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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御前授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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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坐在御座上,听完那番话,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开口了。
“李沉舟现在何处?”
跪在地上的五品武官颤声道:“回……回陛下,急报上说……李副将已在失守后率军反击,夺回了一座城池,但……但伤亡惨重,具体情况……还待后续军报。”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响得像一记惊雷。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极烬华的目光从武官身上移开,落在柳文昭身上。
“柳卿,你怎么看?”
柳文昭从队列中迈出一步,拱手,声音沉稳:“回陛下,北疆军务,臣不甚熟悉。但此事涉及镇北大将军麾下副将,臣以为……当召沈将军问询。”
极烬华看了他一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清霜。”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沈清霜从后排走出来,穿过武将队列,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臣在。”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慌乱。
但她跪下的那一刻,膝盖触到金砖,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极烬华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沉舟是你的副将。”
“是。”
“你离京之前,将北疆军务交给了他。”
“是。”
“他玩忽职守,致使防线失守,三城沦陷,万民被掳。你以为,该当如何?”
沈清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极烬华在问她什么。
不是问她“李沉舟该怎么处置”,而是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也有责任”。
“臣有罪。”沈清霜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臣身为镇北将军,离京前未对副将进行充分考核,离京后未对北疆军务进行有效监管,致使防线失守,生灵涂炭。臣请陛下治罪。”
殿内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沈清霜主动请罪。
在极烬华还没开口问罪之前,她自己先认了。
这不是聪明,这是担当。
或者说,是沈家的传统。
自己的错,自己认。
自己的人,自己管。
出了事,不推诿,不狡辩,不找借口。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的罪,朕记下了。但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
“当务之急,是北疆,是那三座城,是那一万多被掳走的百姓。”
她的目光从沈清霜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
“兵部。”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臣在。”
“三日之内,朕要一份完整的北疆军报。失守经过、伤亡人数、被掳妇孺的去向、敌军的兵力部署、后续动向。少一项,你提头来见。”
兵部尚书的后背一凉,声音都有些发颤:“臣……遵旨。”
“户部。”
户部尚书出列:“臣在。”
“北疆军饷、粮草、抚恤银两,即刻筹备。七日内,第一批物资必须运抵北疆。若延误一日,你自己递辞呈。”
户部尚书咽了口口水:“臣遵旨。”
“吏部。”
吏部尚书出列:“臣在。”
“北疆三城,官员伤亡情况,即刻统计。空缺职位,七日内拟定补任名单。若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者——抄家,流放,永不录用。”
吏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极烬华一条一条地下令,声音不大,语调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唯唯诺诺地接旨,像一排被暴风吹弯了的竹子。
柳文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沈清霜跪在殿中央,听着极烬华一道接一道地下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极烬华在生气。
她看得出来,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纯粹的怒意。
但她没有因为生气而失去理智,没有拍桌子骂人,没有当场处置任何人。
她在一件一件地解决问题。
兵部查军情,户部备粮草,吏部补官员,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这才是极烬华。
不是那个在御书房偏殿里慵懒地靠在床头、赤瞳氤氲着水汽的极烬华,不是那个在长廊上轻吻她、手指插在她发间的极烬华。
而是那个一统天下、斩尽异族、被百姓奉为“唯一的光”的女帝。
沈清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完整地看到过极烬华。
她看到的那些碎片,慵懒的、强势的、温柔的、冷漠的、杀伐果断的、事后餍足的。
都是真实的,但都不是完整的。真正的极烬华,是所有这些碎片的集合,是一个可以在半盏茶的功夫里,从“慵懒餍足”切换到“冷厉如刀”的人。
极烬华下令完毕,靠回御座,手指搭在扶手上,赤瞳半阖。
“退朝。”
两个字,比之前的所有命令都轻,但比之前的所有命令都重。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沈清霜站起身,正要随着人群往外走,身后传来极烬华的声音。
“沈清霜,留下。”
沈清霜脚步一顿,转过身。
殿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近侍和太监在收拾。
极烬华坐在御座上,伸手摘下了冕旒,放在一旁。
十二串白玉珠被摘下后,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没有垂珠的遮挡,那张妖冶的脸在烛光中愈发鲜明,赤瞳如火,墨发如瀑。
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沈清霜站在殿中央,看着她,没有说话。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
“过来。”
沈清霜走过去,在御座前停下。
极烬华仰头看着她。
坐在御座上仰头看人,这个姿势在别人做来会显得弱势,但在极烬华做来,依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压迫感。
“李沉舟的事。”极烬华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许多。
“你怎么看?”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
“臣不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极烬华看着她:“不信什么?”
“不信李沉舟会玩忽职守。”沈清霜说。
“臣与他共事多年,此人沉稳可靠,从无纰漏。他若将令牌交予小将,必有其因。臣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朕知道了”,没有说“朕信你”,也没有说“朕会查”。
她只是看着沈清霜,看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去北疆。”
三个字。
沈清霜愣住了。
“臣……现在?”
“明日。”极烬华说。
“今日你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朕给你一万人,你带着去北疆。夺回那两座城,救回那些百姓。顺便....查清楚李沉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极烬华没有因为李沉舟的事连坐她,没有撤她的职,没有关她的禁闭,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责备的话。
她让她去北疆,带兵,打仗,查案。
这就是极烬华的方式。
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不在已经发生的事故上纠缠不休,而是直接把解决问题的权力交到对的人手里。
“臣……”沈清霜深吸一口气,抱拳。
“臣遵旨。”
极烬华看着她,忽然伸手,在沈清霜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收回。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清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极烬华的眼睛,那双赤瞳里有光。
不是朝堂上的冷光,不是御书房里的慵懒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只在两个人独处时才会出现的光。
“一定。”沈清霜说。
她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极烬华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北疆,李沉舟,三座城,一万人。
还有沈清霜。
她睁开眼,忽然一脚踏碎了大殿的金砖。
没有征兆,没有酝酿,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她只是从御座上站起来,转身,迈出一步。
靴底落在那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汉白玉砖面上,石面像被巨锤砸中的冰层,裂纹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碎屑飞溅,几粒细小的石渣弹到殿柱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那块砖废了。
以她的脚印为中心,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足足延伸了三尺有余。
若不是大殿的地基足够扎实,整块砖面恐怕已经塌陷下去。
殿内还未来得及退尽的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跪在金砖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些在深宫里待了多年的内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陛下杀人他们见过,陛下抄家他们见过,陛下在朝堂上冷着脸一言不发让满朝文武汗流浃背的场面他们见过无数次。
但陛下踏碎金砖,他们没见过。
极烬华从来不会在宫里“破坏”什么东西。
她的怒火从来不是这种形式的。
不是砸东西,不是摔杯子,不是声嘶力竭地吼叫。
她的怒火是冷的,是沉的,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无声无息的压迫。
她不需要踏碎砖面来宣泄情绪,她的一个眼神就够了。
但今天,她踏碎了金砖。
云姑姑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还端着那只极烬华没喝完的茶杯。
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在极烬华踏碎砖面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不是一个会“失控”的人。
踏碎砖面不是失控,但它是某种东西的外溢。
某种极烬华一直在压着、但今天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云姑姑将茶杯轻轻放在御座的扶手上,动作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看极烬华一眼。
她知道,极烬华不需要她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什么。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在极烬华需要的时候,她能在。
跪了一地的太监们中,有一个年纪小的,大概十四五岁,入宫不到一年。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旁边的一个年长太监悄悄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