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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一门忠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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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策马穿过长安街,在沈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夜色已深,整条街巷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沈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沈府”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门房老刘头听见马蹄声,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一见是自家将军,忙不迭地迎出来牵马。
“将军回来了。”老刘头接过缰绳,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老爷今晚还念叨您呢,说您这几日天天往宫里跑,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霜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老刘头,随口应了一句:“是挺忙。”
她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
沈府不算大,三进三出的院子,比起京城那些公侯府邸显得朴素许多。
但胜在干净利落,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里还立着一排兵器架子,上面架着长枪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沈家作为武将世家的底色,改不了的。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厅。
灯火通明,里头传来说话声。
沈清霜在廊下顿了顿脚步,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又将衣领正了正。
刚才在宫里和极烬华那一番折腾,领口虽然系好了,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处淡淡的红痕,耳根又有些发热,赶紧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爹。”
正厅里,沈崇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肩膀宽阔,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即便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蓝色直裰,也掩不住那股沙场磨出来的凌厉之气。
这位前任边疆大将,在北疆戍守三十年,与异族打了大大小小数百场仗,手下斩杀的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三年前极烬华将他调回京城,封了个“镇国公”的虚衔,实职却卸了。
极烬华的意思很明白:沈家已经在北疆经营了太久,十万禁军只知沈将军不知天子,该收一收权了。
沈崇远对此没有任何怨言,或者说,他把所有的不甘都藏在了那张平静的脸下面。
此刻,他看见女儿走进来,眼睛一亮,但脸上只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
“回来了。”
沈清霜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沈崇远看着她这副豪迈的喝法,皱了皱眉:“慢点喝,又不是在军营里跟人抢水。”
沈清霜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随口道:“习惯了。”
沈崇远便不再说,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晚……又去宫里了?”
“嗯。”沈清霜应得漫不经心,低头把玩着茶杯。
“陛下叫你去的?”
“嗯。”
“什么时辰去的?”
“申时末。”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
申时末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
“在宫里吃了?”他问。
“没。”
沈崇远便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春兰,让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外头有个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霜抬眼看了看父亲,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回京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被极烬华叫进宫,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日,回来已是深夜,父亲每次都等着她,却从不多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爹。”她开口,换了个话题。
“寿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好准备的,又不是什么大寿,就家里人聚一聚,吃顿饭。”
“那也得张罗张罗,”沈清霜说。
“我已经跟李沉舟说了,让他从北疆带回来的那几坛子好酒留着,寿宴那天开了。”
沈崇远听到“北疆”二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想什么。
沈清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北疆,那是沈家三代人守着的地方,是沈崇远流了三十年血汗的地方,也是他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三年前卸任回京,他再也没有提过北疆,但沈清霜好几次路过书房,都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北疆的位置上摩挲。
“爹。”沈清霜轻声说。
“等忙完这阵子,我陪您回去看看。”
沈崇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笑了笑。
“回去干什么?那儿早就不是咱们沈家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现在是镇北大将军,那是陛下给你的,不是沈家的。记住了,别把公私混在一起。”
沈清霜心里一紧,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知道了。”她低头应了一声。
气氛有些沉闷。
好在厨房的春兰端着托盘进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沈清霜接过托盘,也不客气,低头就开始吃。
沈崇远就坐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递一下醋碟,或者把她不爱吃的姜丝从菜里挑出来。
沈清霜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爹,寿宴那天……我请了个人。”
“谁?”
沈清霜咬了咬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陛下。”
沈崇远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沈清霜。
“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
“我请陛下来参加您的寿宴。”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详着女儿的脸,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沈清霜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慌。
“你……”沈崇远斟酌着词句。
“你跟陛下说了?”
“说了。”
“陛下……答应了?”
“她说‘知道了’。”
沈崇远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又放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清霜。”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什么关系,君臣关系。”
沈崇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既然是陛下要来,那就不能只当寻常家宴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几步。
“规制、礼仪、座次、菜肴……都得重新安排。还有,你大伯二叔他们那边也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在陛下面前失仪。”
沈清霜见父亲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又不是正式朝会,不用那么隆重吧?”
“你懂什么?”沈崇远瞪了她一眼。
“陛下是一国之君,能来咱们府上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随随便便应付过去?”
沈清霜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
沈崇远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问她:“你确定陛下说的是‘知道了’,不是‘再说’或者‘看情况’?”
“确定。”沈清霜说。
“她说了‘知道了’,三个字,清清楚楚。”
沈崇远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按陛下会来准备。”他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