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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仙凡两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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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碎裂的砖面。
她的靴底还踩着那块碎砖的边缘,她能感觉到石渣硌在脚下的触感,硬硬的,有些不舒服。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膛在微微起伏,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的事,但其实她只是刚刚走了一步而已。
安稳太久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
她上一次御驾亲征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久到那个记忆被埋在了无数奏折、无数朝会、无数琐碎的政务下面,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石子。
她知道它在那里,但懒得去翻。
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她懈怠了。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可笑。
极烬华,懈怠?那个以一己之力统一天下、斩尽境内异族、十年间将一个大熙王朝从战火纷飞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人,懈怠?
但这是事实。
这段时间,她的心思一直在沈清霜和苏婉仪身上,在江南那些事情上。
秀水县的堤坝,苏婉仪脚踝上的伤,沈清霜在御书房偏殿里被她亲得喘不过气时的表情,长廊上沈清霜埋在她锁骨处时滚烫的呼吸,月光下沈清霜红着眼眶问她“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这些东西占据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像是一团柔软的、温暖的、让人不想挣脱的棉絮,把她裹在里面,让她忘记了外面还有风。
她忘了北疆。
那是沈清霜的地盘,十万禁军驻扎的地方,大熙王朝最北边的防线。
她把那块地方交给了沈清霜,沈清霜把军务交给了李沉舟,李沉舟玩忽职守,防线失守,三城沦陷,一万百姓被掳。
她忘了。
作为皇帝,这是失职。
不可原谅的、不可推卸的、没有任何借口可找的失职。
极烬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被重重敲击。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热度从胸口向四肢蔓延,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在想一件事。
她是一个大乘期修士。
以她的修为,覆灭整个草原外族,不过是一柱香的事。
那些烧杀抢掠的草原骑兵,那些掳走妇孺的异族勇士,在她的灵力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地图上抹去,可以在一瞬间救下所有的人。
那些被屠戮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妇孺,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流民。
她能。
她是“修士·极烬华”。
但“修士·极烬华”不能出手。
因为还有一个“皇帝·极烬华”。
皇帝极烬华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不是凡人的身份。
她从来到凡界的第一天起就在隐藏这件事。
从她踏足这片天地起,到现在,隐藏了近二十年。
她用凡人的方式治理国家,用凡人的方式打仗,用凡人的方式处理朝政。
她可以动用灵力,但她从来只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或者所有目击者都该死的地方动用。
清源县外的竹林,她一剑梵天抹杀了所有刺客和土匪,那是因为方圆数里之内,除了苏婉仪、沈清霜和云姑姑,没有活人。
临安府外的荒野,她踏空而来,一剑斩杀柳成安派来的杀手,那是因为沈清霜和苏婉仪已经知道她不是凡人,而其余的人都死了。再加之事态紧急,也没必要在她们面前装凡人了。
北疆不同。
北疆有十万禁军,有数几十万的百姓,有无数双眼睛。
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天去,一道灵力将草原外族全部抹杀。
那样做,她十年来的隐藏就全白费了。
朝野会震动,民心会不安,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边疆会再次动荡,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一直想找出她破绽的人。
柳文昭,还有背后的那个“系统”,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不能。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天道。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里映出殿外刺目的阳光。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倾泻进来,照在碎裂的金砖上,将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些裂纹,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来越来越脆弱的“许可”。
她已经插手了太多凡界的事务。
十几年前她刚来的时候,天道对她的压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她“初来乍到”,天地规则对一个“新访客”总是宽容的。
但随着她在凡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她动用的灵力越来越多,天道对她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那个“老不死的”,极烬华在心里这样称呼它,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了。
天道不是一个人,不是神,不是任何有意志的存在。
它更像是一套规则,一套维持天地运转的、自动运行的规则。
修士不该出现在凡界,更不该在凡界动用灵力,这是规则。
她出现在凡界,是规则的漏洞。
她动用灵力,是对规则的挑衅。
每一次挑衅,都会被规则记录在案,积累到一定程度,规则就会启动“纠正”机制。
那就是她的“虚弱期”。
每年几天,毫无征兆地,天地规则会将她压制到几乎无法调用灵力的地步。
呼吸急促,身体虚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
那种感觉她不想回忆。
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看到岸上有光,但手脚使不上力,怎么都游不过去。
而每一次她动用灵力,那几天就会延长,或者加重。
如果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动用灵力来干涉凡界,下一次天道对她的压制会更加强烈。
虚弱期会更长,更长,长到她无法预测的程度。
也许从几天变成几十天,也许从几十天变成几个月。
在那些日子里,她会变成一个废人。
一个连茶杯都端不稳的、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需要靠别人一口一口喂药的废人。
极烬华的手攥紧了。
她是高傲的极烬华。
她才不要变成那副模样。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了江南。
想起了清源县外的灾民,那些面黄肌瘦的、饿得皮包骨的、在施粥棚前排着长队等待一碗稀粥的人。
她当时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赤瞳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群蚂蚁搬运食物,觉得有趣,但不会觉得“我必须帮它们”。
那时候的她,是“修士·极烬华”。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视凡人为蝼蚁。
但现在呢?
现在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北疆那些被掳走的妇孺,一万多人。
她们被草原骑兵掳走,会被带到哪里去?会被卖给谁?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她们的家人还在等她们回来,但她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在想那些死去的百姓。
他们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们的脸她没见过,他们的人生她从未参与过。
但他们是大熙的子民,是她的子民,是她建立这个国家时,朝拜她的人。
她在想李沉舟。
那个人她见过几次,沉默寡言,办事利落,对沈清霜忠心耿耿。
他不像是会玩忽职守的人。
如果他出了问题,那一定不是“玩忽职守”四个字能概括的。
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在意了。
她开始在意这些凡人的生死,在意这个国家的安危,在意那些她曾经视为“蝼蚁”的人。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有用”,不是因为她需要他们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是大熙的子民,而她是大熙的皇帝。
皇帝。
不是修士。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大乘期极氏嫡长女。
而是那个在凡界待了十年、杀伐果断、一统天下、被百姓奉为“唯一的光”的大熙女帝。
这个身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她的“伪装”了。
它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变成了她无法割舍的、像血肉一样长在她身上的东西。
极烬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冲动。
一种想要立刻飞到北疆去、不顾一切地动用灵力、把所有草原外族全部抹杀、把那一万多百姓全部救回来的冲动。
这是“修士·极烬华”的本能。
碾压一切,解决问题,不留后患。
但她不能。
因为“皇帝·极烬华”知道,那样做的代价,她付不起。
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代价,虚弱期延长、被天道压制、变成一个废人。
还有其他代价,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她。
柳文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个劳什子“系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些藏在暗处的、一直在等她露出破绽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虽然现在大熙内部滋生了一些蛆虫蚕食内部,但它仍是一个富裕、鼎盛的王朝。
极烬华只是这一次不出手,也不会造成动摇熙朝根基的后果。
她有沈清霜、有兵部、有禁军、有刚刚被外族入侵惹起怒火的大熙将士们。
但她怕。
怕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怕沈清霜死了。
她不想让沈清霜离开京城,离开她身边,去那个烽火连天、刀光剑影的北疆。
她不想让沈清霜面对那些草原骑兵,不想让她站在城墙上,不想让她在箭雨中冲锋陷阵,不想让她.....
极烬华的手松开,又攥紧。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不顺畅了。
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急促,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窒息感,像是有谁把一团棉花塞进了她的胸腔,堵住了气管,让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抬手捂住胸口,指节泛白。
然后是恶心。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灼热的液体从胃部涌上来,顶在喉咙口。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御座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是空的。
但那股恶心的感觉还在,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她又干呕了一声,这一次更剧烈了。
身体猛地弯了下去,墨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