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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囚禁篇 9 那人进来的 ...

  •   那人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翻那本离岸金融。书页折了好几个角,页边写满小字,有些是我写的,有些是沈绫留下的。
      铅笔削过两轮,笔芯秃了又磨,磨出一层细灰,蹭在指腹上,灰扑扑的。
      我拿袖口擦,越擦越花。
      门开得没声。我抬头时,人已经站那儿了。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个高,肩宽,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袖扣在走廊的反光里亮了一下。皮鞋擦得太干净,能映出床腿。
      他腋下夹着个牛皮公文包,包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又保养得当的那种。身上没有安保组那股子绷着的杀气,但气是压着的,和沈绫有点像,又不太像。
      我看了他两秒,合上书,低头继续看。
      他没急着说话,往房间里扫了一圈。从窗帘缝那溜光,到地上半截铁链,到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最后落到我脸上。
      “沈总让我给你带几份资料。”他开口,仿佛对我宣读条款。
      我没抬头:“放那儿。”
      他站了站,没动。
      “沈总说,让你尽量看完。他后天回来,会问几个问题。”
      我翻了一页书,纸很薄,翻过去时带起一点凉气。页脚有我上回画的那道线,画歪了。
      “你叫什么?”我问。
      “我姓周,沈总的法务。”他说,“你可以叫我周律。”
      我把书往下一压,抬眼看他。这人说话的时候手指自然垂在裤缝边,站姿确实像法务。
      “法务管送文件?”我问。
      “管。”他说,“沈总不在的时候,我代他过来。顺带确认几份授权文件的交接状态。”
      我笑了一下,靠在床头,铁链跟着我的腰动,在床沿磕了一下,响得挺脆。我没说话,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回刚才那页。
      姓周的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走到床头柜边上,把公文包搁在玻璃面上,拧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沓装订好的纸。
      上面套着一层透明封皮。
      “第一份是离岸信托架构的案例整理,第二份是沈总手抄的风险控制批注,第三份是你下午该看的原文材料。沈总走之前一页页挑的。”
      我把书放到一边,伸手去够那沓资料。手腕上的链子绷直了,又是差一点。
      他没帮我,就站在那儿看我,也不递。
      我只好把身子往床边又挪了一下,链子跟到极限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铮”。等我把资料拖过来,他才慢慢往后退,站到窗边,让开一点光。
      我翻开最上面那页,全是字,密得跟蚁穴里钻出来的兵蚁一样。页边有红笔划的线,圈了几个词:受托人责任、受益人穿透、可撤销条款。旁边写着四个字——“重点看”。
      这笔迹我认识。瘦硬,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往里勾的习惯,怕字被别人抢走似的。
      “沈绫什么时候改行当老师了。”我一边翻一边说。
      他没接这个玩笑,转过头看着窗外,留给我半张侧脸。那棵半死不活的树在风里晃,影子从窗帘缝漏进来,贴在他西裤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沈总交代,你如果看累了,可以起来走几步。腿上的链子,今天早上调过了。”
      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调过?”我说。
      “调长了。”他说,“沈总走之前留的话。”
      今天早上我确实觉得脚腕上那截没那么紧了,走路时链子拖地的声音也长了几寸。原以为是安保那边例行检查松的,没往深处想。
      姓周的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但门的权限没变。你可以在房间里活动,不能出去。”
      “嗯。”我把资料翻到第二页。
      他站了一会儿,从公文包夹层里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床头柜最边上,和那杯水并排。
      “这份是授权文件的副本。沈总说,你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签。不签也没关系,法务这边会按他的预案走。”
      我没看那文件夹,只看着纸上的字。那些术语像活物一样在纸面上爬,半懂不懂的,爬进眼睛里就发酸。
      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黑色文件夹。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标题都没印。
      冷冰冰的,压得比那本离岸金融还厚。
      我听见他扣公文包的锁,咔哒一声
      我当他交接完要走了,结果他没走。
      他把公文包扣好,提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门还开着,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我床前的地上。
      我也没抬头,继续看那页案例。红笔圈着的“受托人责任”四个字,越看越糊。我拿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划得重,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姓周的在门口站了大概七八秒。
      我余光里看见他侧了侧身,脸朝墙角的方向停了一瞬,又转回来。
      门外的安保往里探了探头,他抬手幅度很小地往下压了压,那人就退回去了。
      然后他走回来。他走到床斜后方那面墙边,那儿有把折叠椅,平时没人坐,佣人擦过之后就靠墙收着。
      他一只手把椅子提起来,抖开,放在我床尾侧边,离床大概两步远。然后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脚边,脊背没靠椅背,两条腿自然放平,手搭在膝盖上。
      “沈总让我待两个小时。”他说,语气很平,“你阅读期间有任何问题,可以问我。”
      我把资料往下一放。
      “监工?”
      姓周的没接这个词。过了两秒,他说:“沈总说你逻辑好,但基础薄弱。如果自己硬看,容易跑偏。”
      “所以给我配了个答疑的。”
      “可以这么理解。”
      我盯着他,把铅笔往书页里一夹,朝后靠回床头。铁链跟着响了一下,在床沿刮出一声闷响。
      “你就是给他提供法律条款的人?”我问。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是沈总的法务。他需要法律意见的时候,我在。”
      我慢慢重复他的话:“法律意见。”
      姓周的没接。
      我偏头去看墙角那粒红点。它还在闪,不紧不慢。门外的安保靴底碾了一下地,声音很轻,但走廊太静了,还是传了进来。
      我重新看向他:“这么说,他关我,你也有份。”
      他脸上没有变化,也许早把答案磨成了最小单位。
      “我提供的是合规意见。”他说。
      “合规?”我念了念这两个字,仿佛在嚼一片没味道的纸,“那你这个法务,当得挺有水平。”
      他轻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话更慢了一些:“沈总做的每一件事,在文件层面,都需要合法性的支撑。我的工作是让这些文件经得起审。”
      “那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呢?”我抬了抬手腕,链子在半空绷紧,钢环卡在腕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算什么文件?”
      姓周的的目光从我手腕上滑过,又回到我脸上:“你不在文件里。”
      我盯着他,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收紧了。
      “我不在文件里。”我慢慢说,“但你今天坐在这儿,总不会是为了看一棵树。”
      姓周的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从窗帘缝那溜光上掠过。
      “沈总让我确认你的恢复进度。”他说,“同时让我评估你的阅读能力,好安排后续的学习强度。”
      “所以你来做评估。”我冷笑了一下,“那评估报告里会不会写,被关着的人攻击性很强?”
      他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眼表。
      “你可以继续攻击我。这不影响评估结果。”他说,“但你最好把问题集中在资料上。你今天能问的范围,只有这个。”
      我盯着他,没说话。
      门外又传来对讲机极短的“嗤啦”声,又被按掉。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跟他吵,每一句都被他变成“评估素材”;不跟他吵,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跟个活体监控一样。
      我拿起资料,翻到第一页。铅笔从书里滑出来,掉在被子上。
      “受益人穿透。”我点着那个词,“讲讲。”
      他倾了倾身,看了一眼,然后直回去:“你先把前面两段读出来。”
      “沈绫雇你,应该不是为了让你来给我讲情态动词吧。”
      “沈总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盯着他,想把那沓纸拍他脸上去。但我没那么干。我清了下嗓子,从第一段开始念。念到第三行断了一处,他没吭声。
      我接着念,越念越快,故意把句子拆得稀碎,一个逗号也不管。
      姓周的就坐着听,不动,不纠正。
      念完最后一句,我抬眼:“行了?”
      “你刚才故意读错了两个地方。”
      “哪两个。”
      “trustee你读成了trusty,revocable的重音不在第二音节。”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你是想看我纠不纠正。”
      我把资料慢慢合上,看着他。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叠在身前,语气没有起伏:“我说过,你今天能问的范围只有这个。但你如果只是想试我,可以直说。我可以告诉你哪些问题我不会答。”
      “哪些?”
      “和沈总个人、还有我有关的问题。”他顿了顿,“括你刚才问的那几个。以及,任何可能被门外安保听到后,需要写进报告的问题。”
      我哼了一声。
      他没再解释,往我膝盖上的资料点了一下:“继续。”
      我靠在床头,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把资料翻开。这次我没再作对,老老实实从第一页往下念。念到“受托人责任”那一节时,周承让我停。
      “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一下页边沈绫划红线的地方,“先看结构。这一条下面三个层次,你刚才念的时候一口气带过去了。”
      我低头看。那段话确实长,主句套着两个限制性从句,后面还挂着一个条件状语。念的时候全凭气口在撑,哪一层归哪一层,我其实没完全理清。
      “拆开。”周承说,“第一层,受托人义务的来源。第二层,义务指向谁。第三层,违反义务的认定标准。”
      窗外的树突然被风刮了一下,影子从他半边脸上一晃而过。我有一瞬间没在听他讲什么。
      他说得慢,每讲一层,手指就在半空往下轻轻一层,讲完专业术语后,又翻译了一遍“人话”:“受托人、受益人、委托人,你把它们想成三个人。谁出钱,谁管事,谁拿钱。”
      我“嗯”了一声,没反驳。他讲得确实清楚,把一团乱线按颜色分好摆在桌上。
      我试着往沈绫身上套。沈绫是出钱的,安保是管事的,我大概就是那个最后“被拿钱”的。
      原来他每天在书房里跟人谈的“架构”,拆开了也不过就是人和人之间怎么分钱分权。
      “你给沈绫讲这些的时候,也这样?”我忽然问。
      周承的手指还没收回去,停在半空,闻言慢慢放回膝盖上:“看情况。”
      “怎么个看情况。”
      “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周承说,“沈总不会从第一层开始问。他通常直接从第三层切。”
      我抬了抬眉毛:“那他还叫我来从第一层读。”
      “因为你不是在跟他对话。你是在补你脑子里的底层结构。”周承说,语气没有起伏,“结构不起来,你看到的所有条款都只是碎片。”
      我盯着他。这人说话确实不好听,但你挑不出他哪里说错。
      “继续。”他说。
      我低头又往下念。念到“可撤销条款”时,他第二次叫停。
      “这里要看准动词。”周承说,“‘may be revoked’,不是‘shall be revoked’。一个是授权,一个是义务。文件里用错一个情态动词,整个条款的性质就变了。”
      “所以沈绫手抄批注那页才把‘may’圈出来?”我翻开第二份,果然看见那个词被红笔圈得发黑,旁边写着极小的字:“权限,不是义务。”
      周承扫了一眼那页,没有针对沈绫的字发表任何看法,只说:“你如果能分出这一点,今天就算没白看。”
      我继续往后翻。第三页是个案例,BVI结构下受托人擅自对外质押信托资产,最后法院穿透到实际受益人,判定信托目的落空。
      我在“目的落空”四个字旁边画了道竖线。
      “这个是不是沈绫说过的‘穿透’?”我问。
      “不完全一样。”周承说,“你先把案例的争议焦点读一遍。”
      我读了。这次没故意断,也没赶,读得慢,但顺了很多。有些词还是生,凭语感和上下文硬猜。读完我抬眼看他。
      周承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了两下,节奏很稳。然后他说:“焦点不在于受托人有没有越权,而在于信托目的本身是否合法。目的不合法,结构再完整也没用。”
      “你们把违法的事做得好听,就靠这个?所以你们沈总才要把每一层都做成合法的?”
      周承看了我一眼:“行了,先读。我没打算一次给你讲完。”
      我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其实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明白得这么快。所以故意翻了页,装作还在想。
      后来他手机震了第二次,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按掉,明显不是普通消息。
      四点差五分,他把公文包扣好,金属锁咔哒一声,走到门口:“明天下午,我会再来。带下半部分。”
      姓周的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灯光从他肩膀旁边漫进来一截,把他的脸照成两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你今天读得比沈总预计的快。”
      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沓资料。墙角红点闪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我才把资料放回床头。铅笔掉进被子和床沿的缝里,我没有马上去捡。
      我脑子里反复回着他最后那句话——读得比沈总预计的快。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他明知道我会想,还说了一句完全可以不说的话。
      我翻开资料,找到他刚才停留最久的那一页。页边除了沈绫的红笔,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我折的。
      外面走廊里,对讲机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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