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千山里三九

6、槐花糕6 “能不能请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我知道你们把他带来了，事情结束后，你们能不能帮我送他回家？
　　如果明年五月，没有看见槐花的话，他会伤心的。”

　　二十六年前，他出生在一家小诊所里。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就把他丢给了徐家的老太婆，老太婆不喜欢他，给他取名狗蛋。
　　家里的大黄恰巧下了崽，但那年天气不好，大黄的崽子全被冻死了。
　　大黄喜欢小孩子，老太婆就把他送到了大黄的窝里，由大黄悉心照料着长大。
　　一岁的时候，他学会了人生中第一个音节——“汪”。
　　他兴奋地跑到老太婆面前展示给她看，却遭到一顿毒打。他哭了，但哭得越狠，打得越疼。大黄很心疼他，拿身体给他当枕头，给他舔了半宿身上的淤青。
　　最初他学着大黄四脚走路，大黄发现以后，故意在他面前抬起两条前脚走路，颤颤巍巍好滑稽，逗的他哈哈大笑。大黄就扑过来舔他的脸颊。
　　他是很晚很晚才学会说人话的，晚到每天都坐在村口的大爷牙都掉光了。他不懂人为什么一定要说话交流。说话真的很麻烦，磕磕巴巴的还说不清楚，还不如就“汪汪”的交流。反正他和大黄已经足够熟悉，他听得懂大黄在说什么。
　　他渐渐长大，发现同村还有和他一般大的小孩，很兴奋地跑过去跟他们交朋友，但是那些人一看见他就像看见鬼似的拼命逃窜，一次是这样，几次也是这样。他不明白，去问大黄，大黄舔着他的手背安慰他。
　　好像很多事情，连大黄也不懂。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朋友，村里的旺财，小福，小黑都是他的好朋友。
　　老太婆每次给他和大黄喂饭的时候，他碗里总有几个骨头，他非常慷慨的把骨头拿给朋友们分享。
　　他们还一起去村口的垃圾堆探险，找到的新鲜玩意，他们都会争着闹着玩儿很久。
　　村里有很多和他一样两只脚走路的人，他们对他很好，常常会送些棉被，旧衣服啥的给他，他特别开心，想去舔舔他们表示感谢，可是村里人扔下东西就跑的远远的了。
　　也许他们是怕大黄吧？
　　但是他发现有一个人给他送了衣服以后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一种好神奇的感觉，他觉得好开心好开心，那个人也好开心的样子，于是他表达感谢都会让人摸摸他的头。
　　他最最喜欢的人是村口的王奶奶，因为人生中第一颗糖就是她给的。
　　他第一次知道这就是好甜的味道。
　　他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拿石头去砸鸟，砸树叶。他每次都砸的很准。砸下来的树叶和羽毛他小心地布置在他和大黄的窝里，把小空间装饰的很温馨。
　　有一回，他砸下来一只鸟，鸟儿白眼一翻不动了。他有点害怕，老太婆却没有打他，反而很高兴的把鸟带了回去。
　　那时候，他大概六岁？他记不太清，只知道和他一年出生的小人已经上了村里的小学。
　　他也想上小学，但是那些小人不喜欢他，而且上小学要拿钱，老太婆会打他的。
　　老太婆似乎发现了他的新用处，从那以后，老是让他和家里的老爷爷一起去田地里干活，他还要去山上捡柴火。
　　不过他倒是很乐意，这样，他每天就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了。
　　大黄跟着他跑，他累了大黄就舔舔他，他往回走，大黄就在前面给他探路。
　　他学会了做很多很多事，比如插秧，种田，砍树，打鸟。
　　但是老太婆好像很喜欢打他，他只好每次看到老太婆就躲得远远的。
　　他捡到一个好特别的东西，那是一个y型的木棒，上面绑着皮筋。他发现拿这个打鸟比他徒手打鸟要准好多，而且每次他都能把鸟打下来。
　　王奶奶告诉他这个是弹弓，后来弹弓就是他最喜欢的物件。
　　他想上学，但是每天都要做好多好多事。于是他每天早早起床把一天的活干完，然后偷偷翻进村小学，趴在房梁瓦片上，偷偷地听里面那个人讲故事。他还悄悄取一两块瓦片看看那个人在写什么。
　　大家都叫那个人杨老师。他认识那个人，就是村东头那个大姐姐。
　　每次有一个老大爷拿着锣进来，他就赶紧跑掉。这个时间回去正好，再晚一点，他就要挨打了。
　　他的头发很长，但他从来没有打理过，乱糟糟一团顶在头上，像是一个鸟窝。
　　他九岁的一天早上起床，发现大黄不动了，怎么喊也喊不醒。
　　他好着急，第一次跑进屋里喊老太婆，老太婆要打他，他就把老太婆引到自己的窝前。
　　老太婆说他死了，然后把大黄丢到村口的桥洞底下。
　　他听村口没牙的大爷说，人死后要埋在土里，这样才能上天堂，天堂会有好多好多吃不完的糖。
　　他又偷偷把大黄捡回来，埋在了他砍柴的山上，那里离太阳近一点，一定能上天堂。
　　他明知道自己哭就会挨打，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就躲在桥洞里偷偷的哭。

　　他还是每天干活，又偷偷听杨老师讲故事，有时候还悄悄跑到厨房的位置，远远地偷学老太婆做饭。每次老太婆发现他，都会把他打出来。
　　杨老师说村子外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想去看。
　　但是他不敢。他怕老太婆打他。
　　大黄去天堂以后，他好想她，但他一想到大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就一点儿也不想了。
　　十二岁的一天，他在田里插秧，回去的时候，他家门口围了好多人。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还看见一个好大好红的车。杨老师说过，那是消防车。
　　他冲进人群去看，他的窝还在。但是房子里有好多烟往外冒，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问王奶奶老太婆在哪，王奶奶说她死了。
　　死了。老太婆也死了吗？
　　他不要把老太婆埋进土里，他不要老太婆去天堂打扰大黄。
　　他把自己的东西打包以后就离开了。
　　他没有住的地方了，但是他意外的发现捡大黄回来的那个桥洞好像很不错。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这里。
　　好了，现在他要去那个好大好大的世界去了。
　　他去了邺城城西。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房梁爬不上去，这里的人差别很大。有的人穿的很好看，有的人穿的很破旧。有的人会被打，但是有的人被打的时候会打回去。
　　这里有好多好多垃圾堆，他可以找到好多好多宝藏。
　　他的头发很长，也很脏。他找王奶奶借了剪子，把头发剪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再拿捡来的破草帽盖住。
　　在这里他也学会了打架。
　　他力气大，之后，这里再也没人打得过他。
　　他发现，他学会打架之后有了很多所谓的朋友，但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觉得自己甚至更愿意相信荣光村的老大爷。
　　他认识的，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混混，不到一年，那些人也不见踪影了。
　　他还是住在桥洞里。他觉得外面世界里的人一点儿也不安全。
　　他还是照料着田地。村口没牙的老大爷死了，他家的厨房空着能用，他就在老大爷的厨房里给自己做吃的。
　　有时候实在没吃的，他就晚上去找儿时的好友旺财，在他们那总能借点吃的。
　　村里人说他可怜，但他不懂可怜是什么意思，久而久之，也就不放在心上。

　　直到他十三岁的一个晚上，河里飘来一个木桶。
　　他以为自己捡了宝，兴冲冲下河把桶捞过来，却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孩子在哭。
　　小孩哭得好大声，他以前哭得很大声地时候老太婆只会打他，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他想让小孩不要哭，但是，他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真的好想好想大黄。
　　如果不是他恰巧住在这条河边，如果不是他恰巧想要这个木桶，小孩会去哪里？他会被浪打进水里淹死吗？淹死在水里能进天堂吗？他会不会被老虎看到叼走吃掉？会很疼吧？
　　被老太婆打已经很疼了，他要是被老虎吃掉一定会更疼的。不行不行，他还那么小。
　　他去找了王奶奶。
　　他想让王奶奶收养孩子，但是不论他怎么求，王奶奶都不肯。
　　不行，这么小的孩子，如果没有人收养一定会死。
　　他要养他。
　　他求着王奶奶教他养孩子。
　　那一个晚上，他学了好多好多，这才发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是钱。
　　他要想办法赚钱。
　　只有城西才能更快的赚到钱。
　　他看到墙上贴的保安的招聘广告，想去应聘，意外的发现，想要赚钱，需要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户口本也可以。
　　可是他也没有户口本。
　　他只好先把田里种的菜拿到菜市场上卖了换点钱。
　　他知道火车站人很多，或许，可以捡到别人的身份证。
　　他捡到了李东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和他长得太不一样了。
　　他把照片磨掉了。
　　可是，小孩怎么办，他也没有身份证，更没有户口本。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开始在工地里干体力活，打零工。好在做这个核查身份没那么严。
　　他和孩子还是住在桥洞，他总觉得别的地方不安全。或许大黄在天堂能看见桥洞里的他吧？

　　孩子慢慢长大，已经是捡到他的第五年了。
　　平常他工作的时候小孩就在街上跟同龄的小孩玩儿。
　　有一天，小孩睁着大眼睛跑过来问他：“哥哥，我叫什么名字啊？”
　　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狗蛋，但是一点也不好听。现在，他叫李东，但是他应该姓徐。
　　所以，小家伙应该也姓徐。徐......徐......什么呢。
　　他记得以前杨老师讲过，年是一只凶猛的野兽，过年放鞭炮就是为了吓走他。为什么要吓走年？他只是饿了而已。人们都怕他，但是，他还挺喜欢年的。
　　所以，就叫徐年吧，嗯，好听。
　　他回答了小徐年，小徐年开心得又蹦又跳。
　　后来他总能收到来自小徐年的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也是那之后才知道，小孩子原来是要过生日的，可他不知道小徐年的生日是多久。他只记得捡到小徐年的日子，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的话，那就定在这一天吧。
　　也就是六月二十日。
　　可是，还有好多问题他答不上来。这可怎么办？
　　他知道杨老师懂很多，但是回村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村子了，那个时候他才发现，村子里好多人都走了。
　　他想让徐年去上学，但是并不意外的发现，上学需要户口本。
　　也是很意外的，他在菜市场碰到了来买菜的杨老师，杨老师已经是一个中年的女人了，却还没有结婚。
　　他终于鼓起勇气跟杨老师说了话。
　　杨老师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个这么特别的学生，再次见到他，她特别开心。
　　其实杨老师并不知道这个学生长什么样子，很多人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一直蓬头垢面像个乞丐，旁人见他都避之不及，好在他长期不换衣服，所以大家也都知道是他。
　　杨老师现在开了一个私立小学，作为投资者以及校长，她还是能帮小徐年偷偷入学的。
　　她乐意收这个学生，自己开的不成型的小学所教学的对象本来就是孤儿院的小孩儿。
　　小徐年有了更多的朋友，也开始独立的自己上下学。
　　狗蛋没上过学，所以小徐年白天在学校学了知识，晚上回来还会尽量完整地讲给他听。他从徐年的嘴里，了解到这个世界更多的角落。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小年坐在桥洞里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桥头的大槐树。他最喜欢春天了，因为那个时候，槐树会开花。风一吹，白色的槐花就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美的浪漫。
　　那个时候，连呼吸都是甜甜的槐花味。
　　小年喜欢槐花。老师说，花朵是美丽的。
　　的确，槐花真的很美丽。
　　小年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趴在哥哥的胸口上，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狗蛋：“哥哥，我想睡在槐树底下。”
　　“不行。”他拒绝了。
　　他很耐心的告诉小年睡在槐树底下会感冒，到时候只有去诊所打针。
　　小年很怕打针，他只好妥协了。
　　毕竟，睡在哥哥身边也不错。

　　捡到徐年第八年的一个晚上，徐年兴奋地给他跳了段舞。他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简单比划几下，却很有力量，很好看。
　　他给徐年鼓掌，徐年不好意思地说：“哥哥，我想学跳舞。”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关系，他可以辛苦一点，但是小年想做的事，他一定要满足。
　　徐年扑过去抱住他，亲他的脸颊：“哥哥你最好了。”
　　小年，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他好的人。

　　好不容易有个清闲的早上，他抱着小年倚在槐树底下。
　　槐花随风落到他们身上，携来缕缕清香，令人陶醉。
　　小年，也算是这棵老槐树亲眼看着长大的了。
　　徐年突然跳起来，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飘落的槐花，把他捧在手心里，跑到他身边，忽然一下抛向空中。
　　槐花围绕着他，缓缓落下。
　　“哥哥你看！这是我给你下的槐花雨。”小年兴奋地喊着。
　　他愣住了，眼眶有些湿，突然紧紧抱住小年。
　　“哥哥，你就像这棵大槐树，总能把烈日挡在身后。”小年开心地笑，“我新学的表现手法，是不是好浪漫！”
　　那一天，他带着徐年一起买了一棵槐树的小树苗，种在了桥尾。
　　如果他是这棵大槐树，徐年就是这棵小槐树。
　　总有一天也能遮阳的。

　　徐年练舞勤奋，苏沫奖励他柠檬糖，他兴冲冲地拿回去给他吃。
　　糖。
　　是他最喜欢的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太贵，没必要买。
　　这是，小年自己挣来的。
　　他好惊喜，又很感动。
　　糖含在嘴里，真希望它，能化得慢一点。
　　小年看到哥哥爱吃，自己心里也高兴，索性把自己所有的糖都给了哥哥。
　　他硬是给小年嘴里塞了一颗，小年却几下就咬碎了，道：“太难吃了，我不爱吃。哥哥，都给你吃吧！”
　　他看着小年笑。
　　小年长大了。
　　他也想给小年惊喜，于是第二天搜集了许多小年最爱的槐花，特意找了王奶奶学做槐花糕。
　　九岁生日的时候，小年第一次吃到了槐花糕。
　　他看着小年狼吞虎咽地把糕点往嘴里塞，笑道：“慢点小年，这些都是你的。”
　　小年嘴里还含着糕点，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好好次（吃）！哥哥坠（最）好喏（了）！”
　　小年晃着脑袋的撒娇样，真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兽。
　　或许，小年的存在，真的让他这个人都不一样了。

　　小年快满十岁的时候，他总是能吃到糖。
　　他知道，小年很刻苦。
　　刻苦总比无能为力强上许多。
　　但奇怪的是，小年总是避着他洗澡。
　　都是男生，有什么可避的呢？
　　他意外发现小年的身上有淤青，小年却说是自己练舞摔的。
　　他也是打过架的，小年身上的淤青是不是摔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很愤怒，要去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报仇，小年却说：“别去哥哥，我不疼的。”
　　得了吧，这小子五岁的时候打个针哭得嗷嗷的，最怕疼了。
　　小年还在劝：“等今年暑假，我就给苏老师说转班，这样就遇不到他们了。”
　　他妥协了。
　　面对小年泪眼汪汪哀求的样子，他真的不忍心。
　　好吧，遇见小年算你们幸运。

　　十岁生日这天，他一大早给小年准备了槐花糕。
　　小年吃了不少，恰逢周末他要去舞蹈班，就给老师苏沫也带了两个。
　　苏沫老师今天夸奖小年，给他奖励了一颗柠檬糖。
　　小年想着一定要把糖带回家给哥哥。
　　下课以后他就把糖死死握在手里，谁问也不给。
　　狗蛋打算给小年一个惊喜，他特地用攒了好久的钱剪了短发，还买了一件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很是好看。
　　城里的男人在重要的时候总是会穿西装。
　　他第一次来到小年学舞蹈的楼下等他。
　　等接到小年，他就带着小年去吃火锅。小年没吃过火锅，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在楼下向上张望，下课前半个小时就等着了。
　　他不上去，自己是乡下来的，会给小年丢脸。
　　可是他眼睁睁看着其他同学都走了，小年却还不下来。
　　他有些心慌了，焦急的张望着。
　　突然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几个男孩，他特地留意了几分，九个男孩跟见了鬼似的。
　　一瞬间，他心脏狂跳，猛地向上冲去。
　　他看见，小年倒在四楼楼梯口处。
　　教室在五楼，四楼到五楼的台阶上，血迹斑斑。
　　他发了疯，什么也不顾地冲过去。
　　真的是小年。
　　他闭着眼，皱着眉，右手却紧紧握着。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拼命地喊他，就像当初拼命地喊大黄一样。
　　小年或许睡得太沉，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跌坐在地上，裤子上染了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骤停。
　　“小年，你看看哥，哥来接你了，哥来接你去吃火锅，好不好......”他喃喃自语。
　　小年却再也不会扑上来挂在他身上了。
　　人死了以后，埋进土里，就能去天堂。
　　可是他不想小年去天堂，他只想自私地把小年留在他身边。
　　鲜红的血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小年紧皱的眉，又轻轻地想掰开他的右手。
　　可他怎么也掰不开。
　　留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疼吧。
　　他小心翼翼背起小年，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年在他的肩头安静地睡着。
　　他轻轻呢喃：“不怕啊，小年，哥哥来带你回家了。”

　　“你老想睡在槐树底下，这次，哥哥允许了，明年，下槐花雨的时候，哥哥也给你做槐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