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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一席家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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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厅里的气氛彻底暖了起来。
沈崇远三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跟极烬华讲起当年在北疆守边的旧事。
他没有刻意挑那些功勋赫赫的大仗来讲,反而讲了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粮草断了七天,他和将士们啃树皮、嚼冰碴子,硬是扛到了援军到来。
“那时候臣就在想。”沈崇远端着酒杯,目光有些悠远。
“什么时候能不打仗了,回家种地去。”
沈崇山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种地?你把种子埋土里能找着坑在哪儿吗?”
沈崇远瞪了他一眼:“大哥,在陛下面前,能不能给弟弟留点面子?”
沈崇山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说话了。
沈崇河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极烬华和沈清霜之间不着痕迹地来回扫了几趟。
他在户部待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细枝末节里发现问题。
极烬华今天看沈清霜的次数,比看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而那些目光,每一次都短促、克制、迅速收回,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沈崇河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大哥沈崇山记了一笔:你刚才嘲笑三弟种地找不着坑,你自己当年在北疆迷路三天找不着营帐的事,我留着以后慢慢说。
沈氏是最活跃的那个。
她端着茶杯,今晚坚持“以茶代酒”,频频向极烬华敬茶,每敬一次就说一句吉利话。
从“陛下万寿无疆”说到“大熙国泰民安”,从“沈家世代忠良”说到“清霜年轻不懂事,陛下多担待”。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清霜正在喝茶,差点呛死。
她放下茶杯,红着耳根瞪了沈氏一眼:“姑姑!”
沈氏笑眯眯地看着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急——了?
沈清霜把脸别过去,不理她了。
极烬华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浅浅地抿着。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的赤瞳一直在捕捉正厅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崇远讲旧事时眼中的光,沈崇山大笑时拍桌子的手,沈崇河推眼镜时微微眯起的眼,沈氏敬茶时眼角的细纹,沈清霜红着耳根瞪姑姑时又羞又恼的小表情。
还有沈昭。
那个坐在最角落里、安安静静、几乎不说话的远房侄儿。
极烬华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又微微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乎直觉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深究。
今天是沈崇远的寿宴,她不想在臣子的家里查案子。
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朝沈崇远举了举。
“沈卿,朕再敬你一杯。”
沈崇远赶紧端杯,一饮而尽。
极烬华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霜。
沈清霜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撞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沈清霜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菜,但碗里什么都没有,她根本没来得及夹菜。
极烬华看着她那副“明明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又装没看”的模样,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听沈崇远讲北疆的雪。
但沈清霜没有继续看碗。
她抬起头,又看了极烬华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羞涩,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确认。
极烬华真的来了。
来她家,来她爹的寿宴,来见她的家人。
不是下旨召见,不是御书房里批完折子后的片刻温存,不是马车里若有似无的暧昧试探。
而是放下皇帝的架子,换掉玄金的帝袍,坐着最普通的马车,只带了云姑姑和一个小婢女,还有一个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上界来客”,来参加一个臣子的寿宴。
她来了。
沈清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不再老老实实坐在父亲的旁边,规规矩矩地敬酒、陪客、当好这个“沈家长女”。
而是走到极烬华面前,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某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问她一句:你为什么来?
但她不能。
她爹在,她大伯在,她二叔在,她姑姑在,一个远房侄儿在,一个上界来客在,还有一个云姑姑和一个小婢女在。
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
极烬华看见了她的皱眉。
也看见了她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亮晶晶的东西。
极烬华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知道沈清霜在想什么,因为她也想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听沈崇远讲北疆的雪,偶尔点头,偶尔举杯,偶尔用余光捕捉沈清霜那张极力维持镇定、却藏不住耳根泛红的脸。
寿宴在继续。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敬了一轮又一轮。
沈崇山喝得最多,脸已经红了,嗓门也越来越大。
他端着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林澪一面前,举起杯子:“林公子!我沈崇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你的那个……那个什么膏,我记着了!敬你!”
林澪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老将,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端杯。
沈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正厅里的空气也跟着僵了一瞬。
沈崇远正要开口打圆场,林澪一开口了。
“本座今日不适饮酒。”她说,声音清冽,不紧不慢。
“但本座多谢汝的敬意。”
她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一个极其简单、极其轻微的动作。
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对凡间来说,说不出的庄重和正式,像是龙族宫廷里某种古老礼节的简化版,虽已简化到极致,但余韵犹存。
沈崇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回了一礼:“好!林公子爽快!”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被沈崇河一把拽住胳膊:“大哥,坐下。”
沈崇山“哦”了一声,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把椅子坐翻。
沈崇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椅背,面不改色。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
她想:林公子拒绝沈崇山的敬酒,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觉得凡界的酒不合她口味?还是因为她不想喝?或是单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喝不了酒?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她都用那个行礼的动作化解了尴尬,既没有失礼,也没有委屈自己。
毕竟真要说是否礼貌的话,她刚刚特意站起行一礼,可要比单纯一个敬酒的动作更加“隆重”。
这位龙族皇女,不是不懂规矩,而是规矩太多了,多到可以随时从袖子里掏出一种来应对任何场面。
云姑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青禾坐在她旁边,嚼着东西,小脑袋瓜里正在想:林公子好厉害,连“不喝酒”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以后要是学会了这招,是不是也可以不喝姑姑逼她喝的苦药?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找机会试试。
沈清霜注意到林澪一拒绝敬酒时极烬华的反应。
极烬华没有替林澪一解释,没有打圆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淡的、看好戏似的弧度。
沈清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极烬华带林澪一来,不只是因为“她在宫里做客”。
极烬华是故意的。
故意带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是人”气息的上界来客,故意让林澪一坐在客位上,故意不提前教她凡界的规矩,然后看她怎么应对。
沈清霜在心里给林澪一道了个歉:对不起,你被我们家陛下当乐子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把嘴角那个笑藏进了杯沿后面。
菜已经上到了第七道。
沈崇远开始讲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经历,讲他如何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讲他如何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讲越低,目光越讲越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清霜听着父亲的声音,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讲这些。
不是因为在陛下面前炫耀功绩,而是因为今天是他五十六岁的生日,他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沈清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敬您。”
沈崇远看着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女儿碰了一下。
“清霜。”他说,声音有些哑。
“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过多少胜仗,不是守过多少年边关,而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沈清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擦嘴角,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沈氏的眼眶也红了。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闷:“三哥,你说这些干什么,大好的日子。”
沈崇山拍了拍桌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老三!你闺女都二十六了,你才说这种话,早干嘛去了!”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大哥,三弟今天高兴,让他说。”
沈崇山“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话了。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没有举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清霜红着眼眶低头擦泪,看着沈崇远笑着看女儿,看着沈氏掏出帕子按眼角,看着沈崇山拍桌子,看着沈崇河推眼镜。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在修仙界,她是极氏嫡长女,大乘期修士,家族的天才,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她肩上。
她没有时间哭,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哭,没有场合可以哭。
在凡界,她是女帝,是“唯一的光”,是百姓口中的神明。
她不能哭,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哭,没有人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柔软的、不加掩饰的情感。
但此刻,在沈府的正厅里,在沈崇远的寿宴上,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家人之间那种笨拙的、吵闹的、不完美的、但真真实实的感情。
极烬华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喉咙是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没有深想,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清霜擦干眼泪,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极烬华。
她看到极烬华在喝酒,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瞳。
那双赤瞳在看着她,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看。
沈清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不是“想做”,而是“要做”。
她要找机会和极烬华单独待一会儿。
不是因为在御书房偏殿里那样接吻,而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极烬华今天来,到底是因为她是一国之君、来臣子家赴宴是礼数,还是因为她想来、想来见自己。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
极烬华是皇帝,她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来就是来了,不来就是不来,不需要理由。
但沈清霜就是想知道。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看了一眼周围。
沈崇远正在和沈崇山争论当年北疆某次战役的具体细节,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沈崇河在中间当和事佬,推着眼镜,慢悠悠地说“大哥你记错了”“三弟你也记错了”,然后被两人同时瞪了一眼。
沈氏在跟青禾说话,问小丫头多大了、进宫几年了、跟着云姑姑累不累,青禾红着脸一一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光放空,像一尊入定的佛。
林澪一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
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