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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玄袍临御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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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
朝堂上的气氛,从极烬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有些不太对劲。
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劲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微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不对劲。
极烬华今天穿的是玄金色的帝袍,墨发高束,赤瞳艳烈如熔火。
她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她的眼神,那双赤瞳扫过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时,像是两把烧红的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烫的痕迹。
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连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几个言官,今天都缩在人群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早朝从卯时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该议的事议得差不多了,该吵的架也吵得差不多了。
极烬华今天的心情其实不算差,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不算。
她先处理了诗会刺杀事件的善后事宜。
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京兆府那边上了折子,说“案犯已在狱中畏罪自尽,经查无同党,此案可结”。
极烬华看着那封折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你们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嘲讽。
“结了吧。”她把折子丢到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刑部尚书和京兆尹同时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终于有机会擦了。
然后,有御史提到了柳文昭。
说柳首辅的侄子柳成安虽已被正法,但其父柳成章近日频繁出入京城各大钱庄,行为可疑,请陛下下旨彻查。
极烬华看了一眼柳文昭。
柳文昭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头发花白,面容清矍,姿态恭敬,眼神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看那个御史一眼。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卿。”极烬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怎么说?”
柳文昭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的侄儿柳成安罪有应得,臣无话可说。至于臣的儿子柳成章,臣回去之后会问他,若确有其事,臣自会训诫。若陛下觉得臣教子无方,臣甘愿受罚。”
滴水不漏。
极烬华的赤瞳在柳文昭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
“行了。”她说。
“柳成安的事已经了了,不必再提。至于柳成章,让锦衣卫盯着就行,不用大动干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锦衣卫盯着,不用大动干戈。
意思是,“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你们不要乱动,也不要乱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话题转到了江南。
工部上了折子,说秀水县堤坝修缮进展顺利,主体工程已完成大半,预计月底前可完工。
苏婉仪苏编修和赵元良赵编修在工地上日夜督工,百姓称颂,地方官员也上了表,请陛下嘉奖。
极烬华看着那封折子,赤瞳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苏婉仪。
那个在江南和她吵架、被她推伤了脚踝、红了眼眶但不掉一滴眼泪的小东西。
那个在秀水县工地上亲力亲为、泡澡泡到睡着、被春桃从桶里捞出来的小东西。
那个收到御令和“别死了”的口信后,没有回信、没有谢恩、连句“知道了”都没说的小东西。
堤坝快修好了,她还在施粥。
她在江南的名声,大概比自己这个“唯一的光”还大了。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那个弧度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被她压了下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把折子放在龙椅扶手上,语气平淡:“知道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但她的手指在那封折子上多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朝堂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几个大臣交换了眼神,陛下的心情好像还不错,趁这个机会,把那些积压的折子递上去,说不定能批。
然后,一封紧急军报送了进来。
送军报的传令兵是从殿外一路跑进来的,甲胄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泥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跪在殿中,双手高高举起那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朝堂上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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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策马冲进宫门的时候,早朝还没散。
她从宫门一路策马到太和门,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靴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她的马尾在身后甩动,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没有佩刀。
进宫不许带兵器,她腰间空空荡荡,只挂着一块镇北大将军的令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拍打着胯骨。
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
沈清霜放慢了脚步,在殿门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沈清霜一进殿就感觉到了那种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气氛的冷。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清霜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扫过,落在了御座之上。
极烬华坐在那里。
玄金帝袍,冕旒垂珠,赤瞳如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妖冶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冷、硬、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向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的手指搭在御座的扶手上,五指微曲,指节泛白,那是用力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颜色。
冕旒的垂珠挡在她额前,十二串白玉珠在烛光中微微摇晃,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的目光从垂珠后面射出来,像两柄无形的剑,落在殿中某一个人的身上。
沈清霜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柳文昭。
内阁首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矍。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嘴角,沈清霜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撇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恭敬”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忍耐”的表情。
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清霜走进殿内,在武将队列的后排站定。
她的位置原本在更前面,镇北大将军,正二品,应该在武将队列的前列。
但她来得晚,不想穿过整列队伍走到前面去,就站在了后排,低调地、不引人注目地。
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御座之上,在那道冷得像冰刃一样的气息上。
沈清霜站在后排,目光从极烬华身上移开,落在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趴着一个人。
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的官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伸在头顶上方,手心朝上,十指张开,像是在捧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霜认出了那身官服。
五品,武官,兵部的人。
从身形看,像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是赵恒的下属。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然后极烬华开口了。
“再说一遍。”
两个字。
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是午后睡醒的人在问“几点了”。
但沈清霜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愤怒和杀意,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杀意更可怕的东西。
是失望。
极烬华很少失望。
她杀人,她灭族,她一剑梵天抹杀上百人,但她很少“失望”。
因为失望意味着她曾经对某个人、某件事有过期待,而那个人、那件事没有达到她的期待。
此刻,她的声音里有失望。
沈清霜的后背一凉。
跪在地上的五品武官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回……回陛下,北疆急报……副将李沉舟玩忽职守,将令牌交予麾下一名小将,令其……令其擅自调动军队。草原外族趁虚大举袭击,一连攻破三座城池……两座商贸互市,一座军事重镇……死伤无数,仅妇孺就被掳走……被掳走一万有余……”
他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就那样趴着,不敢动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清霜站在后排,手攥成了拳头。
李沉舟,她的副将,她走之前把北疆交给的人。
玩忽职守,擅自调动军队,防线失守,三座城池,一万妇孺被掳。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她的面色没有变,呼吸没有乱,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她没有动。
没有站出来,没有说话,没有替李沉舟辩解,也没有替自己请罪。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