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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槐花糕12 睁开眼,是 ...

  •   睁开眼,是无尽黑色,只能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口隐约看到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标识泛着的隐隐绿光。
      乔赴行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乔赴行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守护。
      守护国家,守护人民,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安定。
      世人高歌他为英雄,甚至为此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准备录制一期节目。
      这些让他不安。
      他不想站在高台上被人追捧,他只想在人群聚集的边缘做一个默默维护现场秩序的保安。这是他的责任,无需标榜。
      相比之下,那些记者笔下的裴渊却显得心机又狭隘。
      获奖拒绝发表感言,画展拒绝介绍作品,出入大型场合身边总有大人物相陪。似乎裴渊在世人眼中已然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势利角色。
      这般心狠,却似乎只对自己心狠。
      当机立断地将利刃刺穿手掌,将自己送进医院。论疯魔的程度,谁能比得过他。
      乔赴行未曾想到,会有这样一种人,总是一次一次不顾后果的伤害自己的身体,而目的,竟是为了活着。
      不知为何,他很想看看裴渊眼中的世界,很想知道,身患心理疾病的人究竟是何种心境。
      是不是过度的关心,反而会给他压力,是不是独断的管束,会让他更难受。
      他闭上双眸,努力回想着很多年前母亲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和她当年一声不响离开家一样吗?
      毕竟母亲失踪后,仅仅留给他一本确诊重度抑郁的诊断书。
      裴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默默坐立在床上。
      他抬了抬空荡荡地右手,转头望向邻床的乔赴行。
      明明灯灭之前还吵吵闹闹没什么异样,为何独独忘记给他系上红绳嘱咐他早些休息。
      他不像是会忘记这些的人。
      裴渊思考片刻,小心翼翼下了床,拿着手机进入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将将扣上,乔赴行就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赤着脚挪着步子走到卫生间门口,侧头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凝神。
      门开了。
      裴渊抵着门框,静静地望着他。
      乔赴行心下一惊,正欲开口狡辩,还未开口就听到裴渊冷淡的声音:“你在查我。”
      这是不是问句。
      裴渊安静地凝望着乔赴行的双眼,无甚喜悲。像是黑暗中的猫儿,只是看着他,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一时间,乔赴行晃了神,眼前这个人的眼眸和梦中那人的眼眸重合,动人心魄。
      乔赴行仿佛是被牵住了心脏,又许是本就心乱,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那一刻,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曾经是否也如梦中那般,眸中带笑,淡然释怀。
      乔赴行耳边忽响起梦中的声音:“如果死亡能平息世间的怒火,我也算死得其所。”
      黑暗中,乔赴行的右拳悄然握紧,他偏过头低骂一句:“去他妈的死得其所。”
      乔赴行一反常态并未打算解释,毕竟裴渊虽给足了他时间,却并未开口问什么。
      他转身欲回自己的病床上,然后这事就此了之。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
      然而他还没有完全转过身,裴渊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乔赴行一怔,他惊讶地转过头,盯着黑暗里那双并无波澜的双眼。
      “你看了我的画。”
      这依然不是问句。
      裴渊拽着他的手臂,走到自己的病床边,抬腿坐了上去,对上乔赴行疑问的目光,道:“问吧。”
      乔赴行也坐了上去,偏头去看裴渊。
      他好像是极其吝惜文字,除去必要的礼貌交流,他几乎不愿多说一个字。
      或许常人此刻会不明所以,乔赴行却了然,或许说话对裴渊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
      乔赴行想了很久,开口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裴渊瞟了他一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三环路省体育馆旁边有一个黑色博物馆,你去里面走一圈就知道了。”
      乔赴行抿了抿唇,转头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裴渊愣了神,似嘲讽地轻笑:“我的,不重要。”
      乔赴行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他很想抱抱眼前这人,却又害怕会伤害到他,只能一声不吭盯着他,不敢靠近,不愿远离。
      裴渊微微仰头望着夜空。
      他在找月亮,然而云层太厚,眼中尽是黑暗。
      他望着远方,道:“你睡不着。”
      他总是这样用平静的口吻道出一个事实。
      乔赴行将左手手掌覆在裴渊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似是安抚。
      他似乎是被裴渊这安静地气息所感染,从喉咙里沉沉应了一声:“嗯。”
      裴渊眸光中染上一股不知名的色彩。
      “你有心事。”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三年前,裴渊的导师来邺城参加一个活动,时间大概持续三个月。裴渊作为一名美术老师在时代广场实习,教小孩子画画。
      这件事就连苏沫也不知道。
      他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偶然看到一个瘦弱矮小的小孩被一伙人团团围住。
      那时,裴渊安静地走过去,挡在小孩前面。
      领头的小子怒气冲冲,指着他的鼻子,叫他不要多管闲事。
      裴渊只是冷冷地说:“你想打架。”
      那小子笑了,嚣张道:“是啊,怎么了?”
      裴渊凝望着那人的双眼,眼眸就好似深渊,像是把人吸进去,看着瘆人。
      他冷冷道:“我陪你打。”
      裴渊从包里掏出一把刀,一手拉过那人的手,把刀柄塞到他手上,面不改色拉着那人的手,往自己心脏那个方向捅。
      那人瞬间慌乱,不明所以地瞪着裴渊,使劲往回收手,却似乎被什么牢牢钳住,怎么也抽不出来。他吼叫着:“你疯啦!”
      刀尖在触到衣料那一刻停下,裴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亮出手机,不紧不慢的按下110的号码。
      那人瞳孔骤缩,惊到:“你有病啊?”
      裴渊平静道:“我认识你,你有18岁。”
      那人看到裴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一瞬间吓了个半死,不顾疼痛地拽出自己的手,跌坐在地上。他的伙伴早就被吓呆了,一瞬间落荒而逃。
      都是一群小孩,哪遇见过这么怪的人。
      裴渊不紧不慢地收起刀,把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孩扶起来。
      他是徐年。
      孩子紧攥着拳头,稀里哗啦流着泪。
      裴渊蹲下来望着他,伸手轻轻拭去小年挂在眼角的泪,温声道:“没有人来接你吗?”
      小年澄澈的双眼认真的望着他,问道:“你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吗?”
      裴渊温柔的笑了笑,道:“不怕。”
      小年扭捏很久,犹犹豫豫将紧攥的拳头在裴渊面前摊开,糯声糯气道:“苏老师奖励的糖,给你吃。”
      裴渊揉了揉小年的头,道:“你的糖要给很重要的人,对吗。”
      小年撅着嘴重重点了一下头。
      裴渊眼眸带笑,尽显温柔:“那我不吃。”
      小年好像很不好意思,眨巴眨巴眼睛,道:“谢谢你。”
      裴渊笑了:“你不怕我吗?”
      小年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裴渊故作神秘的凑近,突然做了个鬼脸,“我是疯子呀。”
      小年被逗的咯咯咯笑起来,很快又安静下来,认真盯着裴渊的眸子,道:“你很特别。”
      裴渊也笑了,站起身,牵了小年的小手,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吧,我送你回家。”
      裴渊和小年走了很久,一直走到那个有大槐树的桥边。
      桥上小年的哥哥在等着他,小年兴奋地跑过去,一直撞到哥哥怀里。
      夕阳正巧从地平钱那边退下,和天边的云彩装了个满怀。
      小年牵着哥哥的手,转过来使劲地冲裴渊摆手。
      裴渊知道,小年是在说再见。
      这样美的画面,他一连看了三个月,本应定格在他的毕业画卷上。
      可那一天,裴渊因为辅导一个学生耽误了一会儿,他让小年等了他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知道,那天是小年的生日,特地给小年准备了一双鞋。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办公室的窗台上,小年精心拿油纸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槐花糕。
      他只看到了槐花糕。
      他心里有些不安地沿着楼梯口往下走,却看到徐年的哥哥跪在楼梯处,还有,倒在血泊里的小孩。
      红色,好刺眼。
      一瞬间,裴渊脑中响起无数声音,熟悉的小孩的声音,熟悉的尖利的声音。
      他喘不上气,头痛欲裂,跪倒在走廊里,借着白墙隐匿身影。
      犯病了。
      他的眼里也染上猩红,死死咬住下嘴唇,留下血痕。
      小孩澄澈的双眼和挥之不去的红色成为了他的毕业作品《少年》。
      自此,裴渊的眼眸再看不到喜悲。

      裴渊转过头,望着乔赴行温柔的眼眸,平静道:“睡吧。”
      乔赴行深吸一口气,无声地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沉沉道:“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心疼,就是想要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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