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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三更夜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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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把沈崇远和沈崇山抬回了各自的房间。
沈崇山的房间在东跨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上放着一把旧弓箭,床头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孙子兵法》。
沈清霜上次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本书了,大半年了,还是翻在同一页。
“把大老爷放在床上,小心他的右腿。”沈清霜指挥着下人。
下人小心翼翼地把沈崇山放到床上,沈清霜走过去,把拐杖靠在床头,又弯腰帮大伯脱了鞋,把被子拉到胸口。
沈崇山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沈清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走吧。”她小声说。
“让老爷好好睡。”
沈崇远的房间在主院,离正厅不远。
下人把沈崇远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沈清霜的手腕。
“清霜。”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清明了一瞬。
“你……你在宫里……受委屈了没有?”
沈清霜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虎目里有血丝,有酒意,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陛下待我很好。”
沈崇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了手。
“那就好。”他低声说。
“那就好。”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沈清霜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微微皱着的眉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记录了三十年边疆岁月的地图。
她弯下腰,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爹。”她轻声说。
“谢谢您。”
不知道沈崇远听没听见。他没有回应,呼吸平稳而深沉,像是已经沉入了梦乡。
沈清霜直起身,看了父亲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酒意还没完全退,但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从袖子里掏出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子,然后叫住正要离开的下人们。
“今天辛苦了。”她把银子分给四个人,每人二两。
“拿着吧,回去早点歇着。”
下人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然后欢天喜地地走了。
沈清霜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这些下人,平日里起早贪黑,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两银子。
今天是大日子,多给点,算是谢礼,也算是……她自己的一点心意。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走廊,拐过月洞门。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沈昭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身姿清瘦,面容清秀,像一株被种在院子里的白杨树。
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沈清霜愣了一下。
她刚才多喝了几杯,脑子还有点懵。
她看着沈昭的背影,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这个点,大家都该回屋了,他怎么还在这里?
“沈昭?”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沈昭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笼光,而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光。
他看着沈清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姑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清霜走近了几步,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没去歇着?”
沈昭沉默了片刻。
“睡不着。”他说。
“出来走走。”
沈清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自己喝多了也睡不着,总得在院子里走几圈才能消食。
“那早点回去睡。”她说。
“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姑姑。”沈昭又叫住了她。
沈清霜回过头。
月光下,沈昭站在那里,表情欲言又止。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沈清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花,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没什么。”他说。
“姑姑早点歇着。”
沈清霜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酒意上头,脑子不太灵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嗯。”她说。
“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昭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九岁少年的手,白净、修长、没有茧。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知道是对是错、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沈府不能待了。
林澪一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不知道那个银龙皇女看出了多少,但他不敢赌。
他是金丹期修士,在凡界算得上“小高手”,但面对龙族皇女,他连蝼蚁都算不上。
如果林澪一想杀他,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必须走。
但他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沈昭的身份,不是舍不得沈家的收留,而是....舍不得沈清霜。
沈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月光下,他的金色一闪而逝。
那是金丹期修士在情绪波动时无法完全压制的神魂之力。
他不能走。
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不想跑。
他对沈清霜一见钟情。
这个事实让他恼怒,让他困惑,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堂堂金丹修士,活了数百年,心性坚如磐石,居然对一个——好吧,沈清霜不是普通的凡人。
她有灵根,有修为,炼气二层,资质确实不错。
但在他眼里,依然弱得像一只蚂蚁。
可笑的是,就是这只蚂蚁,让他心乱了。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跑,却不想跑。
沈昭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干了又吹湿,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檐移到了西边的树梢。
然后他终于动了。
不是回自己的厢房,而是朝着沈清霜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门前,看着沈清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脚步,转身,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沈府的石板路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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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下人开始收拾碗碟,动作轻手轻脚的,怕惊动了还在打盹的青禾。
云姑姑站起来,走到极烬华身边,低声说:“陛下,该回去了。”
极烬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沈崇山被抬走了,沈崇远被抬走了,沈崇河被沈氏扶着回了屋,沈清霜去安顿父亲和大伯还没回来,青禾趴在桌子上打盹,林澪一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玉雕。
极烬华看了林澪一一眼,说:“走了。”
林澪一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在渐暗的烛光中亮了一下。
她站起身,裙摆在起身的瞬间自然垂落,没有一丝声响。
“今日,尚可。”她说,语气平淡。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尚可”两个字从林澪一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非常不错”了。
“走吧。”极烬华说。
“车在外面等着。”
云姑姑叫醒青禾,小丫头揉着眼睛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抱起空包袱,跟着往外走。
林澪一走在最后面,经过正厅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龙视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院子的方向传来。
不是沈昭。
沈昭的灵力波动她已经熟悉了,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地下河。
这个波动不一样。
更弱,更短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消失。
林澪一偏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和那串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风铃。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沈府的大门。
沈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沈府”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院子里,月光如水。
沈昭的厢房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在想一个人。
也在做一个决定。
远处的打更声传来,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