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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身承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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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动了。
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喊“陛下”,没有慌乱地跑过来。
她只是快步走到极烬华身边,一只手扶住了极烬华的手臂,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力度不大,但稳得像一堵墙。
“陛下。”
她的声音是沉稳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手,扶着极烬华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没有紧张,而是一种“我不会让你摔倒”的、笃定的力量。
极烬华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御座扶手,另一只手被云姑姑扶着。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抢夺空气。
她的脸被墨发遮住了,云姑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翻涌,她压不住了。
“云……”
极烬华的声音从墨发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奴婢在。”
“朕……”
极烬华没有说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恶心压回去。
她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她能感觉到天道的压制。
并非“虚弱期”的那种全面压制,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渗透的压制。
她的灵力还在,她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它像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每一次调用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努力。
大约30%。
这是她此刻能调用的灵力总量。
30%。她的大乘期灵力,差不多被压到了30%。
剩下的70%,像被封在冰层下面的火焰,看得到,感受得到,但用不了。
如果她强行调用,天道就会像被惊醒的巨兽一样,猛地翻一个身,将她彻底压垮。
极烬华知道这个风险。
北疆的事态应该不会再继续恶化更多。
沈清霜过去了,她一直在北疆镇守,比极烬华自己还要清楚北疆的军务。
沈清霜应该能控制住。
但如果……沈清霜真的出了事……她可能不得不再冒一次险。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天道还会给她留多少。
极烬华直起身,推开了云姑姑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云姑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没有说话,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推开后的受伤或尴尬。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在极烬华直起身的那一刻,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极烬华的脸。
脸色很差,带着一种透着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血色的晦暗。
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干呕时被咬出来的齿痕。
赤瞳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两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云姑姑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重新站到了御座侧后方,那个她永远站的位置。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
殿里跪着的太监们还在跪着。
没有人敢抬头,但所有人都在听。
那几声干呕,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起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太监们如蒙大赦,爬起身来,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动作快得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没有人敢回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极烬华站在碎裂的金砖上,看着他们退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云姑姑。”
“奴婢在。”
“叫人把这块砖换了。”
极烬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把桌上的茶杯收走”。
“是。”
极烬华呼出一口气,看着沈清霜离去的方向。
“等会传旨下去。锦衣卫分三路,一路去北疆,查李沉舟的事。一路去江南,查柳文昭在那边的布局。一路留在京城,盯住朝中每一个和柳文昭有来往的人。”
云姑姑一一记下,然后问:“陛下,那沈昭的事……”
极烬华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昭。
差点忘了。
“先放一放。”她说。
“沈清霜明天去北疆,沈府的事不急。朕神识能罩住整个京城,他跑不了。”
云姑姑应了一声。
随后极烬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玄金帝袍的下摆拖过碎裂的砖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姑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是笔直的,孤傲的,像一柄永远出鞘的剑。
但云姑姑注意到,极烬华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慢,而是身体的某个地方在告诉她“走慢一点,不然会撑不住”。
云姑姑垂下眼帘,将御座扶手上的茶杯端起来,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太监。
“把这里收拾干净。”她说,声音平稳。
然后她迈步,跟上了极烬华。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陛下在怕。
不是单纯怕天道压制,不只是怕虚弱期延长,也不全是怕变成废人。
她在怕,怕沈清霜出事,怕自己救不了她。
云姑姑跟了极烬华十年,从未见过她“怕”任何东西。
哪怕是在压制期最虚弱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杯子都端不稳,她也没有“怕”过。
她的眼睛永远是那种“我掌控一切”的光,哪怕身体已经虚弱到极限,她的眼神依然是镇定的、从容的、不容置疑的。
但今天,在太和殿里,在踏碎金砖的那一刻,在弯着腰干呕的那一刻,云姑姑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连极烬华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怕失去。
因为怕失去,所以才会失控。
极烬华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东西。
她是大乘期修士,是龙族都要客气相待的存在,是凡界“神”。
她在意什么?
蝼蚁的生死?凡人的情感?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不值一提的。
但她在意沈清霜了。
云姑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北疆那一夜荒唐之后,也许是御书房里沈清霜缠着她咬线头的时候,也许是沈清霜在竹林里拼死保护苏婉仪、浑身是血地倒在极烬华面前的时候,也许是昨晚沈清霜从背后抱住极烬华、把脸埋进她锁骨处的时候。
云姑姑不知道。
但极烬华的心,已经不是铁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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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极烬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北疆的舆图。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案,边角被镇纸压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经过一道道关隘、一座座城池,最后停在北疆边防线的位置。
那里有三座城池被标注了红色的记号。
两座商贸互市,一座军事重镇。
极烬华看着那三个红点,沉默了很久。
她相信沈清霜。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相信。
这个词她用得不多的。
她信自己,信云姑姑,信林澪一的实力,信苏婉仪的脑子。
但“相信”沈清霜?
沈清霜在她眼里是什么?是一条嗷嗷叫的、缠人的、精力旺盛到离谱的大狗。
精力旺盛到让她都觉得离谱。
北疆大帐那一次,她被沈清霜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腰都在酸,而那只大狗居然还精神抖擞地爬起来去晨练了。
她相信沈清霜的能力。
北疆十万禁军,沈清霜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们服她,敌人怕她,连那些老将们提起她都要竖个大拇指。
她的军事才能是天生的,是经过战火淬炼的,是沈家三代人骨血里传承下来的。
她相信沈清霜能处理好北疆的事。
但相信归相信,她不想让沈清霜去。
极烬华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北疆的位置,指尖按着那个被标注了红色的城池标记,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她不想让沈清霜去。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
是她亲口说的“去北疆”,是她亲口下令让沈清霜带兵出征,是她亲手把虎符交到沈清霜手里的。
整个过程,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想。
因为这是正确的决定,沈清霜是镇北大将军,北疆是她的地盘,她的副将出了事,她的防线被攻破,她的人被掳走,她有责任也有能力去解决。
正确的,理智的,无可挑剔的。
但极烬华不想让她去。
因为北疆太远了。
因为草原外族太多了。
因为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因为李沉舟的事还没查清楚,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因为她没有保证,能百分百出手为沈清霜兜底了。
以前,她可以。
以前,无论沈清霜在北疆遇到什么危险,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她的神识能覆盖整个大熙疆域,她的能力能让她在瞬息之间跨越千里。
只要她愿意,沈清霜永远不会陷入真正的绝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天道的压制让她不敢再轻易动用灵力。
不是不能,是不敢。
每一次动用,都是在透支未来的自己。
虚弱期会更长,压制会更重,变成一个废人的那一天会来得更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沈清霜“兜底”几次。
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极烬华闭上眼。
她想起昨晚在长廊上,沈清霜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锁骨处,闷闷地问“你要走了”。
那个声音带着酒意,带着热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莽撞的依赖。
她想起沈清霜在沈府门口松手之后,站在台阶上,月光和灯笼光照着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松树。
她想起自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霜还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满足的大狗。
极烬华的手攥紧了舆图的边缘。
她不想让沈清霜去,她怕沈清霜出事,她怕沈清霜死了。
这个“怕”字,在她心里扎了根。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一惊一乍的怕,而是一种更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无孔不入的怕。
她怕自己救不了沈清霜。
如果她拼着被天道彻底压制的风险出手,她依然可以救。
她怕的是,在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沈清霜已经救不回来了。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说来好笑。
刚刚是她亲口让沈清霜去北疆的。
但她那一刻,说出“去北疆”三个字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去”。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被理智的大浪一打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过。
极烬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矛盾了,她从来不是一个矛盾的人。
在修仙界,她是极氏嫡长女,说一不二,杀伐果断。
在凡界,她是大熙女帝,一言九鼎,从无反复。
她做决定从来不会犹豫,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最优解,不需要犹豫。
但沈清霜的事,她算不清了。
不是算不清“应该怎么做”。
那很简单,让她去北疆,带兵,打仗,查案。
这是最优解,没有任何疑问。
她算不清的是自己的心。
她不想让沈清霜去。这个“不想”,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最优解”可言。
它就是存在于那里,像一块石头,硌在她心里,每次想到北疆、想到李沉舟、想到那一万多妇孺,那块石头就会翻个身,硌得她生疼。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将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