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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满堂举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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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忽然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三!”他指着沈崇远,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你小时候偷吃爹的拿的贡品,被爹追着打了三条街,你还记不记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崇远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慈父”瞬间切换成了“想杀人”。
“大哥。”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沈崇山一挥手,差点把面前的碗扫到地上,幸亏沈崇河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你八岁,爹从京城带回来一盒贡品点心,说是要留着过年吃的。你半夜爬起来,偷了半盒,躲在柴房里吃,吃得满脸都是渣。第二天爹发现了,拿着扫帚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但最后还是被逮住了,屁股上挨了八下——”
“六下!”
沈崇远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黑了。
沈崇山咧嘴笑了:“你看,你自己记得比我还清楚。”
沈氏笑得撑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茶杯都差点打翻。
沈清霜端着酒杯,表情是那种“我爹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的震惊,但她的嘴角已经弯得压不住了。
沈崇河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三弟,我记得那次你挨打之后,还写了一篇《悔过书》,爹让你贴在柴房门口示众三日。那篇《悔过书》的文笔,倒是比你后来考上进士的策论生动多了。”
正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沈崇山笑得拍桌子,沈氏笑得直不起腰,沈清霜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崇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笑了。
“你们就笑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今天是我寿辰,我不跟你们计较。”
极烬华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见过沈崇远在朝堂上的样子。恭敬、谨慎、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她也见过沈崇远在军营里的样子。威严、果断、说一不二,禁军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她没见过沈崇远这个样子。
被大哥揭了小时候的糗事,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然后被妹妹和二哥一起嘲笑,最后无奈地笑一笑,说“今天是我寿辰,我不跟你们计较”。
这不是“镇国公”,不是“前任边疆大将”,不是“沈崇远大人”。
这是一个普通的、被家人围着的、五十六岁的、很开心的人。
极烬华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一幕感到……陌生。
不是没见过,是没经历过。
在修仙界,极氏的家族聚会上,没有人会揭别人小时候偷吃点心的事。
因为那“不体面”,因为那“有失身份”,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端着架子,每一个笑容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句话都暗含机锋。
在凡界,她没有家人。
她是女帝,是“唯一的光”,是百姓口中的神明。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放肆地笑,没有人敢揭她的糗事。
就算有,她也没有糗事可以揭,因为从十六岁起,她的人生就是一部完美到近乎冷酷的、没有任何破绽的传奇。
但此刻,看着沈崇山拍着桌子笑,看着沈氏笑得直不起腰,看着沈崇河推着眼镜补刀,看着沈崇远无奈地笑着喝酒,看着沈清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极烬华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那个感觉压了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但喉咙是热的。
沈氏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起来,端起茶杯,走到极烬华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
“臣妇斗胆,想敬陛下第二杯。”
极烬华看着她:“第二杯?”
“第一杯敬的是陛下万岁。”沈氏笑眯眯地说。
“这第二杯,敬陛下……能来。”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极烬华和旁边的云姑姑能听见。
“清霜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都不肯说。但她今天高兴,臣妇看得出来。能让清霜高兴的人,臣妇都要敬一杯。”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端起酒杯,没有浅尝即止,而是喝了一大口。
沈氏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然后福了福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云姑姑坐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内心正在飞速记录:沈氏,沈清霜的姑姑,在陛下面前说“能让清霜高兴的人,臣妇都要敬一杯”,陛下喝了一大口。这件事以后可以讲给苏编修听,她一定——
等等,她为什么什么事都想讲给苏编修听?
自己今天到底吐了多少次槽了。
云姑姑皱了皱眉,把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青禾一直在吃东西,嘴里嚼嚼嚼的想:沈家的人都好有意思。老爷会被大哥揭短,大老爷会摔跤,姑太太敢跟陛下说这种话。她以后在宫里,是不是也可以跟云姑姑说“能让姑姑高兴的人,我也要敬一杯”?
她想了想云姑姑那张永远平静的脸,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遥远。
沈崇河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咱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崇山不笑了,沈氏不笑了,沈崇远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沈崇河说的是实话。
上一次沈家全家聚齐,还是沈清霜母亲下葬的时候。
那天的气氛和今天完全不同,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沉默。
“老二。”沈崇山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提这个干什么?”
沈崇河看了大哥一眼,慢悠悠地说:“因为今天是三弟的寿辰,我想说点高兴的。”
他顿了顿。
“娘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二,你最懂事,以后要多看着你大哥和三弟,别让他们把家败了’。我那时候才十五岁,吓得不行,心想我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看得住两个武将?”
沈崇山“哼”了一声:“你那时候哪里文弱了?你十二岁就敢跟县太爷顶嘴,把人家气得差点掀桌子。”
沈崇河面不改色:“那是为民请命。”
“你请什么命?你就是嘴欠。”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沈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娘走的时候,我还没出嫁。她跟我说,‘小妹,你最小,但最像娘。以后你两个哥哥要是闹别扭,你帮着说和说和’。”
她放下茶杯,笑了笑。
“结果这么多年,大哥和三哥没闹过别扭,倒是二哥跟户部的同僚闹了好几次。”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那是政见不同,不是闹别扭。”
“有什么区别?”沈崇山问。
沈崇河想了想,认真地说:“政见不同,是为了公事。闹别扭,是为了私事。我跟户部的王侍郎——”
“行了行了,”沈崇远终于开口了,摆了摆手。
“大好的日子,别说你们户部那些糟心事。”
他端起酒杯,面向所有人,声音洪亮:“来,都端起杯子,咱们沈家人,一起喝一杯。”
沈崇山端起酒杯,沈崇河端起茶杯,沈氏端起茶杯,沈清霜端起酒杯。
沈昭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没有举杯。
她是客人,不是沈家人,这杯酒不是敬她的。
但她看着沈崇远的眼睛,那双虎目里有光。
不是战场上的杀伐之光,不是朝堂上的锐利之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
那是被家人围绕着的人才有的光。
极烬华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崇远举杯:“敬沈家。”
沈崇山:“敬沈家!”
沈崇河:“敬沈家。”
沈氏:“敬沈家。”
沈清霜看着父亲,看着大伯,看着二叔,看着姑姑,眼眶有些发热。
“敬沈家。”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举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喝了一口。
所有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