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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华筵迟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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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气氛还在持续升温。
沈崇山喝高了。
这位六十岁的老将,从第二十杯酒开始,话就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夸张。
他先是拉着沈崇河的手,开始讲述当年在北疆某次战役中,他是如何以一敌十、杀退敌军、救出被围的兄弟的。
沈崇河慢悠悠地说“大哥,那次你后背中了两箭,是三弟把你背回来的”。
沈崇山一拍桌子:“那是后来的事!我说的是前面那段!”
沈崇远在旁边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大哥。
沈崇山说的那次战役,确实是打的漂亮仗,但“以一敌十”这个数字,大概是把“一”和“十”的位置搞反了。
真实情况是他带着十个人,被一个敌军的斥候小队发现了,差点全军覆没,是沈崇远带着援军赶到才救下他的。
但今天是寿宴,大哥高兴,让他吹。
沈崇山说完自己的英勇事迹,又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极烬华面前,说:“陛下!臣敬您!敬您……敬您……”
他“敬您”了半天,没想出来下半句。
极烬华看着他,赤瞳里有一丝笑意。
“敬朕什么?”她问。
沈崇山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敬您……长得好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沈崇远低下头,肩膀在抖。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沈清霜端着酒杯,表情是那种“我不认识这个人”的嫌弃,但她的嘴角也在弯。
青禾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云姑姑面色不变,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关于“如何在陛下面前忍住不笑”的极限挑战。
林澪一睁开眼睛,看了沈崇山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心里有一句话:凡界之人,醉酒之后,竟然敢对龙族都不轻易评价容貌的规矩视若无睹。有趣。
极烬华看着沈崇山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端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敬朕长得好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奏折。
“朕收了。”
沈崇山“哈哈”大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座,一屁股坐下去,这一次,椅子真的翻了。
“哗啦”一声,沈崇山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手里的酒杯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林澪一的脚边。
正厅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沈崇远赶紧站起来去扶:“大哥!你没事吧?”
沈崇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没事!地不滑,是我坐歪了!”
沈崇河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把椅子扶正,扶着沈崇山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坐在沈崇山旁边,以防他再摔。
沈氏拿帕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清霜终于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她赶紧端起酒杯挡住脸,但那笑声还是从酒杯后面漏了出来,闷闷的,像是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
沈清霜的笑声立刻收住了,但她的眼睛还在弯,弯成了两道月牙。
极烬华收回目光,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云姑姑目睹了沈崇山摔跤的全过程,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内心正在飞速记录:沈崇山将军,六十岁,醉酒后夸陛下“长得好看”,然后摔了个四仰八叉。这件事以后可以讲给苏编修听,她一定笑死。
沈昭坐在角落里,目睹了沈崇山摔跤的全过程。
他的面色是平静的,但他的内心正在想另一件事。
林澪一刚才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低头,差点和那道金色的竖瞳对上了。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接触到林澪一的视线的前一瞬间,林澪一的目光移开了。
不是慌张的躲闪,不是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精确到毫秒的、像是排练过千百次的自然转移。
沈昭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顶级掠食者的本能——观察你,但不让你发现你在被观察。
她看他,不是因为他长得顺眼,不是因为她是银龙所以看谁都好奇。
她看他,是因为她在审视他。
沈昭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碗里的菜已经彻底凉了,油花凝结在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他没有胃口。
他只想这场寿宴快点结束,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好好地、痛痛快快地骂一句脏话。
沈崇山摔跤的小插曲过去之后,正厅里的气氛更加放松了。
沈氏终于忍不住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花,站起来给沈崇山倒了一杯醒酒茶。
沈崇山接过茶,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这是什么?怎么没味儿?”
沈氏白了他一眼:“醒酒茶,当然没味儿。你要有味儿,我给你加点盐?”
沈崇山“哼”了一声,把茶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有些想打盹的迹象。
沈崇河看了大哥一眼,确认他只是打盹不是昏过去之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沈崇远坐回自己的位置,看了沈清霜一眼。
沈清霜还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大笑,而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那种微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沈崇远看了女儿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想的是:清霜今天很高兴。不只是因为陛下来了,虽然那也是一部分,但更主要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刚才和陛下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眼睛里有了光。
沈崇远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但他希望那道光能一直亮着。
极烬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沈崇山在打盹,沈崇河在喝茶,沈氏在跟青禾聊天,云姑姑在发呆,林澪一在看着四周,沈昭低着头,沈清霜在微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寿宴,正常的一家人,正常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菜已经上到了第十一道,酒已经喝了不知多少轮。
沈崇远的脸也开始红了,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
他端着酒杯,走到极烬华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臣今日五十六岁,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陛下莅临寒舍,是臣三生有幸。臣敬陛下,这杯酒,臣先干为敬。”
他仰头,一饮而尽。
极烬华看着他,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端起酒杯,这一次,没有浅尝即止,而是喝了小半杯。
沈崇远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借着放酒杯的动作,把那点湿意掩了过去。
沈清霜看着父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暖。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端起酒杯,面向极烬华。
“陛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臣也敬您。”
极烬华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微笑。
极烬华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她说,只有一个字。
但沈清霜听出了那个字里的所有意思。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耳根又红了,笑得沈氏在对面看着直摇头,笑得云姑姑垂下眼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笑得林澪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笑得沈昭在心里想:这位沈将军,到底和那位银龙养的傀儡皇帝是什么关系?
沈清霜不知道沈昭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极烬华喝了她的酒,喝了小半杯,不是浅尝即止,是实打实地、给她面子地、喝了小半杯。
她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是辣的,但心里是甜的。
寿宴逐渐步入晚声。
正厅里的灯火通明,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沈崇山开始打盹了,鼾声渐渐响起。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看了大哥一眼,没有叫醒他。
沈氏在跟青禾聊家常,已经聊到了“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家”这种深度,青禾红着脸,小声说“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跟着姑姑”,沈氏笑了,说“傻丫头”。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光放空,像一尊入定了千年的佛。
她的内心已经不再千疮百孔了,因为疮孔太多,已经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种坦然的、空旷的、无所畏惧的平静。
林澪一又闭上了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
沈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菜已经凉透了,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到林澪一的龙视又从他的头顶掠过了。
极烬华靠坐在主位上,赤瞳半阖,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沈清霜坐在父亲旁边,嘴角的微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里的光怎么都灭不了。
沈崇远端着酒杯,看着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东西。
那是满足。
是他守了三十年边疆、丢了兵权、回京养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丢。
家有儿女,兄弟和睦,陛下器重,日子还能过得热气腾腾的满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他笑了。
夜色渐深。
正厅外的走廊上,夜风吹过廊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夜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