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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居高不见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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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仪是被春桃扶着走进书房的。
她的脚踝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不肯让人抬,也不肯用拐杖。
沈清霜走在她前面,步子很稳,但左肩还是微微僵着,动作没有平时那么流畅。
极烬华坐在书案后面,玄金色的帝袍,赤瞳半眯。
苏婉仪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苏婉仪的脚踝,扫过春桃扶着她胳膊的手,扫过她脸上那种“我没事”的倔强表情。
她没有让苏婉仪坐下,苏婉仪也没有主动坐。
两个人隔着书案对视。
沈清霜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之间的空气,觉得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得很紧。
“你的伤还没好。”极烬华先开口,声音不大。
“不妨碍陛下召见。”苏婉仪的语气平静。
极烬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水利工程的方案,你要改?”
“是。”
“朕批的方案是先修清河县。”
“陛下的方案错了。”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清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苏婉仪嘴硬,但没想到她会在极烬华面前直接说“错了”。
极烬华盯着苏婉仪,赤瞳里的光从慵懒变成了锋利。
苏婉仪站在那里,一瘸一拐,脸色苍白,需要春桃扶着才能站稳。
但她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极烬华,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苏婉仪没有躲,是因为她躲够了。
“你说朕错了?”极烬华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比咆哮更可怕。
“秀水县的堤坝去年就垮了,清河县的还好好的。陛下把银子先给清河县,让秀水县的人再等一年,他们等得了吗?”
“秀水县偏,人口少,修好了也仅仅只惠及一县。清河县是交通要冲,修好了可以辐射三县。同样的银子,花在清河县能救更多的人。”
极烬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朕批方案的依据,你告诉朕,哪里错了?”
“陛下算的是‘人’,但那些人是有名字的。”
极烬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觉得苏婉仪在答非所问,她没听懂。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憋了很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陛下爱的‘民’,是一个整体,是一个概念,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的人。”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上次说过这句话。”
“陛下似乎没听进去,所以臣再说一遍。”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胆子不小”的冷意。
“苏婉仪,你以为你施了几碗粥,就有资格教朕怎么当皇帝了?”
苏婉仪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挺住了。
“臣不是在教陛下怎么当皇帝,臣是在告诉陛下,秀水县的那些人,等不了了。”
“他们在等朝廷的旨意。”
“朝廷的旨意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等他们像清源县那个村子一样,死了四十二个人再来?”
苏婉仪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
“陛下,您知道秀水县的堤坝垮了之后,淹了多少地吗?三千亩,三千亩稻田,全没了。那些农民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没有银子。他们去县衙要赈灾粮,县衙说‘等着’。他们去找地主减租,地主说‘没门’。他们去亲戚家借米,亲戚家也没有。陛下算过吗?这三千亩地,养了多少人?”
极烬华没有回答。
“八百户,三千七百多人。”苏婉仪替她说。
“三千七百多个人,一年的口粮,全没了。陛下把银子拨给清河县,清河县不缺,秀水县缺。陛下算‘大局’,算来算去,算掉了三千七百多个人。”
极烬华的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婉仪,朕再说一遍。清河县的状况不比秀水县好多少,修好了,甚至可以辐射三县,惠及上万人。上万人都能脱离潜在的危险。秀水县只有三千七百人。你告诉朕,救一万人,还是救三千七百人?”
“陛下要救一万人,臣不反对。但臣问陛下——那三千七百人,就不救了吗?”
“朕没说——”
“陛下没说,但陛下的方案说了。”苏婉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银子就这么多,给了清河县,秀水县就没了。陛下选了一万人,放弃了三千七百人。陛下觉得这是对的,因为一大于三千七百。但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三千七百个人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刚出生的婴儿。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人。”
极烬华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说话,赤瞳死死地盯着苏婉仪,手指攥着书案边缘,指节泛白。
那股大乘期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书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窗纸簌簌作响,案上的茶杯裂了一条缝,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沈清霜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动。
她不是不敢动,是知道在这种威压面前,她动不了。
炼气二层和大乘期之间的差距,不是勇气能弥补的。
春桃已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苏婉仪站在原地。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木簪断了,她没有防御法器,炼气一层的灵力在这种威压面前连萤火虫都算不上。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退够了。
“陛下。”苏婉仪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您要杀臣吗?”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的杀意和理智在疯狂地拉扯。
她不说话。
“您不杀臣。”苏婉仪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那臣就继续说。秀水县的堤坝,臣一定要修,不管陛下同不同意。陛下砍了臣的头,臣也要修。因为那三千七百个人等不了了。”
“你在威胁朕?”
“臣在求陛下。”苏婉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软。
“臣在求陛下,看一看地上的人。陛下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他们。臣站得低,臣看得到。臣看到他们在哭,在饿,在死。臣求陛下——低头看一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纸不响了,茶杯不裂了。
威压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重了,像是一个正在发怒的人,用尽全力才把自己按住了。
极烬华松开书案边缘,退了半步,那半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苏婉仪。
苏婉仪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色的衣襟上,但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里,一瘸一拐,满脸泪水,像一个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倒下的稻草人。
“你就这么想修秀水县?”极烬华的声音沙哑。
“不是‘想’。”苏婉仪看着她。
“是‘必须’。”
话音落下,空气中沉默了几秒。
极烬华看着苏婉仪,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她其实平常面对百官的时候很少笑,更少在发怒的时候笑。
这笑容让苏婉仪愣了一下,也让沈清霜的刀柄握得更紧了。
“苏婉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够你死十次?”
“臣知道。”
“你不怕?”
“怕。”苏婉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比怕更重要的是,那三千七百个人。”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苏婉仪和沈清霜都没料到的事。
她绕过书案,走到苏婉仪面前,伸出手,捏住了苏婉仪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不怕死。”
极烬华的赤瞳近在咫尺,苏婉仪能看到自己在她眼底的倒影,满脸泪水,狼狈不堪。
“但你怕那三千七百个人死。”
苏婉仪没有说话。
“朕不会杀你。”极烬华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
“但朕也不会把银子拨给秀水县。”
苏婉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朕批的方案,不能改。”
“陛下——”
“不是为了朕的面子。”
极烬华打断她,赤瞳里带着一种苏婉仪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是因为朝廷的银子不是朕一个人的,朕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凭空再变出来一大堆银子。各省各道各州县都在等银子,朕今天为你改了秀水县,明天就会有别人来求朕改别的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重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等的那些人是天下最可怜的人。朕改了你的,就要改所有人的。改到最后,银子还是那些银子,谁都没落到好。”
苏婉仪沉默了。
她听懂了极烬华的逻辑,但她不能接受。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三千七百个人,因为‘不能开这个先例’,就该死?”
“朕没有说他们该死。”
“陛下的方案说了。”
极烬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婉仪,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朕的方案办,先修清河县,再修秀水县。朕保证,来年给秀水县的银子一分不会少。第二——”
她顿了顿,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自己想办法,朕不拦你。但朝廷的银子,直到清河县的堤坝修好之前,不会拨给秀水县一分一毫。”
苏婉仪的脸色白了。
自己想办法。
用她的粮食,她的药材,她的积分,她已经清零的积蓄,去修一个需要几万两银子的大堤坝。
极烬华或许不知道她有系统,但她知道自己有能够凭空变出来白粥的能力。
但系统也不是完全免费的,与它兑换物资需要积分。
而自己的积分却已经见了底。
这不是刁难,这是绝路。
“陛下这是在逼臣。”
“朕没有逼你。”
极烬华的声音恢复了慵懒,但那种慵懒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婉仪后背发凉。
“朕给了你选择。选第一条,你去帮清河县修堤坝,秀水县的明年修,朕说话算话。选第二条,你自己想办法。朕倒是很好奇,你有什么办法。”
苏婉仪盯着极烬华,从那双赤瞳里读出了某种东西。
极烬华在试探她。
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本事,试探她到底会为了那三千七百个人做到什么地步,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
“臣选第二条。”
极烬华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自己想办法,朕不会帮你。”
“臣不需要陛下帮。”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起手。
苏婉仪以为她要打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打,是推。
力气不大,但苏婉仪的脚踝还没好,撑着春桃才勉强站稳,这一推让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案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春桃惊呼了一声“小姐”,沈清霜的刀拔出了一半。
极烬华没有看她们。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赤瞳里的光从冷变成了混乱,从混乱变成了一种苏婉仪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极烬华的手垂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挡住了脸。
“出去。”她的声音闷在折子后面。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撑着书案站稳,扶着春桃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秀水县的堤坝,臣一定会修好。不管用什么办法。”
极烬华没有回答。
苏婉仪走了,沈清霜看了极烬华一眼,跟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极烬华一个人。
她放下折子,赤瞳看着苏婉仪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面上有一滴血,是苏婉仪的脚踝伤口崩了,滴在青砖上,很小的一点,但在灰色的砖面上格外刺目。
极烬华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把它擦掉。
手指触到那滴血的时候,她停住了。
血已经半干了,黏在她的指尖上,温热的。
她看着指尖上的那一抹红,忽然想起苏婉仪刚才说的那些话——“陛下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他们”。
不是完全看不到。
而是这个世界的人太多了,多到她一位大乘期的修士都忙不过来的程度。
她救不了所有人,所以直接选择不看。
看了就会在意那些她也无能为力的人,在意就会心痛,心痛就会影响判断,影响判断就会做错决定,做错决定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所以她选择不看。
她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把自己的心关上了,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然后告诉自己“朕不需要任何人”。
但苏婉仪不信。
苏婉仪要她把眼睛睁开,要她把心打开,要她承认自己也在意。
在意那三千七百个人,在意沈清霜,在意她。
她是极烬华,来自其他世界的人。
论理来说,她不该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关注。
但她出手了,杀了人、立了国、建了大熙。
虽然一开始她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开始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有多少时间,她不能再继续随心所欲下去了。
极烬华把手指上的血擦在袍角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停。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下来。
她是极烬华,她不哭。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