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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晨庭客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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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清霜是被阳光晃醒的。
冬天的太阳不烈,但角度刁钻,刚好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
一道细细的光柱正正打在脸上,像一根金色的针,精准地扎在她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又翻回来,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的帷帐,想把那道光线挡住。
手指在空气中捞了两下,没捞到帷帐,倒是把床头搁着的茶杯碰倒了,“哐当”一声,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幸好没掉下去,只是杯里的剩茶洒了一桌。
沈清霜被那声响彻底吵醒了。
她在被子里拱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秒。
脑子还懵着,宿醉后的脑袋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转不动。
昨晚喝了多少来着?大伯敬了三杯,父亲敬了两杯,二叔敬了一杯。
姑姑敬了三杯,但不是酒,姑姑敬的是茶,但她自己主动敬了极烬华好几杯。
具体几杯记不清了,只记得极烬华每次都会浅浅地抿一口,赤瞳在烛光中亮得像两枚烧红的宝石,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沈清霜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蜷在窝里不想出来的猫。
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想再赖一会儿,想想昨晚的事。
长廊上的月光,极烬华的手指抵住她下巴的触感,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还有在沈府门口,她扑上去抱住极烬华,极烬华的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清霜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然后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下人的脚步声。
下人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轻、快、带着一种“不敢打扰主人”的小心翼翼。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笃定。
是沈氏。
沈清霜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晚和衣睡的,衣裙都还在,只是皱得厉害。
衣领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肩膀,腰带松了,挂在腰间摇摇欲坠。
她的头发,不用看也知道,一定乱得像鸡窝。
昨晚洗完澡没好好梳,睡前随便绑了一下,翻了一夜的滚,现在大概已经解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清霜!起了没?”
沈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我知道你没起但我要装作不知道”的笑意。
沈清霜一骨碌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把歪掉的衣领拉正,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皱巴巴的衣裙。
“起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起了起了,姑姑你等一下。”
沈氏在门外笑了一声:“行,你慢慢收拾,不着急。林公子来了,在正厅等你呢。”
沈清霜的手顿了一下。
林公子。
林澪一?
昨晚那位银发金瞳的上界来客?那位在宴席上拒绝大伯敬酒、用一句“本座不饮酒”让整个正厅安静了三秒、最后用一个行礼化解了尴尬的,也疑似修仙者的人?
一大早的,她来干什么?
沈清霜来不及多想,赶紧从床上跳下来。
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哆嗦,趿拉着鞋走到铜盆前。
水是凉的,她也懒得叫人烧热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酒意散了大半。
她又泼了两把,拿帕子擦干脸,对着铜镜看了看。
眼睛有点肿,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太好看,但总体还能见人。
铜镜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
沈清霜叹了口气。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被缠住的地方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疼得龇了龇牙,但也没叫出来。
沈清霜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浓密到恐怖的长发,陷入了沉默。
前世的她,短发齐耳,每天早上用水随便抓两下就出门,方便得很。
穿越到这里二十六年,她还是没能学会自己盘发。
不是她不想换发型。
她也想学那些贵女们,梳个灵蛇髻、朝云近香髻什么的,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前世的时候她在网上看过不少古风发型教程,觉得挺简单的,不就是绕来绕去再插根簪子吗?
穿过来之后才发现,古人的发量根本不是现代人能想象的。
她那一头头发,又厚又多,放下来能垂到腰际,一只手都握不住。
不是没学过。
沈氏教过她,春兰教过她,宫里那些梳头嬷嬷也教过她。
她学了好几年照着教程试了无数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不是绕不上去,每次都是绕上去了但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散了,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盘好了,出门走了一段路,忽然感觉头顶一松,那坨头发像一坨棉花一样从头上掉下来,挂在肩膀上。
她站在大街上,手里捧着一团头发,脸都绿了。
从那以后,她放弃了。
高马尾,简单利落,一绑就好,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帮手,不会散,不会乱,打起来也不碍事。
虽然沈氏每次看到她都说“清霜啊,你一个姑娘家,天天绑个马尾像什么样子”,但她不在乎。
反正她也不用靠发型来证明自己是姑娘。
沈清霜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每一次都能带出几根掉发,她也不在意,把掉发从梳子上摘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扔在桌上。
梳了大概四五十下,头发终于顺了,她用手指拢了拢,高高束起,用发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马尾垂下来,发尾扫过肩胛骨。
沈清霜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马尾。
高马尾,简单、利落、不会散,和她这个人一样。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不是昨天那件墨绿色长裙。
那件还皱在床上,等着春兰来收拾。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和极烬华昨晚穿的颜色一样。
穿上之后发现领口有些低,又翻出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套在外面,系好带子,整了整袖口。
没有穿甲。
她现在在京城的闲职,用不着整天穿着那身银甲到处跑。
银甲挂在衣架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位沉默的侍卫。
沈清霜看了它一眼,移开目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院子里腊梅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宿醉的沉闷被吹散了大半,脚步轻快起来。
穿过走廊,转过月洞门,正厅在望。
沈清霜走进正厅,脚步顿了一下。
林澪一坐在客位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昨晚那件黑白银配色的交领长裙,而那件下凡穿过来的月白色的广袖流光罗裙。
裙身上隐隐有流光游动,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在布料表面缓缓流淌。
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都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坐姿依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在椅子上自然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测量过角度。
她的表情是那种淡漠的、目下无尘的平静,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坐在那里,和这间质朴的沈府正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幅唐朝的古画被挂在了寻常百姓家的墙上。
画是好画,墙配不上画。
沈氏坐在她对面,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跟她说话。
沈氏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个簪子盘了起来,看起来比昨晚随意了不少,但依然精神奕奕。
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在跟一个很厉害的人聊天但我不能让对方觉得我很紧张”的从容,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青禾站在林澪一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圆脸大眼睛,梳着双环髻,今天没抱包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罐,罐口用红绸封着,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
青禾看见沈清霜走进来,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看了看沈氏和林澪一,又把嘴闭上了,只是朝沈清霜眨了眨眼。
沈清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林澪一,在她家,一大早就来了。
“……”
沈清霜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差点崩塌。
她努力稳住嘴角,朝林澪一拱了拱手:“林公子,早。”
林澪一抬起头,金色的竖瞳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沈清霜知道,在这面湖的底下,可能藏着任何东西。
疑似修仙者的审视、对上界以下之人的评估、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看一张脸。
“早。”林澪一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一个字,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