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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148话 泪腺的活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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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春节还有一周时间,朱爱农和徐淑琴坐长途车回到县城,又搭乘公交车转到南铃镇,再从镇上包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回家之路可谓一波三折。
爸爸妈妈到家的事情,还是朱珠和朱珵兴致冲冲地跑到朱糯房间通报的,手里抓着满满一大把零食。
“姐姐,伯父伯母到家了。”
“我知道了。”朱糯笑着对他们说。
朱糯听见了三轮车停在家门口的声音,只是不太确定车上载着的是不是爸爸妈妈。
朱爱农和徐淑琴每年回来过春节都会挎着大包小包,有过年用来摆桌子的年货,有给朱糯买的新衣裳,往往需要包一辆三轮车才能载回来。
“又到了你们一年最高兴的时候了。”朱糯摸了摸朱珠的脸蛋儿,红润润的,像果冻一样,很Q弹。
两个小家伙神采奕奕的,黯淡了很久的眼珠子也变得璀璨明亮了起来,家里外出工作回来的大人势必会从大城市里的大商场里带回来很多好吃的,难怪他们会这么喜庆。
叔叔婶婶要到年二八才回来,到那时候,这两个机灵鬼肯定会更欢天喜地。
“姐姐,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难道你不喜欢过年吗?”
“没有啊!”朱糯接过朱珠给的一个干吃汤圆,“我挺喜欢的。”
朱珠蛮横地瞟了朱珵一眼,“你就胡说吧,天底下不会有人不喜欢过年的。”
“你骗人,只有你这种没长脑子的人才爱过年,你臭美,爱穿新衣服,你掉钱眼里了,爱领红包,你一个人待不住,爱热闹,过年就是为了迎合你这种小朋友的喜好才发明出来的。”
“你才是,你才是……”朱珠想不出来什么漂亮话来回击,零食也不香了,发狠扔到地上,对朱珵下狠手。
“朱珵,你不能这样子说话。”朱糯赶紧劝架。
“爸爸妈妈都不爱过年,爸爸妈妈老说过年没味道,一年到头挣的辛苦钱过个年就花光了,又穷得一穷二白到大城市里去给老板打工。”
朱珵整个人像被成年人给夺舍了,学大人说话那语气学得有模有样,朱糯看到一个活灵活现的缩小版朱爱民。
叔叔说这些的时候自带幽默感,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说笑话,只有朱珵这个人钻牛角尖,心疼爸爸妈妈心疼得死去活来的。
要不是朱承术和徐淑琴及时赶到现场,朱糯还真拉不住两个拳脚相向的小朋友,一个人就是一头小牛。
“好好的,怎么又闹别扭了呢?”朱承术给朱珵术排干净膝盖上粘的灰尘。
“朱珠,不要哭了,你下楼去喊你伯父给你个果冻。”徐淑琴把朱珠裤头上的尘埃拍打干净。
听到果冻,朱珠就不哭了,“我能要一个杯子形状的果冻吗?”
“当然可以啊!”徐淑琴满面笑容。
“你啊你们两个,没法没天了,这马上要过年了,伯父伯母都到家了,你们要表现得乖一点啊!”
朱爱农和徐淑琴回家之前,朱承术和唐叶莲反复叮嘱两个小家伙不能乱来,要当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伯父伯母刚到家那会儿,两人是消停了会儿,团结友爱的,可一闹矛盾,两人就现了原形。
朱糯已经到了能够察言观色的年纪,知道朱承术和唐叶莲平时惯着朱珵朱珠,一到这种时候就敲打小孙子小孙女,是担心让孩子看到他们的孩子很野蛮、很鲁莽、很没有家教的样子,从而认为他们这对老夫妻带孩子不上心,对他们生出诸多抱怨和不满来。
邻居一家,孙辈也是留守儿童,那小孙子一年到头没什么事,头两天就出了事。那天是那小孙子爸爸妈妈回来的日子,老人家就去庙里烧香,祈求他们一路顺风。小孙子调皮,一个没注意,被香火烫伤眼角,疼得哇哇大叫。爸爸妈妈回来一看,孩子眼睛差点瞎了一只,留下好大一个结痂,气愤之下对老父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朱承术把手放在两个小孩后脑勺上,护着他们离开了朱糯的房间。
“妈。”
徐淑琴把一个袋子递给朱糯,“糯糯,我们给你买了一套新衣服,看看喜不喜欢。”
“好,我一会儿试试。”
放下衣服,徐淑琴往后退了几步。
“今年你长高了很多。”
“长高了一些。”朱糯点点头。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我们就随便买了一套,我们打电话回来,你又不肯接电话,我们对你的喜好没有半分了解。”
朱糯垂下脑袋默默地听着。
“你正在长身体,我和你爸爸不知道你该穿多大码的裤子的,给你买的这条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外套应该合适。”
见朱糯不说话,徐淑琴唠叨了两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转身出了房间。
徐淑琴在楼道口见到朱爱农,伤心地摇了摇头,“你女儿性子还是那么冷。”
朱爱农倒也没觉得朱糯不爱说话是个多大的毛病,走进厨房端把菜到饭桌上。
从袋子里掏出一件颜色粉嫩外套和一件紧身长裤,朱糯突然感到很泄气。
朱糯没有试穿衣服,把外套和裤子原封不动地塞回袋子里。
和其他女孩子的眼光不一样,从十岁起,朱糯就很抵触粉粉嫩嫩的颜色,从小到大也没穿过紧身裤。
朱糯想的是,穿紧身裤太遭罪了,把腿裹得像粽子一样,不如去吊脖子。
这么多年,朱糯也并未有过把颜色鲜艳的衣服披在身上的经历。
徐淑琴一年到头不在家,自然对女儿的这些衣着习惯不太了解,不会注意到女儿对那些朴素的色彩青睐有加,就是依照自己的想法来挑选衣服。
朱糯很想哭,但到底没有哭出来,作为一个孩子,无论任何要懂得体谅父母,可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心里又酸又涨。
有三四年了,也就是说连着三四年了,徐淑琴带回来的裤子,都没有让注朱糯穿在身上的欲望。
朱糯有时也会责备自己,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懂事听话,爸爸妈妈买什么新衣服就穿什么新衣服,就自己的爸爸妈妈养了一个这么难搞的孩子。
“我不要穿紧身裤。”
三年前,朱糯就对徐淑琴说过这句话,可直到三年后,徐淑琴也没有把这句话往心里放。
朱糯的头脑是混沌的,也不是一个能把心思准确地化为语言的人,从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就要走很长一段路。
在同学眼中那么温和随意的一个人,在父母眼里却是一个难以搞定的孩子,固执而又倔强。
可让朱糯感到心灰意冷的是,即使把一些心里话说出口了,对方还不一定能理解这些语言,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着重重障碍。
已经有两年的新衣服,放在衣服里吃灰了,今年的新衣服恐怕要变成第三套了。
妈妈的一点心意,女儿一点也不领,就好像朱糯把这一切统统打包,锁在抽屉里,假装珍藏,实则闲置了。
何止是徐淑琴倦怠了,朱糯也一样,扑腾过,溅不起一点水花,也就不想再挣扎了。
“朱糯,下来吃午饭吧!”
“朱糯,下来吃晚饭吧!”
徐淑琴和朱爱农到家的一天,只在饭点见过朱糯两面。
多年来,他们既接受了也习惯了朱糯的认生,需要很多时间来和至亲至爱的人温习感情。
到了第二天晚上,情况好转了些,朱糯快马加鞭地吃完了晚饭,回到房间里坐了半个钟,又回到客厅里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看电视。
直到夜深,家里人都睡觉去了,朱糯还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
可感情像贪吃者的脾胃一样娇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是一个病重之人衰弱的呼吸,可能打个喷嚏,病情就会急转直下。
朱糯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子,可徐淑琴从小就对上门来拜访的亲朋好友说朱糯是一个爱哭鬼。
也许在徐淑琴眼里,朱糯确实是一个娇滴滴的爱哭鬼,每年都会在爸爸妈妈面前哭得天昏地暗。
徐淑琴不知道的是,朱糯一年到头哭不了两次,近些年也就春节期间哭得频繁一些。
朱糯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从小就有着不被人理解的苦楚,又无处可说,只能憋在心里。
徐淑琴有徐淑琴的固执,朱糯也有朱糯的固执,他们是一家子,执拗是血脉相承的。
朱珠的话并非毫无道理,朱糯虽然没有不喜欢春节,但对春节始终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理,又期待,又抵触,又欢迎,又排斥。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总有一些因子潜藏在暗处,悄悄破坏这种稳定与和谐。
徐淑琴和朱爱农都不是凶悍的人,反而和很多同龄人的家长相比,是一对很和善的父母。
可是,朱糯心里扎着一根刺,这根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插在心上的,早已根深蒂固了,轻易不能拔除了。
朱糯没办法放开手脚去爱爸爸妈妈,也不敢生出对爸爸妈妈的半分不敬,就像站在跷跷板上,卡在某个位置上,勉强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不敢朝任意一个方向移动一步。
去年,朱糯在爸爸妈妈面前哭过两回,为了一两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往年,春节前后,朱糯至少要哭三回,仿佛这是一年当中泪腺最发达的时候,会为了任何一件事而感伤。
今年,朱糯上中学了,发誓无论如何不能再在爸爸妈妈面前流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