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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桃夭 小玉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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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回到白榆城时,天色已沉,夜幕如墨。祁澜想了想,决定再留宿一晚。贺逐的灵脉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从此处再飞回随山派找云顶真人,怕是他师弟能在空中就地入魔。
这次依旧是上一次来时住的那间房,推开窗便能看见已经复原了的神像的脸微微垂眸,和祁澜对视着。
祁澜:“……”
他与那尊神像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关上窗,转身走到贺逐床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大巫当真是一点审美也无,陈愿明明生得一张颇英气的脸,但这神像却被雕刻得无比阴森。
还是他师弟的脸更好欣赏一些。贺逐墨发披散在身后,安静地躺在床上。鸦羽似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圆弧形的阴影。
他唇色向来偏淡,但此刻却是没有血色的白,皎白的月色慷慨地落在这个人身上,如同一尊玉雕。
祁澜一边胳膊支着下巴,一边拾起贺逐的一缕黑发,在指尖转着圈圈。
从回来开始便这样了。
他的冰碴子师弟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帮忙梳理灵脉的提议,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再没给过半点回应。
贺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那两股诡异的灵力,扑朔迷离的旧事,还有那些旁人似乎都知道、唯独不肯告诉他的事情。祁澜越想越不是滋味,手里绕着那根头发,目光落在贺逐沉静的面容上,忍不住磨了磨牙。
好一个贺逐。
真当你师兄是傻子不成?
他不愿再去想那些错综复杂的事,索性连贺逐也不看了,赌气似的将视线挪开,落在一旁被月色浸亮的木地板上。
洁白的月光映得深褐色的地板近乎暖玉,倒让他不由想起在上清峰也有这么一座由玉搭建而成的殿宇。
半山腰常年白雾滚滚如江海,将山岩与草木都浸得朦胧。待踏过层层玉阶,拨开流动云涛,便能看见那座宫殿。其名步云阙。
流云绕着宫殿流转,时遮时露,仿佛并非筑于山石,而是栖于云海之间。
彼时他刚刚被云顶真人收为弟子,尚未开始修炼,整个人像刚被洗净的透明瓶子,看什么都新奇,想往眼睛里装。
正是人嫌狗嫌的年纪,祁澜同样半刻也闲不住,来不过几日,揣着一把干果,便把三座主峰逛了个遍。他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偏偏生得俊俏。他也是个自知的,每每遇上女修,便弯起眼睛,笑吟吟地凑上去打招呼:
“姐姐们晨安!”
少年音色清亮,尾音轻快地扬起来,日光落进那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睛,便像盛了一双清日里的水,清澈透亮。
他似乎天生便不知拘谨二字如何写,不论遇见谁都笑盈盈的,像是六月里阳光明媚的晴天。
被他唤住的女修们先是一愣,但看着他脸上的笑,嘴角也跟着往上翘。年长些的尚端着点架子问他又去哪胡闹去了,几个年轻的却已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逗他。还有人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祁澜笑嘻嘻地往旁边一躲,顺势把怀里的干果分了出去,嘴里还不忘道:“梁姐姐今日也好看!”
‘梁姐姐’名为梁昭玉,是上清峰这一辈弟子中年岁最长的,性子温和,又素来爱照顾师弟师妹。她捻着干果,笑道:“净渊今日又要去哪里耍?”
祁澜颇自豪道:“随便逛逛。这三峰的新鲜地方早就被我走了个遍了!”
“哟,口气倒不小。”梁昭玉笑着看他,“不过,门派里危险地方不少,你没有灵力,应当心些。”
祁澜刚应下,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那你可说早了!”
说话的名叫桃声竹,她生着一张娃娃脸,说完这一句后便眨巴着圆眼睛看着正等她说后文的二人。
梁昭玉立马意会,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呀,每次说话都要卖关子。”
“那师姐问我嘛。”桃声竹立马摇着梁昭玉的胳膊,拉长声音道。
“好好好。”梁昭玉笑吟吟道:“是什么新鲜地方呀小桃桃。”
桃声竹这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半山腰那片云海都知道吧?不知何时,那儿多了一座宫阙,听说通体皆是暖玉制成,也不知住的是哪方大能。”
祁澜眼睛一亮:“当真?”
“骗你做什么?哎哎哎慢点跑!”话还未说完,那抹白色身影便没了影,她看着祁澜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收回视线,嘟囔道:“还是年轻好。”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已经活了几千岁似的。”
二人笑闹的声音随着春风与花香飘至脑后。祁澜白衣翻飞,不一会便到了半山腰。
桃声竹所说果然属实。
整座宫阙隐在云海深处,玉阶蜿蜒而上,白雾从檐角缓缓淌过。暖玉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远望去,竟像有一层温润的日色浸在其中。云涛聚了又散,偶尔露出飞檐一角,转瞬又被遮得严严实实。
“哇塞!!”祁澜眼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如此奇观他确实是头一次见,就连师父的弥罗宫都不如此处漂亮。
他惊艳地绕着宫殿转了一圈,却出乎意料地没找到进去的地方。大门紧闭,上面还隐隐有白色的光流动。祁澜好奇地打量了一阵,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可谁知——
一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掀飞了出去!
“哎呦!!!”
祁澜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整个人便腾空飞了出去。足足飞出数尺,才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么小气!”祁澜龇牙咧嘴站了起来,一股气顿时憋在心里。他瞪着那扇严丝合缝的大门,心道:这么大个楼,我还非得从你这破门进去不成?
他嘀咕着抬头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看,倒叫他发现这暖玉做的宫阙旁种着一颗开花得正盛的树,枝干斜斜探出墙外,红白的花开得正盛,几根枝条恰好伸到了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前。
祁澜摸了摸下巴,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不过片刻,他便已经爬到了窗口。枝头被压得轻轻一晃,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祁澜伸手攀住窗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与此同时,心脏忽然以不正常的速度狂跳起来,他下意识拽住心口的衣襟。
窗内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人长发披散着,安静地在榻上打坐,衣袍如雪,肤色白的近乎透明。窗外的日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映得眉目愈发冷淡,像是暖玉雕琢而成的一尊像。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静静垂在眼下,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也没有半分声息。若不是胸口尚有极轻微的起伏,祁澜几乎要以为这是谁私藏的玉雕。
空气实在太过安静,祁澜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了这小玉雕的修行。
恰在此时,一阵风穿过枝头。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进窗里,红白色的花宛如雪一般簌簌而下,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玉雕’的眼睫微微一动。
随后,那双眼睛睁开了,没有半分初醒时的迷蒙,似有所感般望向了祁澜的方向。
祁澜便撞进了一汪深黑的潭水里。
山下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云海翻涌的声响,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对面那人大抵是常年闭关在此甚少见活人,所以祁澜敏锐地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轻微放大的瞳孔,就连嘴唇都发着颤。
他猜测,‘玉雕’——大概率是被气成这样的。毕竟自己擅闯了别人家,还影响了他打坐修炼,所以为了不让这小玉雕给他赶出去,祁澜决定率先出击:
“……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小玉雕手忽然不颤了。
祁澜浑然不觉,还怕自己唐突了人,又急忙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人。你叫——哎哎哎啊!”
他全身心都殚在这小玉雕身上,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半空中,脚下一滑,整个人又全须全尾地滚了下去,粘了一地的树屑花瓣。
“……”
‘小玉雕’垂下眼睫,他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静静听着祁澜再次爬上来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只再一抬头,那张明媚的脸便又出现在窗户前。
祁澜吸取上次的教训,于是干脆利落地翻进屋内,见对方没反应,便大着胆子盘腿坐在榻前的软垫上,仰着头光明正大欣赏他的容貌。
“方才……咳……”
祁公子尴尬时长不超过半柱香。不过片刻便重振旗鼓目光如炬地看着正闭着眼睛端坐的白衣少年,开口道:
“在下祁澜,字净渊。”
他顿了顿,眉眼一弯,又道:“澜,水波也。至于净渊——”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解释自己名字实在没意思,索性笑道:“罢了,名字是师长取的,我倒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盼往后,能与阁下做个朋友。”
他正经连半柱香都不到,便被打回原形,见眼前人再次如真正的玉雕般一动不动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呀?”
见对方仍阖着眼眸 ,他也没强求,扁着嘴自说自话起来:
“哎,你是不知道,这山上实在是太无趣了,景好看是好看,看多了呢也都一个样。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想找个人说话都难。”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将贺逐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你呢?你来这多久啦?平日里也不出门吗?辰课总该去上的吧?”
他越想越奇怪,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忍不住笑道:“你莫不是修炼了几百几千年的老祖宗不成?!嫌我吗这些小辈吵闹,才在这里躲清静?”
“不过说起来,我有时候也稀里糊涂的,感觉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这山上了,我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这山上的精怪什么的。”
他总是喜欢想这天马行空的事,只是周身的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虽说都爱与他逗趣,却没有能坐下来听他讲这些事的。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看起来不会打断他的人,他终于能说个痛快。
话说到此处,‘小玉雕’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的眼睫如鸦翅般扇动几下,露出下方黝黑的寒潭,那漆黑的眼眸里无波无澜,看着祁澜毫无保留的笑容,他也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贺逐。”他认真道,“贺逐,字长离。”
虽说并未答他的问题,却也算是终于有了回应,祁澜顿时惊喜交加道:“你终于肯说话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了两圈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嘴里念念有词:
“贺逐……贺逐……”
他越念越顺耳,忍不住抬起头,不加掩饰欣喜地赞叹道:“这名字真好听!你与我同岁吗?”
“是。”贺逐淡淡道。
“太好了!”
祁澜一拍手,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拘谨的?他顿时觉得亲近了不少,眼珠一转,嘻嘻笑道:
“你知不知道那棵树上的花叫什么名字,我借着它的树干,总要知道它叫什么为……”
可他尚未说完,一阵极轻的咳嗽声却忽然打断了他。
祁澜猛地止住话头。
“咳、咳咳……咳咳咳!”
贺逐忽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一只手抵住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心口的衣襟。他像是要极力地克制住自己,但显然天不遂人愿,他咳嗽的反而更厉害起来,以至于原本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祁澜怔怔看着贺逐,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对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祁澜才猛地回过神。
却见下一瞬,贺逐竟像彻底失去力气般,直直从榻上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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