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千山里三九

2、槐花糕2 天阴沉沉的

　　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为整座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杨晨已经向上级申请审讯方面的专家来协助案件了。
　　然而整座城市里能够查到有嫌疑人身影的监控，只有案发当天下午嫌疑人在城西公交站台上车的画面。
　　似乎在这一个月内，这个人从没有踏足过这座城市。
　　根据嫌疑人的身型以及一些体态特征，对他职业进行判断排查，会发现这人好像符合不少职业。
　　更离谱的是，嫌疑人似乎把他的犯罪行为当做一种奇怪的仪式，特地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这身新衣甚至没有沾染属于邺城的一粒灰尘，从头到脚连鞋底都是干净的。
　　城西以内的城区走访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城区以外就是高速公路和农村。
　　城外紧邻着几座大山，要是这一个村一个村的查，还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或许这是杨晨办过最好办也最难办的案子了。

　　乔赴行已经在医院住了五天了，这才刚取了导尿管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下床走两步了。
　　躺在床上靠着吊盐水整整生活了五天，他感觉自己都快废了。下床那刻，仿佛双腿不是自己的。
　　明明是二十七岁的壮小伙，如今走起路来却是年逾古稀的老爷爷的架势。
　　想当年我也是个能上刀山下火海的英雄，如今还是免不了遭受这一时热血上头的后果。
　　唉，惨点儿就惨点儿吧，谁叫我曾是一位正义的活雷锋呢？
　　乔赴行颤颤巍巍走到他隔壁病床的床头，终于看清了这位有缘人的脸。
　　他的头发比大多数男生的要稍稍长一点，微微卷曲的发丝贴在鬓角，睫毛微微翕动，似乎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长得也算精致。
　　他右眼下有一点泪痣，看起来真的很撩人。
　　他的眼睛应该很美。
　　不对，我在想什么呢！乔赴行回过神来。
　　接连几天的输血，男子的脸上好歹见了些许血色。医生说，他失血过多，昏迷前好像受了点儿刺激，至少要三天才能醒。
　　这都五天了，这家伙到底醒的过来吗？
　　不对，我是来看他叫什么的，光盯着他脸看什么。
　　乔赴行将目光投向床头墙面的信息的患者姓名那一栏。
　　五天了，他终于在这人醒来之前亲眼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叫裴渊。

　　阴冷的地下室里只有他和对面那个人，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可是那个人满身伤痕倒在地上，一袭青衫被鲜血染红，凌乱不堪，破破烂烂。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他，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他。
　　流了这么多血，他一定好疼，好想抱抱他。
　　他伸出颤抖着的双臂，慢慢向那个人靠近，还有一寸，还有一寸他就要触碰到那个人。
　　然而，他的双手却径直穿过那人的身体。
　　所以，即使在梦里，即使在自己的梦里，我也没有机会救他，对吗？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呆坐在原地。
　　上帝果然永远都是这么残忍，就连拥抱他，甚至跟他说说话的机会都不愿施舍。
　　那人忽然惊坐起，眼睛像是要瞪出来，满脸血渍显得有些狰狞。
　　“我不恨你！我不恨你啊！哈哈哈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那人放声喊叫着。
　　这毫无逻辑的喊声，他听懂了，早在九年前，他就听懂了。
　　可是此刻，他却想永远留在这一刻，他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天不遂人愿，眼前的人变得模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慌忙用手去抓，却扑了一场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寸一寸化成泡影，在他的梦中消散。
　　他是那么无助，拼命喊叫着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帮他，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他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想指责自己没用，他想指责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但是脑海里却是那人最后的喊声。
　　他的头好疼，真的好疼。

　　裴渊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着气。
　　他还未从刚刚的梦中回过神来，而下一秒他却看见一个男人的脖颈以及分明的锁骨和喉结。
　　这个人，是谁？
　　乔赴行收回目光，低头一看被吓了一跳。
　　“哎呀我天，你什么时候醒的？”乔赴行下意识后退一步，颇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
　　裴渊张了张唇，无奈身体太虚弱，说不出一句话。
　　乔赴行咽了口唾沫，道：“那个我看你挂的水见底了，护士一直没来，我帮你按铃来着。”
　　他故作从容的抬手按铃，不料此刻房门顿开，刑警队的小赵站在门口：“乔大哥，你怎么自己下床了呢，快回去快回去。我这才多久没看着你。”
　　乔赴行冲他尴尬一笑，按铃之后顺手关了输液的开关。迈着蹒跚的步子挪向自己的床位。
　　小赵冲进来正要数落他不听医嘱乱来，忽然看见靠窗那张床上的人睁着眼打量着病房的天花板。
　　“啊！裴渊，你醒了！”小赵惊喜道：“我得赶紧告诉老大去，乔大哥你赶紧回病床上躺好。”
　　说着就一边摸手机一边往外走，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了病房门。
　　也终于是等到有缘人能听见他乔赴行说话了，他晃晃悠悠开了口：“我俩都是警察送进来的，你都睡了五天了，待会儿医生和护士应该都会来，晚点儿警察也可能会来询问你的情况，这会儿你先好好休息养养神。啧，不过你也挺惨的，都五天了你的亲人也没来看看你。这不巧了吗，我也没陪护。警察给我俩派了俩陪护，刑警队的小赵和小高他俩轮流值一天，我看他俩辛苦，晚上就让他们回去了。你有啥叫我就好了，哦对了，我叫乔赴行。”
　　乔赴行着实没想到，如今连走路都能这么累，明明不到三米的距离，硬是把话说完才走到病床前。
　　裴渊用力转动双眼，也只能看见惨白的天花板以及输完液的空瓶。
　　他没有说话，除了身体虚弱以外，主要还是不想说话。
　　梦里的画面消散了，梦里心跳加速的感觉以及撕裂般的头痛感还在。
　　他就想这么躺一会儿，奈何旁边那人一直喋喋不休，吵得他脑子嗡嗡的。
　　乔赴行，真的话好多啊。

　　雨还是没有停。
　　下午，蔡旭提着一篮苹果咋咋呼呼就来了，进门就喊：“乔大哥，好些了吗？”
　　乔赴行看着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明明才认识五天，她就自然而然招呼兄弟的架势，着实是有些骇人。
　　这丫头是有点儿虎。
　　“小蔡啊，我这连流食都不能吃呢，你买这么些苹果干嘛？”乔赴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深情注视了两眼，又无奈地放回去了。
　　“哎呀你不懂，看望病人就得买苹果，苹果苹果，寓意着平平安安，九个苹果，就是长长久久的平平安安。”蔡旭在两人病床之间坐下，咧开笑颜。
　　“哎呀别看了，反正你也吃不了。乔大哥，听说你挺厉害啊，今早都下床走动了，看来恢复得不错哦。”蔡旭将乔赴行的床板摇起来，好歹他躺着没那么累。
　　“看你这气色，看来案子也进展的不错哦。”乔赴行倒是将话还给了她。
　　“哎呀你可别说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嫌疑人叫啥名儿。”蔡旭扶额，一脸无奈。
　　蔡旭起身又将裴渊的床板摇起来，目光投向裴渊俊秀的脸庞，道：“裴老师，您好。我是刑警队队员蔡旭。实在不好意思，您的案子和近期的枪击案撞上了，毕竟受害者您本人当时并没有醒，所以我们警方正全力侦查枪击案。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杨队才会来向您问情况了。”
　　裴渊略略点头道：“没关系，麻烦了。我的案子......不用放在心上。”
　　乔赴行转过头，颇有兴致地盯着裴渊的侧脸：“裴渊你是老师啊？”
　　裴渊并不是很想理他，蔡旭倒是自顾接话：“不是啦！裴老师是当代有名的青年画家，才二十四岁就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一幅画能拍出惊天价。他在几个学校讲过几节公开课，自然就称他老师喽。”
　　“说是没查裴渊的案子，还不是了解这么彻底，小蔡你办事效率挺高啊。”乔赴行微微一笑。
　　蔡旭骄傲地微微仰起头：“那是，刑警的职业素养好不好。”
　　然而不等她得意片刻，乔赴行就迫不及待开口：“枪击案的嫌疑人不是我亲自抓的吗？怎么还没有头绪？”
　　蔡旭像是遭了一击惊雷，一下子就蔫儿了：“别提了，这人数据库没记录，身份证都没有一个，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几个警察轮番审他，他啥也不说，协查令也发了，他出现的城西也都走访了个遍，连个认识他的人都没有。”
　　蔡旭撇撇嘴翻出手机，点开他的照片端详着：“这人长得也算挺有特点的啊，怎么就是查不到呢？”
　　乔赴行伸手欲接过手机再看一眼这人的模样，却听见裴渊的声音响起：“能给我看看吗？”
　　蔡旭小心递过去，生怕碰着他的伤口，裴渊目光落于这人眉眼，沉吟片刻，笃定到：“这人我见过。”
　　蔡旭一惊，忙问道：“您确定吗？您见过他？”
　　裴渊又仔细看了一眼，道：“确定，上个月我去城西几十公里开外的荣光村采风，在村口便利店遇见过他。他当时买了一大堆方便面和面包，我印象很深刻。”
　　蔡旭忙要拨通电话向杨晨报告，却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村里那么多人，为什么没人向公安举报呢？”
　　乔赴行轻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如今荣光村里的村民大都是老人和小孩，老人岁数大了眼神不好，小孩又不认识他，再说，农村的电视就那么几个台来回倒，谁关心这个啊。”
　　蔡旭恍然大悟：“也是，那个，案情紧急，我就先去查案了，过两天再来看你们啊！”
　　她快步走出病房，拨通了杨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