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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人间寻常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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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府上下都忙开了。
沈崇远亲自拟了寿宴当日的菜单,又让管家重新布置了正厅的花木摆件,甚至连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让人重新刷了一层漆。
沈清霜看着满府忙乱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她爹当年在北疆被几万敌军围城都没这么紧张过。
但她没有阻拦。
她知道,父亲不是紧张极烬华要来,而是紧张“女帝”要来。
在沈崇远心里,极烬华首先是那个一统天下的君主,其次才是……女儿的什么。
至于女儿和女帝到底什么关系,沈崇远没有问,沈清霜也没有说。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寿宴定在三日后。
到了前一日,沈清霜的几个亲戚陆续到了沈府。
最先到的是沈清霜的大伯,沈崇山。
沈崇山今年六十整,比沈崇远大四岁,早年也是武将,在北疆打过仗,后来在一次战役中伤了右腿,落下了残疾,便早早退了下来,在京城郊外的庄子上养老。
他性格豪爽,嗓门大,一进门就喊:“老三!我来了!”
沈崇远迎出去,兄弟俩在院子里互相拍了拍肩膀,又互相嫌弃地打量了一番。
“又胖了。”沈崇山指着弟弟的肚子说。
“又瘦了。”沈崇远指着哥哥的脸说。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沈清霜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大伯一辈子没娶妻,无儿无女,待她如亲生女儿。
她小时候在北疆,大伯每年都会从京城寄来一大箱子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一个亲手做的木雕小马,沈清霜到现在还收在箱子里。
“大伯。”沈清霜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沈崇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她头顶比了比。
“又长高了?”
“大伯,我都二十六了,不长个儿了。”
“胡说,我看着就长高了。”
沈崇山固执地说,然后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抖。
第二个到的是沈清霜的二叔,沈崇河。
沈崇河四十八岁,是沈家三兄弟里唯一走文官路子的。
他早年中过举人,后来被派到地方做官,辗转多地,如今在户部任郎中,正五品。
他性格沉稳内敛,说话慢条斯理,跟两个哥哥站在一起,简直不像一家人。
他带来了一坛子绍兴黄酒,说是给大哥贺寿的。
“二伯,这酒存了不少年了吧?”
沈清霜接过酒坛,沉甸甸的,坛口的泥封上都长了霉斑。
“十二年。”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
“那年你刚去北疆,我想着等你回来喝,结果一等等了这么多年。”
沈清霜鼻子一酸,赶紧把酒坛交给丫鬟,笑着说:“那明天咱们一定开了它。”
沈崇河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霜知道二叔想问什么。
二叔在户部任职,朝堂上的事比父亲和大伯都清楚,他大概是想问她关于极烬华的事,关于那些流传在京城里的暧昧传闻,关于她为什么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但沈崇河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
第三个到的是沈清霜的姑姑,沈氏。
沈氏是沈家最小的女儿,比沈崇河还小三岁,今年四十五。
她嫁给了京城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官,丈夫前几年病逝了,她便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住。
她性格爽利,说话快得像倒豆子,是沈府实际上的“内当家”。
“清霜!”沈氏一进门就喊。
“你上次让我找的那匹云锦我找到了,放在你房里了,你回头看看是不是那个花色。”
“谢谢姑姑。”
沈清霜接过沈氏手里的大包小包,里头装的都是寿宴上要用的东西。
新绣的桌围、银器、烛台,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说是给沈崇远做新衣裳的。
沈氏一边往里走一边絮叨:“你爹那个老顽固,让他做身新衣裳跟要他的命似的,我说了多少回了,你如今也是将军了,府上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不穿得体面些,丢的是你的脸。”
沈清霜笑着听,不时应一声。
这就是沈家的直系亲属。大伯沈崇山、二叔沈崇河、姑姑沈氏。
加上沈父和沈清霜自己,一共五口人。
沈家的旁支不少,但沈崇远的意思是这次只办家宴,不请外人,所以只叫了这几个至亲。
沈清霜对此没有异议。她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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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上下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该准备的基本都准备妥当了。
沈清霜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吹风。
冬天的夜风冷,但她不怕冷,在北疆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都能穿单衣站岗,这点风算什么。
她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极烬华,想苏婉仪,想明天寿宴的事。
想父亲刚才问的那句“你跟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
说是君臣?哪有君臣那样接吻的,亲得嘴唇都肿了,亲完还不让走,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欠了什么似的。
说是情人?可极烬华从来没说过喜欢她,没说过要她,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承诺都没有。
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亲密,都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极烬华给她什么,她回报什么,谁也不说破,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沈清霜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极烬华养的一条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摸摸头,不高兴了踩一脚。
偏偏她还甘之如饴,被踩了还摇尾巴。
“真是贱。”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将军,您在说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沈清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沈昭。
沈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今年十九岁,是沈清霜一个远房堂兄的儿子,论辈分该叫她一声姑姑。
沈家旁支众多,沈昭这一支算是比较远的,但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沈崇远怜他可怜,便接到京城来住,让他在沈府读书,也算有个照应。
“沈昭?”沈清霜皱了皱眉。
“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
沈昭笑了笑,将姜汤递过去:“姑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了,我看您穿得单薄,怕您着凉,就去厨房要了一碗姜汤。大概是姑姑想事情太入神了,没听见我的脚步声。”
沈清霜接过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姜味很浓,辣得她眼睛一眯。
“谢谢。”她说。
“姑姑客气了。”
沈昭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沈清霜一边喝姜汤一边打量这个侄子。
沈昭长相清秀,眉目端正,但算不上出众,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目的长相。
他性格安静,不爱说话,在沈府住了大半年,沈清霜跟他说话的总和加起来恐怕不到二十句。
但他很懂事,读书用功,从不惹事,沈崇远对他颇为满意,打算明年让他参加乡试,若能中个举人,也算有了出身。
此刻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花圃上,姿态从容得像一尊雕塑。
沈清霜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像是一件看似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某个地方硌得慌。
她多看了沈昭两眼。
沈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姑姑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霜收回目光,继续喝姜汤。
那种违和感又淡了下去,像是错觉。
“明天是叔公的寿宴。”沈昭说。
“我在想要不要送点什么,姑姑有什么建议吗?”
沈清霜想了想:“你还在读书,没什么进项,不用送什么贵重的东西。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就行,我爹就喜欢这个。”
沈昭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去准备。”
他说完站起身,朝沈清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沈清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种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她说不上来,但她隐约觉得沈昭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不礼貌,也不是冒犯,而是……
过于热切了。
那种热切被很好地掩藏在温和的皮囊下面,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沈清霜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她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在石桌上,起身回房。
经过沈昭住的厢房时,她看见里面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像是在看书。
那人影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沈清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