗沿上,他惊奇地问道:“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修炼。”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还是不让我修炼。”他垫着胳膊,郁闷道。

      “迟早会的。”贺逐道。

      “那是当然!”祁澜重新振奋起来,熟门熟路地翻过窗户,往软榻上一坐。刚坐稳,鼻尖便钻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冲?”

      贺逐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桌上的杯子拿远了些。

      “酒。”

      “酒?”祁澜顿时来了兴趣,探头去看,“你还喝酒啊?”

      “药酒。”

      贺逐说着便站起身要将杯子拿走。祁澜却眼疾手快拦住他的动作,他 瞥见杯底还剩着些许,顿时不服气起来。

      “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就是酒吗?”他理直气壮道。

      贺逐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澜的脾气再次涌了上来,他一声不吭,端起杯子,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脸皱成了一团:“这什么味道?!”

      贺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接着慌张朝他抓来——

      ……

      再次睁眼,祁澜看到了自己住所的屋梁。

      他茫然地和房梁大眼瞪着小眼,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在贺逐那喝了酒,至于后来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祁澜一头栽进被子里,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喝酒了!

      那之后,祁澜又来了好几回。

      有时带着山下买来的新奇玩意儿,有时摘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更多时候两手空空,翻进窗来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近日的见闻。贺逐起初还会应上几句,后来渐渐只需偶尔点头,祁澜便能自顾自地说上半天。
      日子久了,贺逐甚至能从路过树下的脚步声中,判断出是不是他所想之人的脚步。

      直到某日。

      “贺逐!”

      祁澜这回没急着翻进来,反倒扒着窗框,笑得眉眼弯弯。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贺逐抬起眼。

      “我师父终于松口啦!说往后可以教我修炼了!”祁澜兴奋得一掌拍上窗框,“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我有预感,我一定会是修炼上的百年难遇的天才,不出百年,定会飞升天门!”

      他说的信誓旦旦,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随即他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稍稍一顿。

      “不过,这样一来,我以后恐怕不能总往你这儿跑了。”他是真心喜欢这位玉雕朋友,在他这,似乎一切都不算是什么,他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能放声大笑。

      一朵花飘了进来,花瓣周边已经开始干枯变卷了。祁澜摩挲着卷曲的花瓣,忽然抬起头。

      贺逐仍在认真看着他,祁澜心中一动,道:“贺逐,待下次见面,告诉我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吧!”

      贺逐看了他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祁澜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可直到他们以师兄弟的身份再次见面之后的一百年,他都没能得知这朵花,这棵总让他当梯子的花树叫什么名字。

      他还记得云顶真人收徒那天。

      那是他有记忆来少有的如此隆重的收徒大典。

      玉阶直通云霄,白玉栏杆间缠绕着流光,殿前仙鹤衔着长明灯盘旋而过,钟声自九重宫阙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沉荡开,各峰长老依次落座,来贺的仙门修士列于两侧,衣袂如云,满殿肃穆。

      祁澜坐在云顶真人身侧,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茶盏。

      他已经修了一阵子无情道,许多事与他而言都已失了原本的分量,对于他要多出来一个师弟这件事, 也只在云顶真人和他提起时笑嘻嘻地来了一句:

      “师父圣明,终于舍得让我升升辈分,当个师兄了!”

      直到殿门打开,钟声戛然而止,满殿目光随之望去。

      少年一身玄衣,身形清瘦,唯有那双眼睛仍是浓墨一般的黑,沉静且冷淡。

      祁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那年春末的花香似乎随着黑衣少年化作一阵风拂面而来。

      而后,他遥遥举起茶盏,朝贺逐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

      只是,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春来时,红白的花开满枝头,风过时,花瓣依旧如雪一般纷飞。但当年被祁澜攀着枝条蹭落的那几朵,早已不知腐朽在何处,后来再开的花,即使颜色、形状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也终究不是那一日的花了。

      ——

      月色朦胧,祁澜的视线渐渐清晰。他坐在榻边,望着贺逐沉睡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
      那两股纠缠不休的灵力总算安分了些。眼下看着是无碍了,至于道心有没有受损,还得等人醒来才知道。

      祁澜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个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实在不爱说话,无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若不是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又怎会知道,贺逐居然瞒了他这么多事。

      先前一直积压着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两股灵力究竟是什么?那团黑影又是什么?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是自然要问,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抬眼看向贺逐。床上的人眉目安静,脸色仍苍白着,却依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祁澜看了片刻,忽然在心里打起了赌。

      他赌一枚灵石——不,贺逐的全部家当,醒来之后,贺逐第一句话必定是‘无碍。’

      他正想着,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祁澜立即坐直了身子。

      贺逐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时,他的目光还有些散,过了片刻,才落到祁澜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

      “醒了?”祁澜挑了挑眉,“感觉如何?”

      “无……”

      “停停停!不想倾家荡产就别说这句话!”他努力抑制住笑意道。

      “?”贺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祁澜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漂亮话,见状哼了一声,重新坐正了些,心道:你就不能再多问一句为什么?

      “不过,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呦。”他笑眯眯地诈道。

      贺逐的眼神微微一顿。

      这点神色肯定瞒不过祁澜的眼睛,他原本还想顺势追问,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罢了罢了,反正人已经醒了,往后有的是机会。他伸了个懒腰,轻松道:“等你好些了,我们便回家,到时候再慢慢说。”

      贺逐静了片刻,低声道:“好。”

      这倒答应得痛快。

      祁澜瞥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真到了那时候,你最好也能这么痛快。

      大抵是往事作祟,他再次不由想到了从前。那时他才十七岁,整日闲不住,见什么都觉得新鲜,遇上谁都能聊上几句,明明什么事都没个着落,却已经盘算起百年飞升后的日子,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发愁。

      倒是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祁澜想。

      祁澜转过头,重新看向榻上的人。

      贺逐似乎有些不解,却还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祁澜看着他,唇边忽然漾开一点笑意:“对了。”

      他说:“贺逐,那朵花叫什么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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