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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戏言礼数, ...

  •   沈清霜坐在父亲旁边,目光时不时地往极烬华那边飘。

      她今天的状态很奇怪。

      明明在宫里的时候,她可以在御书房的偏殿里跟极烬华接吻接到嘴唇发肿,可以在马车里帮极烬华系玉带时手指摩挲着玉扣不放,可以在尚书房的小床上趴在极烬华身上喘得不行。

      但此刻,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父亲、大伯、二叔、姑姑的眼皮底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极烬华了。

      她想走过去,想站在她身边,像在宫里那样。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今天真好看”,想说“你来我家我真高兴”,想说“我等了你一下午”。
      但她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飘向极烬华,然后迅速收回来,假装在看别处。

      她的耳根一直是红的。

      沈氏注意到了。

      她看着侄女那副“想黏又不敢黏”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端起茶杯,隔着沈崇河和沈崇山,朝沈清霜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稳住。

      沈清霜看见了,脸更红了,赶紧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极烬华也注意到了。

      她坐在主位上,余光一直能捕捉到沈清霜的目光。
      那些飘过来的、小心翼翼的、带着热度的目光,像是春天里若有似无的风,撩得人心头发痒。

      她没有回看过去,没有给沈清霜任何回应,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今天她想的事情很多。
      想沈清霜今天穿的新衣裳,想沈清霜戴的白玉簪,想沈清霜坐在那里想看又不敢看的小模样。

      也想苏婉仪。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

      正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主人和客人都在等,等一个“开场”的信号。
      按规矩,寿宴开始前,主人要致欢迎词,敬第一杯酒,然后才算正式开席。

      沈崇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但极烬华先开口了。

      “沈卿。”她放下茶杯,看向沈崇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今日是你寿辰,朕不请自来,叨扰了。”

      沈崇远赶紧站起来拱手:“陛下言重了。陛下驾临,是臣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幸。”

      极烬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朕今日微服前来,就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她顿了顿,赤瞳扫了一眼正厅里的人。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

      沈崇远点头:“是。臣的大哥崇山、二哥崇河、幺妹沈氏,还有臣的女儿清霜,和一个远房侄儿沈昭。家中人丁稀少,让陛下见笑了。”

      极烬华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沈崇山身上停留时,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那里有一条陈旧的伤疤,她能感知到。
      在沈崇河身上停留时,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
      在沈氏身上停留时,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

      在沈昭身上停留时——

      她的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沈清霜身上。

      沈清霜正低着头喝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极烬华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沈卿家中虽人丁不旺,但个个都有出息。”她说,语气真诚。
      “崇山将军在北疆立过战功,崇河大人在户部兢兢业业,沈氏夫人持家有道,清霜更是不必多说,禁军统帅,朕的左膀右臂。”

      沈崇远听得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陛下居然知道他大哥打过仗、知道他二弟在户部、知道他妹妹持家有道,这说明她真的了解沈家,真的把沈家当回事。

      酸的是……“左膀右臂”四个字,从极烬华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褒奖,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站起来拱手:“陛下谬赞,臣等惶恐。”

      极烬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澪一。

      “对了,忘了介绍。”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这位是朕的朋友,姓林,上界来客。今日正好在宫里做客,便一同带来了。”

      “上界来客”四个字一出口,正厅里的空气又凝了一下。

      沈崇山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沈崇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些。
      沈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他们不知道极烬华特意加上一句“上界”是什么意思,但沈清霜知道。

      沈清霜的目光从极烬华身上移到林澪一脸上,又移回极烬华身上。

      上界来客。
      那就是……和极烬华一样,不是凡人。

      她忽然明白了云姑姑为什么不在状态。
      不是因为宫里出了什么事,而是因为这位“上界来客”。

      沈清霜在心里给云姑姑道了个歉:对不起,刚才还想找你打探消息,看来你今天够呛的。

      林澪一在极烬华介绍她的时候,微微颔首。

      她的动作不大,幅度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由某种精密仪器测量过的。
      她的金色竖瞳从沈崇远身上扫过,从沈崇山身上扫过,从沈崇河身上扫过,从沈氏身上扫过,在沈清霜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

      “本座林澪一。”她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今日叨扰。”

      四个字,不多不少,不卑不亢。
      但她的姿态、她的语气、她的眼神,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本座能来,是你们的荣幸。

      沈崇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林公子客气了。既是陛下之友,便是我沈家之客。请随意,不必拘礼。”

      林澪一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绝妙的、可以同时“坑”林澪一一把、又能让气氛轻松起来的主意。

      她转头看向林澪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对了,林公子,朕忘了告诉你。熙朝的规矩,每个客人登门,是要给主人带见面礼的。”

      林澪一的金色竖瞳转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见面礼?”

      “对。”极烬华一本正经地点头,表情真诚得不像在骗人。
      “这是熙朝最基本的礼仪。你看朕,朕虽然没带仪仗亲卫,但朕给沈卿带了寿礼,是朕亲自挑选的一方端砚。”

      她说着,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赶紧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沈崇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方品相极好的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赶紧拱手谢恩。

      极烬华摆了摆手,继续看着林澪一,赤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林公子第一次登门,没带见面礼,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你‘不懂规矩’。”

      林澪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化极细微,但极烬华捕捉到了。

      龙族最重礼仪。
      说一个龙族皇女“不懂规矩”,比骂她祖宗十八代还严重。

      林澪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认真。

      “本座不知凡——熙朝有此规矩,未曾准备。”

      极烬华憋着笑,表情依然真诚:“无妨,朕可以借你一件,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还。”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是犹豫,是不甘,是一丝极淡的、被算计了却不肯承认的懊恼。

      “不必。”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本座自有办法。”

      她站起身。

      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流淌,裙摆在起身的瞬间自然垂落,没有一丝声响。
      她的金色竖瞳扫过整个正厅,最后落在沈崇远身上。

      “本座今日初次登门,未曾备礼,失仪之处,还望见谅。”她的声音清冽如泉,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然本座不愿空手赴宴。本座观沈公面色,近日似有腿疾旧伤复发之象。本座虽不通医术,但龙——本座有一物,名曰‘愈骨膏’,对骨伤旧疾有奇效。本座今日未曾携来,明日必定亲自送到。”

      沈崇远愣住了。

      不是因为“愈骨膏”,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右腿有旧伤?

      他的右腿确实疼了好几天了,是年轻时在北疆落下的毛病,天气一冷就犯。
      今日为了迎接陛下,他硬撑着没拄拐杖,走路也比平时更注意,自认掩饰得很好。

      但这个女人,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崇远压下心中的震惊,拱手道:“林公子有心了,臣……多谢。”
      林澪一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的高贵。
      但极烬华注意到,她坐下之后,金色的竖瞳微微朝自己这边偏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话。
      意思大概是:“本座没有不懂规矩”“汝怎么不提前告诉本座”“本座记住汝了”。

      极烬华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那个快要忍不住的笑。
      云姑姑坐在林澪一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她看着极烬华一本正经地编造“见面礼”的规矩,看着林澪一一本正经地当真,看着极烬华嘴角那个憋笑的表情,看着林澪一被算计了却浑然不觉(或者觉了但不肯承认)的样子。

      又来了。
      您刚才在马车上坑了奴婢一次,现在又坑林公子。
      您是不是觉得坑人很好玩?
      您是不是觉得看别人一本正经地出糗很有趣?

      但她面色如常,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把所有的呐喊都咽了回去。

      青禾坐在云姑姑身旁,小脑袋瓜里正在努力消化“”“愈骨膏”“见面礼”等信息。

      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林公子好厉害,看一眼就知道沈老爷腿疼。
      但她好像不太懂熙朝的规矩,被陛下骗了都不知道。

      青禾决定,以后一定要跟着云姑姑好好学规矩。
      不光要学熙朝的规矩,还要学怎么不被陛下骗。

      ——

      正厅里的气氛在林澪一坐下之后,又安静了几息。

      沈崇山端起酒杯,看了沈崇远一眼,用眼神问:老三,这席还开不开了?
      沈崇远用眼神回:开,当然开。

      沈崇山又看了一眼极烬华,用眼神问:那咱们敬酒不敬?
      沈崇远回:敬,当然敬。

      沈崇山又问:那第一杯敬谁?

      沈崇远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面向极烬华,声音洪亮:“陛下,今日是臣五十六岁寿辰。陛下亲临,臣无以为报,先敬陛下三杯。”

      极烬华端起酒杯,微微颔首。

      沈崇远一饮而尽。
      极烬华浅尝即止。

      沈崇远又倒了一杯,再饮而尽。
      极烬华又浅尝即止。

      沈崇远倒第三杯的时候,沈清霜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拦住父亲:“爹,您慢点喝,这才刚开始。”

      沈崇远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笑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你以为你爹是三杯就倒的废物吗”的骄傲。

      “没事。”他说,将第三杯一饮而尽,酒杯朝下,滴酒未剩。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看向沈崇远,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沈卿,坐下说话。今日是你寿辰,不必拘礼。”

      沈崇远拱了拱手,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沈崇山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面向极烬华,声音比沈崇远还大:“陛下,臣沈崇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今日能见到陛下,是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臣敬陛下!”

      说完,一饮而尽。

      极烬华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崇山将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你的右腿,是在北疆落下的?”

      沈崇山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是。”他说。
      “那年在青石关,被敌军砍了一刀,伤了骨头。后来好了,但天一冷就疼。”

      极烬华点了点头:“林公子说的那个愈骨膏,你用用看。若有效,朕让她多给你几份。”

      沈崇山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臣谢陛下!臣谢林公子!”
      他朝林澪一也拱了拱手。

      林澪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金色竖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她的东西被需要,她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但被认可的感觉,还是让她心情不错。

      极烬华看着林澪一的反应,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龙族皇女,嘴上说“蝼蚁”,但别人真的接纳她的时候,她其实是受用的。
      以后可以多拿这个来“坑”她。

      ——

      沈崇河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两个哥哥慢了许多。

      他端着酒杯,推了推眼镜,面向极烬华,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陛下,臣沈崇河,在户部供职。臣不善饮酒,今日破例,敬陛下一杯。”

      他喝得很慢,但一滴没剩。

      极烬华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比之前的两口多了一些。

      沈崇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坐下了。

      沈氏站起来的时候,笑容满面,声音清脆:“陛下,臣妇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极烬华看着沈氏,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是一个明确的、虽然还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沈夫人。”她说。
      “清霜常跟朕提起你,说你待她如亲生。”

      沈氏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喝茶,掩饰那点湿意。
      极烬华也端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霜身上。

      沈清霜正端着酒杯,准备站起来敬酒。
      但极烬华先开口了。

      “清霜。”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只有靠近的人能听见。
      “今日是你父亲的寿宴,你陪朕坐一会儿。”

      沈清霜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陪朕坐一会儿”,这不是命令,不是吩咐,更像是一个……邀请。

      一个让她不用站起来敬酒、不用拘礼、不用像别人一样客套的邀请。

      沈清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

      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父亲旁边,和极烬华隔着几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或亲密的表现。
      但沈清霜觉得,极烬华的眼睛在说:朕来了,朕在这里,朕是为你来的。

      她的耳根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布,把那抹红色藏进了烛光的阴影里。

      沈氏看见了。
      沈崇远也看见了。
      沈崇山和沈崇河也看见了。

      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沈崇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酒意把嘴角那个笑藏了起来。
      沈崇山咧着嘴,拐杖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拍子。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茶杯,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沈氏最直接,她看着沈清霜,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稳——住。

      沈清霜看见了,红着耳朵,狠狠瞪了姑姑一眼。
      沈氏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正厅里的气氛,终于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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