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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各执方圆, ...

  •   苏婉仪在床上躺了三天。
      脚踝上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

      极烬华那天晚上给她输了一丝灵力,不多,但足够让伤口在三天内结痂。
      沈清霜比她好得快,炼气二层的金火双灵根在疗伤方面有着天然优势,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第三天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

      苏婉仪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水利工程方案。
      这是她昨天连夜重写的,原来的那份在遇袭时弄丢了,幸好脑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堤坝修缮到河道疏通,从银子分配到工期安排,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春桃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苏婉仪又在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全呢。”

      “外伤。”苏婉仪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
      “不妨碍写字。”

      春桃把药碗放在小几上,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赵大人来了。”

      苏婉仪的笔顿了一下。

      “哪个赵大人?”

      “赵元良赵大人,翰林院的,从京城来的。说是陛下让他来协理水利工程。”

      苏婉仪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赵元良,翰林院那个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写过纸条向她表白,被她婉拒了。

      他的理想化曾经让她觉得“好人但不一定有好报”,但他的真诚也是不可否认的。

      她没想到极烬华会把他调来。
      更没想到极烬华在跟她斗气的时候,还记得水利工程需要人手。

      “让他进来吧。”

      赵元良进来的时候,苏婉仪差点没认出来。

      他比在京城时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更像一个工地的监工,不像翰林院的编修。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真诚、带着一种“我相信我能改变世界”的明亮。

      “苏大人。”
      赵元良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没有因为以前的“表白”显得尴尬,也没有因为苏婉仪现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而露出多余的关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称职的下属,等着上司的指示。

      苏婉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被极烬华从京城调来江南,千里迢迢,没有抱怨,没有问“为什么是我”,直接就来了。
      他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那些堤坝,那些农田,那些可能会在下一个汛期被洪水冲走的人。

      “赵大人请坐。”苏婉仪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路上的情况,跟我说说。”

      赵元良坐下来,把图纸摊在膝盖上,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他从离开京城说起,路过哪些地方,看到哪些灾情,沿途的堤坝哪段是好的哪段是垮的,哪个县的官员在做事哪个县的官员在敷衍。

      事无巨细,全记在脑子里。

      苏婉仪听着,不时点头。

      她发现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赵元良。
      这个人不只是“理想化”,他是真的在做事。

      他的理想化,不是坐在翰林院里空想,是踩在泥地里、晒在太阳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赵大人辛苦了。”苏婉仪在他说完后点了点头。
      “水利工程的事,我写了一份方案,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在上面改,不用客气。”

      赵元良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
      “苏大人,这个分配方案,把银子先拨给秀水县,再给清河县,跟朝廷之前批的不一样。”

      “朝廷批的不合理。”苏婉仪的声音平静。
      “秀水县的堤坝去年就垮了,清河县的还好好的。银子应该先给最需要的地方。”

      赵元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同意,但陛下那边……”

      “陛下把水利工程交给了我,我会对她负责。”

      赵元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爱慕,是尊重。

      “苏大人,我会尽全力。”

      苏婉仪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大人,你来临安府之前,陛下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赵元良想了想。

      “陛下说——‘去帮苏婉仪把水利修好。修不好,你们俩一起提头来见。’”

      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确实像是极烬华会说的话。

      ---

      赵元良走了之后,苏婉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出神。

      她的脑子在转,但想的不是水利工程。
      是极烬华。

      这几天,极烬华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不是没来过,春桃说,每天晚上极烬华都会在苏婉仪睡着后来看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
      不叫醒她,不说话,不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不是春桃起夜撞见过,苏婉仪根本不会知道。

      苏婉仪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极烬华来看她,说明在意。
      但在意却不出现,不开口,不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怕她尴尬?怕自己尴尬?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自己救过的人?

      苏婉仪想起那晚在竹林里,极烬华从天而降时的样子。

      玄金色的帝袍,赤红的双眸,火焰凝成的长剑,一人屠尽所有的修罗。
      那一刻的极烬华,不是“女帝”,不是“陛下”,是神。

      比神更可怕的是,那个神杀了人之后,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走那半截木簪,说“回去给你做一根新的”,语气像极了在说“茶凉了”。

      苏婉仪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她想太多了。

      极烬华是极烬华,她是她。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是一整个银河。
      不是距离的银河,是认知的、理念的、逻辑的、情感的银河。

      极烬华永远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施粥的时候蹲下来给那个老妇人擦嘴。
      因为那没有必要,粥给了,人活了,就够了。

      擦嘴是多此一举。

      苏婉仪也永远不会理解,极烬华为什么能在杀了一百多个人之后,面不改色地蹲下来问她“木簪断了”。
      因为那些人是该杀的人,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们对“在意”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苏婉仪的“在意”,是具体的、细微的、落到每个人身上的。
      极烬华的“在意”,是宏大的、抽象的、落到“天下”这个整体上的。

      这两种“在意”,没有对错,但放在一起,就是矛盾。

      苏婉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忽然觉得,也许极烬华不来看她,是对的。

      见了面,说什么?
      说“谢谢你救了我”?极烬华不需要感谢,她觉得那是她该做的。
      说“你那天晚上好厉害”?苏婉仪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厉害”,那是“恐怖”。

      她们之间,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了。

      ---

      沈清霜在院子里练刀。

      她的伤还没好全,左肩的动作还有些受限,但她忍不住。
      三天不握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不舒服。

      长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破空声尖锐刺耳。

      极烬华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沈清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停,更没有回头看。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极烬华,那天晚上的吻还在她脑子里转。

      极烬华为什么要亲她?是真的在意她,还是只是“奖励”?

      “奖励”这个词,让沈清霜不舒服。
      好像她是一条立了功的狗,主人摸摸头说“乖”。

      但那天晚上极烬华亲她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狗不会发抖,狗的主人也不会发抖。

      沈清霜收刀,转身,极烬华还站在那里。
      玄金色的帝袍,墨发高束,赤瞳半眯,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陛下。”沈清霜抱拳行礼,语气平稳。

      “伤还没好。”极烬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快好了。”

      “快好了不是好了。”极烬华看着她。
      “再养两天。”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臣没事”,但对上那双赤瞳,她把话咽了回去。

      “……是。”

      极烬华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清霜,似乎在等什么。

      沈清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一个会找话题的人,以前都是极烬华说什么她听什么,或者极烬华不说话她就蹲在旁边等着。

      但现在,她不想蹲了。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知道怎么靠近。
      她蹲过去,极烬华会像以前那样摸她的头吗?还是会说一句“乖”,然后再让她退后?

      她不确定。

      极烬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沈清霜开口,转身走了。
      沈清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远去的金色背影,心里堵得慌。

      ---

      极烬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赤瞳盯着折子上的字,但它们在她眼里只是一团一团的黑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苏婉仪在养伤,沈清霜在养伤,水利工程有赵元良盯着,贪官有沈清霜之前查到的线索,一切都在正轨上。

      她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比如亲沈清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沈清霜。
      那天晚上,沈清霜缠着绷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极烬华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不亲她,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这个念头很荒唐,因为沈清霜不会死,她的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
      但极烬华就是那么想了,然后那么做了。

      亲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奖励”一条立了功的狗的那种高高在上。
      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奖励的人。

      这个念头让极烬华烦躁。

      她是极烬华。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奖励,她也不需要任何人。
      她不需要苏婉仪,她不需要沈清霜,她什么都不需要。

      极烬华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云姑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杯茶。

      “陛下,苏大人那边……”
      “说。”
      “苏大人今天见了赵元良,把水利工程的方案给他看了。”

      “嗯。”极烬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怎么说?”

      “苏大人说……她会对陛下负责。”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负责。
      苏婉仪会“对陛下负责”,不是“向陛下负责”。

      “对”和“向”,只差一个字,但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向陛下负责”是臣子对皇帝的态度,“对陛下负责”是……她在告诉自己,她不是臣子。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还有什么话说?”

      云姑姑犹豫了一下。

      “苏大人还说……朝廷之前批的银子分配方案不合理,她要改。”

      极烬华的手指停了一下。

      “改?”

      “是。秀水县的堤坝去年就垮了,她把秀水县排在了清河县前面。”

      极烬华沉默了。

      那份方案她看过。
      朝廷批的方案是她同意的,先给清河县,再给秀水县。

      清河县的堤坝虽然没垮,但它是交通要冲,修好了可以辐射周边三个县。
      秀水县虽然垮了,但位置偏,人口少,修好了也只是一个县受益。

      从“大局”出发,先修清河县是合理的。

      但苏婉仪不这么想。
      苏婉仪想的是,秀水县的人在等,等了一年,不能再等了。
      她不在乎“大局”,她在乎的是那些在等的人。

      极烬华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可笑。
      苏婉仪改她的方案,在她的地盘上,用她的银子,修她的堤坝,然后说“会对陛下负责”。

      这不是造反,这是....她说不清楚。比造反更让极烬华不舒服。

      因为造反她可以镇压,可以碾碎,可以当成一场游戏来玩。

      但苏婉仪不是在造反。
      她是在无视极烬华的“大局”,用自己的“大局”来覆盖它。

      极烬华的手指越敲越快。

      “云姑姑。”
      “奴婢在。”
      “苏婉仪的伤什么时候好?”
      “太医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了。”

      极烬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传她来见朕。”
      “陛下,苏大人的伤——”
      “传她来。”

      云姑姑低下头。

      “是。”

      她转身要走。

      “云姑姑。”

      云姑姑停下来,回头。
      极烬华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顺便把沈清霜也叫来。”

      云姑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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