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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花糕5 落日不断向 ...

  •   落日不断向地平线靠近,被炙烤一日的绿叶终得以喘息。
      医生已经下班了,小高也被乔赴行打发走。
      裴渊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慨叹,终于清净了。
      入夜,乔赴行借着月光瞟了一眼病床上的裴渊,看样子是睡着了。
      他从枕头底下拿了u盘,揣着小高帮忙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厕所走去。
      本想锁门,乔赴行却意外发现病房里的厕所没有把手。他只能背抵着门坐下,打开电脑。
      这个世界上充斥着细思极恐的事情,比如,裴渊家里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来看他一眼,比如,那个枪杀案的嫌疑犯为什么到现在都查不到身份,藏匿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在社团文化节作案,再比如,乔赴行的母亲和王鹏的女朋友为什么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而细思极恐的事,先要细思,才会极恐。
      有些东西想不明白暂且放在原处,先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乔赴行想要的,是找到自己的母亲。
      u盘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犯罪成员名单及照片,一个是受害者名单及照片。
      乔赴行打开受害者名单,挨个浏览,仔细辨认,看着一个一个惊恐的人像从眼前掠过。心脏狂跳,掌心冒汗。
      彩色的照片里,没有。
      接下来,就是灰白的照片了。
      乔赴行深吸一口气,这样的经历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将页面继续往下拉。
      看到最后,乔赴行长舒一口气,手脚已经冰凉。
      还是没有。
      乔赴行果断删了文件。
      这或许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乔赴行用右手揉了揉眼眶,靠着门休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人像。
      那是母亲吗?
      那是母亲吧?
      父亲乔国梁也是军人,葬在烈士陵园。乔赴行从小就想当一名军人,对于他来说,继承父亲的衣钵是无上的光荣。所以18岁他放弃高等名校,瞒着母亲参军,就是冲着特种兵去的。再之后,一年回来两趟,陪老妈买买菜,做做饭,他以为一切都是美好的存在。
      即使他在特种兵最后一轮测试被淘汰。
      可是,母亲却离开了。不知去向。
      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我甚至记不清她的微笑。
      她总是说,“挺好挺好”,却似乎也只说过“挺好”。
      母亲失踪,已经四年了。
      乔赴行到底在坚持什么?
      或许,他只想找到她,向她说声对不起。
      乔赴行叹了口气,无奈笑着摇摇头,他关了电脑,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刚打开门,他却发现裴渊的床被帘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乔赴行觉得奇怪,他小心翼翼把u盘和电脑收好,凑近去听,听见仓促且不均匀的呼吸声。
      听说裴渊是另一个案件的受害者,既然受害者没有丧命,刚刚凶手会不会又来了?
      乔赴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接“唰”的一声拉开帘子。
      裴渊仰躺在床上,不知是否清醒。他左手打着石膏放在一边,右手死死抓皱了被褥。病床的扶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乔赴行掀起一角被子查看,发现绷带套着脚踝死死固定在扶手上,两只脚都一样,很显然,他被绑在了病床上。
      乔赴行皱眉,他走到裴渊枕边,右手轻轻擦去裴渊额角的汗珠,又覆在他紧抓被单的右手上,有力地握了握,以示安抚。
      裴渊猛地睁开双眼,虚弱道:“你干什么!”
      乔赴行安安静静地将裴渊的右手手指一个一个掰开,抚平:“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把自己绑起来,再多给你一卷绷带我明儿早上看到的就是木乃伊了吧?”
      “诶,别拆!”乔赴行又要动手拆他绑在脚踝处的绷带,裴渊却挣扎着要起来制止。
      乔赴行把他按回去继续拆:“怎么,拆了你要变身啊?压制不住你体内的洪荒之力了?你看看,脚踝都勒出红印了,你本来腿上就有伤,这下又来个血液循环受阻,你是想把自己搞瘫痪?”
      他把绷带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又用不怎么灵活的左手固定住裴渊的脚,右手轻轻给他按摩脚踝。仔细一看,脚踝上竟是已勒出了血。
      绷带都能勒出血,这家伙是感觉不到疼吗?
      裴渊躺在床上,无奈道:“你不怕我晚上梦游起来跳楼吗?”
      乔赴行将热气哈在手心,敷在裴渊脚踝上:“放心,窗户是封死的,压根儿打不开。”
      裴渊轻笑一声,道:“那你不怕我晚上起来把你杀了?”
      乔赴行偏头一笑看着他的双眼:“你打的过我吗?”
      裴渊嘴硬道:“大不了同归于尽。”
      “好好好,裴大画家,你呢也就别折腾自己了,”乔赴行给裴渊压好被子,又把裴渊的右手放进被子里,“有我在,没人敢做什么。你呢,乖乖睡觉,难受了招呼我一声,别想那些烦人的事儿,好了,晚安。”
      乔赴行手动闭上了裴渊的眼睛,转身上了自己的床。

      明月当空,幽静的月光照进安静的市公安局刑警队。
      蔡旭仰起头,将桌上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小高将从小赵手里接过的材料梳理归纳,双眼已经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干涩发痒。
      蔡旭捧着一叠刚刚印出的材料敲了敲杨晨办公室的门。进门的时候,杨晨正咬着笔盖深思,眉头皱成了川字型。
      “老大,都凌晨一点了,还不审吗?”蔡旭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杨晨抬腕看看手表,又粗略翻看了几下,倒吸一口冷气:“嘶,这证据不够,还有疑点啊。”
      蔡旭挠挠头,道:“老大,这枪击案应该能结了吧?反正凶器也有,嫌疑人也认罪了,嫌疑人身份现在也算是查清楚了,受害者也能确定,可以上报了吧?”
      杨晨拇指摩挲着下巴,道:“结案确实不能再拖,但是疑点还要继续查,第一,枪哪来的?第二,槐树底下那具男尸是否就是狗蛋收养的小孩?死因是什么?自杀,他杀,还是意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动机。如果他徐狗蛋真的是个疯子,那么为什么前26年不杀人?”
      “老大,查到了,经过老赵现场的勘察,技术部门的分析,以及案件卷宗的记载,徐家当年失火确认不是人为。是煤气泄露后厨房出现明火造成的爆炸,起火点就在厨房。当时狗蛋在田里干活,有证人。”小高莽莽撞撞冲进来。
      蔡旭接过小高手里的资料:“哎呀小高!你就不知道敲个门嘛!我看看,老大,徐家失火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杨晨想了想:“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合理,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普通人,第一次犯罪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九死一伤,杀人好像在他眼里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蔡旭把材料递过去,道:“徐家上下被烧死的时候,全村人都觉得这是报应,或许那个时候狗蛋心里就觉得杀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界对他那么残酷,这让他本身也变得那么残酷,他没有共情能力,人的情绪生命在他眼里,或许就是不值一提的。”
      “这就是问题,这么冷血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十多年前收养一个孩子?”杨晨看向蔡旭,“对了,男尸右手握着那颗,姑且是糖吧,有没有什么头绪?”
      蔡旭摇摇头:“看成分应该是柠檬糖,但不是商家出售的那种,应该是自制的,塑料包装上的图案是一个查不到的logo。”
      小高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柠檬糖的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道:“诶?裴老师今天让我去城西一家店给他买奶茶,那家店的里也有这个logo。”
      “你确定?”杨晨惊坐起。
      小高又看了几眼,点点头:“确定,我刚刚就觉得这个图案眼熟,现在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杨晨点头:“那好,小蔡,明天跟我一起去趟城西。”

      虽然是周末,医院的住院部照样忙碌,住院病房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此起彼伏地哀嚎声。
      还好手术室不在这一层,否则抬眼可见血肉模糊的患者。
      乔赴行本来想出病房透透气,小赵却以保护他安全为理由坐在门口死死守住门把手。
      乔赴行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感觉自己四肢都躺退化了,他想起来走走,但那走路速度和蜗牛有的一拼,每走一步还牵扯着伤口疼。他索性霸占了裴渊的轮椅,百无聊赖在屋里转圈圈。
      病房在六楼,从窗户往外望,恰巧能看到街对面老式居民楼的天台。
      阳光正好,洒在天台边缘。
      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咪高傲地在天台边缘仅有一寸的水泥面踱步,对于他来说,一步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但它依然悠闲,任凭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就算再神气,又有几个人能注意到他呢?他即使是掉下去,都会不惊动任何人。
      “裴渊,裴渊,你快来看!有猫诶!”乔赴行兴奋地喊。
      小赵眼前一亮跑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裴渊在床上抬眼对上乔赴行的目光,无奈道:“轮椅。”
      小赵掏出手机慌忙拍照,却在按下快门键前一秒,小猫轻快地跳出了镜头范围,不见踪影。小赵懊恼道:“啊,跑了。”
      “跑了就跑了呗,”乔赴行驱使着轮椅向裴渊的病床靠近,“裴渊,你拿支笔写写画画地干嘛呢?”
      小赵笑道:“乔大哥,你怕不是躺傻了?画家拿着铅笔不是作画,难道是画符吗?”
      裴渊埋着头,铅笔笔尖在护士小姐姐倾情赞助的A4纸上游走,留下世界某个角落的黑白影像。
      乔赴行伸着脖子去看,却看不清楚,不由站起身来,静静立在一旁。
      裴渊画画仿佛有一种魔力,他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刹那间,仿佛停止了时间。
      裴渊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频率微微翕动,显得十分灵动。
      对于乔赴行来说,作为一个外行人,看画师画画,颇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城西永安巷深处,藏着一家颇有格调的奶茶店。
      温暖的灯光洒在阅读台上,一旁的木制书柜显得格外喜人。坐在玻璃窗边捧一杯奶茶,就着日光饮下,静待似有若无的回甘,别有一番闲趣。
      今天玻璃窗边的木桌上,却放着一只录音笔,在蔡旭和杨晨对面坐着的,是这家店的老板——苏沫。
      苏沫不紧不慢地泡了一壶清茶,将半满的茶盏奉于两位警官面前:“刚到的元鹤松毛尖,尝尝怎么样?”
      “谢谢,”蔡旭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惊到:“哇,要不是老板你今天招待,我怕是这辈子都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茶吧?”
      苏沫浅浅一笑,道:“那倒是不至于。”
      杨晨也抿上一口润润嗓子:“苏沫女士你好,我是邺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队长杨晨,警官证刚刚已经出示过了。我们查到一桩案件的线索可能与您有关,所以来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苏沫点点头:“好,你们问吧。”
      蔡旭低头从手机上翻出柠檬糖包装袋上的图案,拿给她看:“苏沫女士,您看这个图案您认识吗?”
      苏沫接过手机一看:“这是我的logo,怎么了吗?”
      杨晨疑惑道:“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专门设计给我的,logo的使用权在我手里。”苏沫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拿给杨晨,:“你看,这是定制的手机壳。”
      蔡旭又接过自己的手机翻到那张柠檬糖的照片:“那这个柠檬糖是您自己做的吗?”
      苏沫看了一眼,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柠檬糖:“是这个吗?”
      “啊对,我比较喜欢自己研究些吃的用的,久而久之倒是把自己养挑了。”她把糖递了过去,“如果需要作证,你们可以把这个带回去。”
      杨晨皱了皱眉,问道:“这个糖,你有给过别人吗?大概,三年前?”
      “三年前,嘶,我想想啊......对了,三年前我在时代广场工作,当时舞蹈班里跳的好的小孩儿我都会奖励他们这个糖。”苏沫回忆道。
      杨晨一惊:“时代广场?你当时......”
      苏沫浅浅一笑:“我当时在那儿舞蹈机构当舞蹈老师,教小孩儿跳舞。大概是前年吧,我们机构被方慧收购了,现在那地方是方慧的心理咨询中心。”
      “方慧?”蔡旭疑问道:“是我知道的那个方慧吗?”
      苏沫点点头:“是,就是江家那个方慧,所谓国内大资本主义集团,也算业界范围广名声大的集团了。”
      “那当初你教的那批学生还有联系吗?”杨晨抿了一口茶。
      “那批学生后来成立了街舞社,有表演会请我去看,也就一两年时间,几个小孩儿还是原来那副模样。”苏沫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只是......有一个小孩儿三年前,大概暑假班开课之前最后一堂课上完以后,就再也没来过。我还觉得挺可惜的,毕竟那个小孩儿很有天赋,跟我关系也很好,我还说要把他介绍给我的舞蹈家朋友认识呢......”
      “那个小孩当时多大?”杨晨急忙打断她的感伤。
      “刚满十岁,我记得他当时还给我带槐花糕,说是他十岁生日哥哥亲手给他做的。”苏沫道。
      杨晨了然,三年前,狗蛋捡到那个小孩恰巧十年。
      他忙道:“您能具体说说这个小孩儿吗?”
      苏沫点点头:“那个小孩儿叫徐年。我大概五年前遇到他的。当时他一个人来报名学跳舞,一直在我班上。他很有天分,也很努力,老师教的动作他基本一遍就会,练舞也是个从来不会偷懒的孩子,渐渐就成了班上的佼佼者,可能当时其他小孩也会嫉妒他吧。我跟孩子们的关系比较好,那会儿知道他家里困难,收他的学费都会刻意少报一点,剩下的我就拿自己的工资添。两年他从来没请过一次假,每一次都来的最早,走的最晚。他跟我说他爸妈很早就死了,他和他哥哥相依为命长大,但我其实从来没有见过他哥哥,他也从来不参加汇报表演。哦对了,我想起来了,班里有几个初中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就在社会上混,还带坏了一批小孩儿,当时我们还接到了家长的投诉电话。他们对他的敌意特别大,好几次下课他们把小年围住不让他走,都是我把开车把他送到城西的。”
      杨晨眯着眼睛:“没有送回家?”
      “对,”苏沫接着说,“因为小年说他要在城西那个公交站台等他哥哥下班,我就先回自己家了。三年前他不告而别,我打了留在登记处的监护人电话,号码是空号。可能,他们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老板,你有徐年的照片吗?”蔡旭问道。
      “这儿呢,”苏沫从手机里翻出视频给她看,“这是小年当时跳舞的视频。”
      视频里的小男孩个头不大却很有力量,三分钟的一段街舞,他跳的投入,同样震撼人心,作为成年人的蔡旭和杨晨,都不禁赞叹,这孩子天生就是学舞蹈的料子。
      问话已经结束,蔡旭收起录音笔,叹道:“老板,我原以为喜欢茶艺的姑娘都是那种温婉的风格,没想到你衣着却这么干练。”
      确实,白色上衣加高腰工装裤,长发盘在脑后,任谁看也是一个高冷干练的御姐,谁又能想到她内心这样浪漫。
      苏沫微微一笑,道:“你们是来查时代广场枪击案的吧?做警察也不容易,如果你们有了小年的消息,还麻烦告诉我一声,三年没见,怪想他的......对了警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啊不好意思,”蔡旭尴尬的挠挠后脑勺,“我叫蔡旭,有空一定来照顾你生意。”

      铅笔放下,裴大画家的画作也完成了。
      乔赴行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裴渊画的是哪处山水,只看见一座桥,两棵树,桥上还有两个人,不禁疑惑道:“你这画的什么啊?”
      小赵出去买午饭去了,真可惜错过这个神圣的时刻。
      裴渊不知从哪儿竟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烟灰缸,默不作声的点燃了这幅画,然后放到烟灰缸里,安静地看着这团火燃烧起来又消失殆尽。
      “裴渊你疯啦!在床上点火你要不要命啦!”乔赴行惊叫着要把烟灰缸转移,却被裴渊故意用那只受伤的手挡了回来。
      画作化成灰烬堆积在烟灰缸里,风却无法携着清灰飘向远方。
      从尘土中来,终究归于尘土。
      裴渊看向窗外,昨天那只小猫正悠闲地在同一个地方踱步,他的床位轻轻一抬眼就能看到。
      他像是呓语:“我画的是,荣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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