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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有木兮 油桐花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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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将祁澜的眼眸映得温柔,像是晴光化作了水。
被这一样一双眼眸盯着,很难能够转移视线。贺逐闭了闭眼,才将头扭到一旁道:
“油桐花。”
“油桐……”祁澜摩挲着下巴,片刻后弯起眼睛,笑眯眯道:“这名好听,花也好看。”
“不如这样!”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手拍上床铺,兴致冲冲道:“我们在家里种几棵油桐树吧!”
贺逐原本正看着窗外,似是正在出神,祁澜乍一拍,他身形一顿,过了好片刻才在祁澜灼灼的目光中缓缓转过头来。
不知是祁澜的错觉,贺逐的眼睛似乎都瞪大了些,漆黑的眸子里泛着一丝错愕,但很快便再次错开目光,平静道:“你的院子 ,你说了算。”
祁澜顿时不乐意了,他嘴角耷了下来道:“怎么就我的了,你住在这难道不是你的?”
接着他循循善诱道:“ 来,我教你,以后就这样说——同意的时候呢,就说——‘好!我贺逐同意了!’不同意呢 ,就直接讲——‘不要,我不允许。‘
贺逐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笑了一下,依言道:“好,我贺逐同意了。”
祁澜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眼睛也跟着睁圆了些,他保持着这个神态好几瞬,才大笑起来,对这个新晋学生无比满意:“对对对!孺子可教也!”
而贺逐则极为不适从,方才还落在祁澜脸上的目光很快便移开了,而听见祁澜这句话后,则干脆转过头去,再不肯看他,只给祁澜留下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闹归闹,正事祁澜还是没忘,见贺逐稍微恢复点精气神,他便立马要去探贺逐的手腕。
然贺逐分明并未看他,可不知是不是他后脑勺也长了个眼睛,居然在祁澜将要碰到他手腕处的皮肤时将手腕一抬——
那劲瘦苍白的手擦过祁澜的手指,反手扣住祁澜的手腕,同时他转过头来,月光打在他脸上,眉眼疏淡,半分表情也无,也将那一双眸子照得深如寒潭。
不知是不是祁澜的错觉,他从那深不可测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这让他原本想要抽出来的手顿时停住了,转而专心看着贺逐的脸,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可谁知,贺逐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他仍握着祁澜的手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继而不动声色敛了神色。
静默须臾,他微微歪头,极其不自然地流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眼神,眉心轻蹙,开口道:
“怎么了吗?师兄。”
祁澜:“?”
他狐疑地看着贺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手腕上传来一片冰凉,这才想起自己手腕还在人家手里。
“就是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腕往外抽。
手腕纹丝不动。
祁澜:“??”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嗯?”低头看去:
贺逐骨骼分明的手正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五指微微收拢,将他的腕骨牢牢圈在其中。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着,在贺逐的手下,衬得祁澜的手小了一圈,连腕间那截肌肤也被遮去大半。
凉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渗进来。祁澜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贺逐竟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这架势,就算祁澜是傻子也反应过味来——贺逐这是丝毫不想让他探查自己的灵力!
他顿时发力,猛地将手腕抽了出来,接着便要去抓贺逐手腕,哪知贺逐早有防备,手臂向后一撤,便轻轻巧巧避开了他的手。
祁澜扑了个空,哪肯就此罢休,当即又追了上去。
一来一回间,两只手如同过招般在半空中交错数次。贺逐始终不肯叫他碰到,越是这样越是有鬼,终于,在不知第几次躲开他的手后,他终于恼了!
“你躲什么?”
语言在此情景下显然无济于事 ,他索性向前一扑,径直朝贺逐身上压了过去。
床榻微微一陷。贺逐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祁澜一手撑在他身侧,落手时特意避开了他的左肩,另一只手仍不依不饶地去够他的手腕。
其实他并非一定要亲自探查贺逐的身体状况,如果想知道,大可让贺逐自查后再告知与他,只是——他不了解贺逐的身体还不了解贺逐这个人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不适,他都会死死地,想方设法地瞒着,不到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开口。
于公于私,贺逐都不能出事,他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偏偏贺逐还要躲。他将手臂抬过头顶,祁澜想都没想便顺势倾身,整个人几乎伏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近的过了头。
只是祁澜浑然没注意,只顾着盯着那截白皙的腕骨,眉心微微皱起,真心实意,苦口婆心道:“你让我看看,探查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现在这样,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调理一下。”
贺逐却始终不愿意让他碰到。
祁澜心里清楚,他其实并非一定要亲自探查贺逐的身体状况。若只是想知道眼下如何,大可以让贺逐自行查探,再告知于他。
只是,他不了解贺逐的身体,还不了解贺逐这个人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不适,只要他不想让人知道,便能想方设法地瞒过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开口。
祁澜越想越觉得不能由着他,见贺逐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又哄劝道:“贺逐?师弟?长离?乖,把手拿给我,我保准不和师傅说,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再说了,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和师父交代呢,你说是不是?嗯?”
可话音落下,却始终无人应答。
四下陡然静了下来。
烛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半点动静。祁澜等了等,还是没等到贺逐的回应,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视线所及,直直便是贺逐的脸。
他仰躺在枕间,乌发披散于脑后,衬得眉眼愈发分明。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此刻半垂着,似是在看他的脸,却并未对上他的眼睛,而是落到了更下方的一点。
离得太近了,他甚至都感觉到了贺逐清浅的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贺逐身上,衣襟相抵,呼吸可闻。当即撑着床榻直起身,翻身坐到了一旁。
他知贺逐不喜与人亲近,坐定后,还特地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只是随着他挪凳子的动作,贺逐缩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蜷了起来
“咳。”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张严肃的表情,板着脸道:“总之。这事没得商量,就算你撒娇也无用!”
话说得轻巧,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走火入魔的征兆,一脉双灵力,道心破碎——这其中任意一桩,落在寻常修士身上,都足以叫人如临大敌。轻则遍寻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不计其数地往下服;重则闭关十数年,乃至百年,也未必能彻底调养回来。
偏偏眼前这人仿佛始终置身事外。祁澜甚至怀疑,倘若他当真彻底入魔,怕也只会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将一切自行消受了。
方才两人争夺手腕时,贺逐几次抬臂避让,左肩的动作却始终不如另一侧利落。祁澜的目光落过去,停在那处尚未痊愈的伤上。
那是贺逐身上伤得最重的地方。
以贺逐的修为,本不该拖延这么久。可大巫的邪术诡谲难测,伤口迟迟不见好转,也并不奇怪。
祁澜唇角扯了扯,咬牙切齿地笑道:“长离,我现在就想知道真相。”
阴阳同命,死生同归。
既然他们二人的性命早已牵系一处,当初与大巫交手时,贺逐受得伤如此重,他却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如今贺逐走火入魔,灵脉几近断绝,他还仍未受半分反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瞒是再瞒不过去了,贺逐沉默良久,最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从袖袋里掏出一本手札来。
那是一册看着甚至有些破旧的书卷,但祁澜却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一切事情的开端,是陈愿所留下来的物品。
因为宁止容受伤的地点恰巧手扎上有所记述,所有巧合汇聚,他们二人才会临危受命,来到了这里,但……如果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设计呢?!
一切被忽视的细枝末节在此刻汇聚,祁澜惊疑不定地将手札接了过去。
这里面,便有这一切的真相吗?他轻抚那已经破旧不堪的封面,全身心早已被牢牢被这古老的书卷攫住,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贺逐的神色。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释然,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惶然。祁澜的手抚上封面时,贺逐的唇角甚至微微扬了起来。
打开吧。
他在心底无声道。
打开,我便可以将这一切都告诉你了。
你会看见的。看见那个名字,就不必再为那些纷乱的巧合苦苦揣测,也不必再追问我为何隐瞒至今。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可当祁澜真正翻开手札,贺逐还是控制不住地收紧了十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笑意也随之消失了。
原本便因先前的走火入魔而紊乱不堪,频临破碎的道心更是传来一阵阵震荡。此刻,随着心绪起伏,丹田深处竟隐隐传来一阵牵扯般的钝痛。
他却像是浑然未觉。
修长的手指拈起泛黄的纸页,一张,又一张。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伴随着祁澜的轻喃:
“青田镇……啊!原来这个时候就有大巫的事了!”
祁澜忽然抬起头,眸子映着烛火亮得惊人看向贺逐,终于从纷乱的线索中寻到了蛛丝马迹,他眼底满是惊喜,可紧接着又露出几分疑惑,纳闷道:“奇了怪了,上次看怎么没注意呢?”
“上次不是光想着吃什么了?”贺逐淡淡道。
“这次还要继续想。”祁澜笑嘻嘻道,“我们过会吃什么?长离?”
不知为什么贺逐瞧着比方才要紧绷些许,似乎有些许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札上,祁澜也并未在意,只当他是格外在意这上的内容,便再次低下头,一字一句细细辨认女侠豪放的字,慢慢道:
“今日来到……已不复当年之貌……顿悲从中来,在此……友人……”
声音很轻。
贺逐掌心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多余的情绪产生了。
他原以为只要修了无情道,那些旧话与旧事便一起埋在冰层下了。可直到这一刻,道心不再坚不可摧,情绪觅了个口子肆意,他才发现,情绪真是一个无比懂得蛰伏的敌人。
就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
祁澜忽然停了下来。
“哎,这是什么字?看不清楚……我看看。”
他将手札举起来,凑近烛火,指尖沿着模糊的墨迹慢慢辨认。
贺逐的呼吸停了一瞬。
体内灵力隐隐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只翻动纸页的手,一寸寸逼近他再也无法回避的旧日。
“栖——”
第一个字落下。
贺逐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云——”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最后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也如同天崩地裂般散去。
祁澜还在看着那一行字,并未察觉身旁人的异样。他停了停,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终于念出了最后一个字。
“山。”
那一瞬,贺逐轰然闭上双眼。
体内紊乱的灵力骤然一滞。
百余年的等待,百余年的隐瞒,百余年间无数欲言又止——都在这一声后,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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