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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府门月下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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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的赤瞳沉了下去,像两枚烧红的炭被冷水浇过,表面覆上一层暗色的壳,但内里的热度还在,烧得更旺。
林澪一没有注意到极烬华的表情变化。
她还在看月亮,金色的竖瞳映出那轮圆月,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两枚银白色的光点。
“本座今日在宴席上观他良久。”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此子举止有度,知礼守节,不似野修出身。他应当有师承,且师门底蕴不薄。若他愿意前往上界,本座可以替他引荐几位长老——”
“林澪一。”极烬华打断了她。
林澪一偏过头来看她,金色的竖瞳对上赤瞳。
极烬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不知道该算抽搐还是算无奈的动作。
林澪一刚才说的那些话。
金丹期、上界、灵脉、化神期炼虚期,每一个词都在提醒极烬华一件事:林澪一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一个凡人在凡界修炼到金丹期,在她眼里是“资质不错”,是“可以引荐给长老”,是“前往上界更合适”。
她完全没想过“凡界不可能出金丹期”这件事。
因为她不是凡人。
她对凡界的了解,仅限于这几天在宫里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
她不知道凡界的灵气有多稀薄,不知道天地压制有多强,不知道一个凡人在没有外挂的情况下修炼到炼气期都算天才。
她以为凡界的修炼环境和上界的差别只是灵气浓郁的区别。
极烬华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凡界不可能有修士能修炼”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林澪一不会理解“不可能”这三个字在凡界的含义,就像一条鱼不会理解“干燥”是什么意思。
她没在凡界修炼过,她不知道那种连一丝灵气都捕捉不到的绝望。
“沈昭的事。”极烬华开口,声音比之前冷了一些。
“朕来查。”
林澪一看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准备上车。
极烬华站在原地,目光从林澪一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沈府的大门上。
灯笼的红光在她赤瞳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
她想进去。
想现在就走回沈府,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到那间厢房门前,推开门,看看那个叫沈昭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丹期,在凡界。
夺舍?伪装?还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宴席上看向沈昭时,那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东西,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违和感,像一件看似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某个地方硌得慌。
她当时没有深想,因为今天是沈崇远的寿宴,她不想在臣子的家里查案子。
但现在她冷了脸,赤瞳里的光沉了下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她转过身,面朝沈府大门的方向,抬脚准备走回去。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不是撞上,是被抱住了。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双臂环过她的腰,用力地、近乎不讲理地把她箍住了。
力道大到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瞬,她下意识稳住重心,脚下的青石板被鞋底蹭出一声轻响。
一张脸埋进了她的锁骨处。
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酒气,带着热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莽撞的亲昵。
发丝蹭过她的下巴,有些痒,是沈清霜的马尾,有几缕散了,碎发落在她肩头。
极烬华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紧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她的身体还没有习惯被人这样抱住”的僵硬。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该放下。
沈清霜抱得很紧。
她的脸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额头抵着那截精致的锁骨,鼻尖蹭着月白色衣料的边缘。
她的呼吸又急又热,打在极烬华的颈侧,带着酒液发酵后的微甜气息。
“你要走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极烬华的颈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句被棉被捂住了的话。
极烬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沈清霜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齐整,马尾高束,发丝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但此刻有几缕散了,凌乱地搭在她的肩上、极烬华的肩上,像是不小心被风吹乱的,又像是被人故意蹭散的。
她的耳根是红的。
从极烬华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沈清霜泛红的耳廓,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血液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脖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层薄薄的胭脂被热水化开了,晕染在皮肤下面。
极烬华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一只手落在沈清霜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触感比想象中柔软。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那些散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收紧。
她没有推,没有抱,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应。
沈清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她的双臂收紧,几乎是把整个人都嵌进了极烬华的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极烬华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烫得像一团火。
她的心跳从那个滚烫的胸膛传过来,又快又重,像擂鼓。
“……你喝了多少?”
极烬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慵懒、漫不经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沈清霜没有回答。她把脸从极烬华的锁骨处抬起来,仰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沈清霜的脸上,照亮了她泛红的眼角、微肿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着极烬华,目光有些涣散。
不是完全醉糊涂了的那种涣散,而是微醺状态下特有的、松弛的、不再端着架子的那种涣散。
“你今天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着。
沈清霜的目光灼热而直白,带着酒意,带着期待,带着一种“你不回答我就不松手”的倔强。
极烬华的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说呢?”她反问,声音很轻。
沈清霜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的含义。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傻。不是镇北大将军该有的笑,不是沈家长女该有的笑,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确认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之后、忍不住露出的、傻乎乎的笑。
她笑着把脸重新埋进极烬华的锁骨处,鼻尖蹭着那截精致的骨头,嘴唇贴着衣料的边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极烬华没听清,但她没有问。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看着月光在沈清霜的发丝上流淌。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推开,不是抱起,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揉了揉沈清霜的头顶。
手指从发间穿过,指腹擦过头皮,力度不大,但很温柔。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只终于肯让她摸的、骄傲的大狗。
沈清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像是一块冰终于被暖化了,整个人靠在极烬华身上,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那双手臂和那个怀抱。
极烬华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像是看到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终于钻进屋里、在火炉边蜷成一团时的那种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没有深想。
她的手指从沈清霜的发间滑出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清霜“嗯”了一声,没有动。
极烬华等了两息,又拍了一下。
“手松开。”
沈清霜“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极烬华沉默了一瞬。
“沈清霜。”
“嗯。”
“松手。”
“……再抱一会儿。”
极烬华看着她埋在锁骨处的脑袋,赤瞳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宠溺的放任。
她没有再催。
云姑姑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灯笼,面色平静,目光放空。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挣扎。
她看到沈清霜从台阶上跑下来,看到沈清霜从背后抱住极烬华,看到沈清霜把脸埋进极烬华的锁骨,看到极烬华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看到极烬华的手指插进沈清霜的发间,看到极烬华揉了揉沈清霜的头顶。
看到沈清霜不肯松手,看到极烬华没有催。
您不是要回去查沈昭吗?您不是冷了脸准备进去找那个年轻人的麻烦吗?
怎么被沈将军一抱就抱住了?怎么还揉她脑袋了?怎么还不催她松手?
您就这样站在沈府门口,在月光下,在夜风里,在随时可能有人出来的大门口,让她抱着?
但她的面色如常,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移了一些,让灯光不直射在那两个人身上,像是在替她们遮掩什么。
青禾站在云姑姑身后,抱着空包袱,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冷,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睛想看看怎么还没上车。
然后她看到了。
沈将军抱着陛下,陛下揉着沈将军的脑袋。
青禾的瞌睡虫瞬间全飞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想:沈将军在抱陛下,陛下没有推开,陛下还摸了沈将军的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她能看的吗?云姑姑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云姑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云姑姑为什么不告诉她?
青禾把脸埋进包袱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包袱里有锦盒,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脸,她不敢动,就那样埋着,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澪一站在马车旁边,已经准备上车了。
她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还没离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住了。不是故意停住的,而是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她偏过头,金色的竖瞳映出月光下的那两个人。
沈清霜从背后抱着极烬华,脸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极烬华站着,手放在沈清霜的头顶,手指插在发间。
林澪一看了两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踩上脚踏,钻进了车厢。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停顿,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一棵很普通的树。
但她坐下之后,在车厢里,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凡界之“喜欢”,原来是这样表现的。
记下了。
极烬华终于轻轻推开了沈清霜。
不是用力的推,而是手掌从后脑勺移到肩膀,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了,够了,该松手了”。
沈清霜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站在极烬华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酒意上头,眼周泛着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嘴唇是肿的。是她自己刚才咬的,在极烬华揉她脑袋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忍着那股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的冲动。
她的衣领跑乱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极烬华看着她,伸手把她跑歪的领口正了正。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清霜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那根手指勾着她的领口边缘,轻轻一拉,把歪掉的部分拉回原位,指腹擦过她锁骨的皮肤,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
沈清霜的呼吸又乱了。
“明天见?”她问,声音有些哑。
极烬华收回手,看着她。
“明天见。”
沈清霜笑了。
这一次不是傻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安心和满足的笑。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站在沈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极烬华转身走向马车。
夜风吹过来,将极烬华的墨发和月白衣角吹起。
沈清霜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种涨涨的、满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极烬华踩着脚踏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沈府大门的方向。
沈清霜还站在台阶上,月光和灯笼光交织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松树。
极烬华收回目光,靠坐在车厢里。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里,林澪一闭着眼,银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青禾抱着包袱蜷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云姑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提着灯笼,面色平静,目光放空。
极烬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马车出发,穿过街道,穿过巷弄,穿过沈府的高墙,笼罩住了整座沈府。
厢房里,沈昭还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灵力波动稳定而持续,金丹期,没有异常。
极烬华的神识在那道波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明天再说。
她睁开眼,赤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朝着皇宫的方向,越走越远。
沈府门口,沈清霜还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酒意还在,脑袋还有些懵,但她的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频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抱过极烬华,指尖还残留着月白色衣料的触感,掌心还留着那个人身体的温度和轮廓。
她把双手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握成拳,收进袖子里。
转身,走回沈府。
门房老刘头探出半个身子:“小姐,门关不关?”
“关。”沈清霜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
沈清霜穿过影壁,穿过院子,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沈昭的厢房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窗户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脊背挺得笔直,还没有睡。
沈清霜看了那个影子一眼,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沈昭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想过去敲敲门,问问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但她又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大半夜的,她去敲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房门,像什么样子?明天再说吧。
她抬脚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厢房内,沈昭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而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月光下,安静地,再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