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寿宴将终, ...
-
放下杯子的那一刻,沈崇山的眼眶红了。
“老三。”他的声音有些哑。
“爹走的时候,你还在北疆,没赶回来。爹最后一句话是,‘老三回来了,让他去我坟前烧柱香’。”
正厅里又安静了。
沈崇远端着空酒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低声说。
“我回来之后,在爹坟前坐了一整天。”
沈氏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一言不发。
沈清霜看着父亲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放在桌上的手。
沈崇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来,吃菜,菜凉了。”
沈氏“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给沈崇远夹了一块鱼。
“三哥,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吃你。”
沈崇远看着碗里的鱼,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沈崇山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转向极烬华,大声说:“陛下,臣失态了,臣自罚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极烬华看着他,赤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沈崇山将军。”她说。
“你今天已经自罚了至少七八杯了。”
沈崇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那么多吗?”
“有。”沈崇河、沈崇远、沈氏、沈清霜异口同声。
沈崇山张了张嘴,然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那臣再罚一杯!”
所有人同时叹了口气,但每个人都在笑。
林澪一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睁开眼。
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像一尊脱离了尘世的玉雕。
但她一直在听。
听沈崇山揭沈崇远的短,听沈崇河慢悠悠地补刀,听沈氏笑眯眯地敬酒,听沈崇远红着眼眶说“我知道”,听沈清霜握住父亲的手时那一声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听所有人一起举杯说“敬沈家”时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在龙族活了上万年,参加过无数场宴会。龙族的宴会是完美的。
礼仪完美,言辞完美,笑容完美,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但完美的另一面是冰冷。
没有人会在龙族的宴会上揭别人小时候偷吃点心的事,因为那“不体面”。
没有人会在龙族的宴会上红了眼眶,因为那“失仪”。
没有人会在龙族的宴会上握住父亲的手,因为在龙族,成年之后的身体接触都被视为“逾矩”。
林澪一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但她知道,今天这场对她而言别样的宴会,她会记住。
不单因为它是“下界”的宴会,而是因为它是不一样的。
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阖家欢乐”,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家”。
自小她就被长老们带着长大,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但她在想,如果“家”就是这样的。有人揭你的短,有人为你红了眼眶,有人握住你的手,有人笑着陪你喝酒喝到摔跤.....那“家”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她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中亮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沈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不是因为林澪一还在看他。
她闭上了眼睛,他终于不用再感受那道灼热的目光了。
而是因为,他听到了沈家人说的每一句话。
偷吃点心、挨打、写悔过书、为民请命、娘走的时候说的话、爹坟前坐了一整天、握住父亲的手。
这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他活了数百年,在修仙界的时候,师父教他功法,同门和他比试,他从一个境界突破到另一个境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和谁坐在一起,听谁揭他的短,看谁为他红了眼眶,握住谁的手。
他的师父待他很好,但师父是严师,不是家人。
他的同门和他关系不错,但那是同门,不是家人。
他从来没有过“家”。
在修仙界,他没有。
夺舍之后,他有了一个“沈昭”的身份,有了“沈家远房侄儿”的名分,有了沈崇远的收留和照顾,有了沈清霜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姑姑。
但这些是他的吗?
不是。
身体是沈昭的,身份是沈昭的,家人是沈昭的。
他只是一个夺舍者,一个鸠占鹊巢的、见不得光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然后被抹杀的存在。
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九岁少年的手,白净、修长、没有茧。
不是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崇山在打鼾,沈崇远在和沈氏说话,沈崇河在喝茶,沈清霜在看着极烬华发呆,极烬华在看着沈清霜发呆,云姑姑在放空,青禾在打盹,林澪一闭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昭无声地退出了正厅,穿过走廊,站在院子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
夜空很干净,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沈昭仰头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月光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影子,看着廊檐下那串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风铃。
他忽然很想有一个人。
不是师父,不是同门,不是系统的人,能跟他说一句话。
一句不是任务、不是命令、不是评价、不是试探的话。
一句“你累不累”或者“冷不冷”或者“吃点东西”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一会儿月亮。
但他身边没有人。
正厅里的笑声传出来,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儿。
沈昭站在月光下,听着那些模糊的笑声,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不知道算笑还是算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领,重新走回了正厅。
没有人知道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看了多久的月亮。
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他没有皱眉。
寿宴还在,笑声还在。
沈昭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笑声,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但他不想松手。
寿宴终于到了尾声。
菜已经上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沈崇山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酒渍还是口水的东西。
沈崇远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北疆”“粮草”“陛下”之类的词,但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了。
沈崇河还算清醒,但脸上也泛着红晕,眼镜歪了都没注意到。
沈氏在一旁扶着他,小声说“二哥,你眼镜歪了”,沈崇河“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然后继续歪着。
沈清霜叹了口气。
她看着大伯趴在桌上的样子,看着父亲半睡半醒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姑姑。”她转头看向沈氏。
“你先招呼一下陛下她们,我带人把大伯和我爹抬回去。”
沈氏点了点头:“行,你去吧,这里有我。”
沈清霜站起身来,走到沈崇山身边,弯下腰,拍了拍大伯的肩膀:“大伯,大伯,醒醒,回屋睡。”
沈崇山“嗯”了一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嘿嘿”一笑:“清霜啊,你长得真像你娘。”
沈清霜愣了一下。
沈崇山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然后招呼两个下人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崇山。
“小心点,大伯腿不好,别磕着了。”
下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架着沈崇山往外走。
沈崇山的拐杖被落在椅子旁边,沈清霜弯腰捡起来,跟了上去。
沈崇远比沈崇山好抬一些。
他不是趴着,而是靠在椅子上,像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沈清霜走回来,弯下腰,轻轻摇了摇父亲的肩膀。
“爹,爹,回屋睡。”
沈崇远睁开眼,看着女儿,目光有些涣散,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清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你今天……高兴不?”
沈清霜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高兴。”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崇远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沈清霜吸了吸鼻子,招呼另外两个下人过来,把父亲架起来。
“慢点走。”她说。
“我爹腰不好。”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架着沈崇远往外走,沈清霜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大伯的拐杖。
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沈清霜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父亲被架着往前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她记忆中佝偻了一些,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
那一年她五岁,父亲把她抱上马背,她吓得哭鼻子,父亲笑着说“哭什么,爹在下面接着你呢”。
后来她摔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父亲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说“摔得好,骑马哪有不摔的”。
再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北疆,上了战场。
父亲没有再抱过她,没有再拍过她身上的土,没有再说过“摔得好”。
但每次她打完仗回营,父亲都会站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她走近,然后说一句“回来了”。
只有三个字。
但她知道那三个字里装着什么。
沈清霜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