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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囚禁篇 8 护士推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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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推着那台破机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窗帘缝里那点光。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门轴响起来,才把视线挪过去。
一个护士,两个医生。那护士我认得,就是前两天给我换针那个,手背很白,青筋看得清清楚楚,一直抿着嘴不说话。
她今天推着车,车轱辘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车上码着血压计、听诊器、血氧仪,还有几样我认不出的东西,全用无纺布包着,摆得跟手术器械台似的。
两个医生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银框眼镜,走路没有声音。
后面那个年轻些,抱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不知道在调什么表格。他们身上都有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很淡的酒精。
“今天做全面评估。”银框眼镜说。他先去看床头那台监护仪,屏幕上几条线跳得挺稳。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几组历史数据,然后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我身上,“沈总说您状态恢复得不错,今天开始可以逐渐过渡到正常饮食。”
我靠在床头没动,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留置针已经拔了,手背上只剩一小块发黄的胶痕,按着还有点酸。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握紧拳。
“先测基础指标。”银框眼镜说。
他走到床边,从护士手里接过血压计,袖带往我左臂上一缠。
“收缩压112,舒张压70。”他对年轻医生报了数,年轻医生在平板上记下来。
然后是血氧。他拿了个小夹子,夹在我左手食指上。
几秒后,他看了一眼屏幕:“血氧98。”又报了一串数字,我记不住,只听见那个年轻医生在旁边沙沙地点屏幕。
接下来是听诊。他把听诊器戴好,金属头在手里焐了两秒,才贴到我胸口。
那一小块金属还是凉的,贴着皮肤时我胸口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他只是示意我吸气,呼气,再吸气。
“肺部清,心率偏快但规律。”他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绕在脖子上,“恢复得不错。”
我不置可否,把脸偏开,去看窗外。看着那片天空,心里忽然想,这窗户要是能开个缝就好了。可惜它早被钉死了,连个蚊子都钻不出去。
护士走过来,把我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腿。她蹲在床边,手指按在我脚踝上方,轻轻压了两下,然后抬头对银框眼镜说:“水肿基本消了。”
银框眼镜点点头,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年轻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肌肉量还是偏低。”
“正常。”银框眼镜说,“卧床这么久,肌肉量不低才奇怪。后面恢复饮食,加上适量活动,应该能慢慢上来。”
他说这话时,我正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踩在地上,脚背很瘦,青筋比那护士手上的还明显。我动了动脚趾,僵得厉害,但能动。
“今天可以试着下床走一走。”银框眼镜说,“不用多,床边站一会儿,再慢慢走。能走多少算多少。”
“水。”我说。
护士立刻去倒水。玻璃杯递到我手里时,我手指是抖的,杯里的水跟着晃,差点洒出来。
我两只手捧住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滑进喉咙里,没有以前那种堵着下不去的感觉。
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橙子已经收了,换成一碟切好的梨,果肉雪白,在光下像几片刚剥下来的玉。
“沈总交代了,今天中午开始可以吃些软食。”护士说,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些,“粥、蒸蛋、炖得烂一点的菜。您看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地上拎起医疗车的把手,推着往外走。
两个医生也收拾东西,银框眼镜把听诊器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再不动,肌肉会更难恢复。”
我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变小,才慢慢把腿挪到床边。用手撑着床沿,把自己一点点移到床边,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从床头走到窗户,一共六步,扶着墙歇了两次。
这话说出来有点好笑,就像一个刚学步的小孩,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从床头走到窗户,一共六步,扶着墙歇了两次。腿还是软,但膝盖能打直了,脚底板踩在地上也不像前几天。
沈绫对此很满意。他的满意从来不写在脸上,但晚上他进门时,拎了个手提袋,放在我床头柜上的时候,袋子口往下一塌,能看见里面装着几本书。
“今天精神不错。这几天闷不闷?”他问。
我正靠床头翻一本杂志。那杂志还是他之前落下的,财经版,封面印着某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基金大佬,脸上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
我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
“闷。”我说,“所以你这回是来给我解闷的?”
“你现在身体恢复期,不能剧烈活动,脑子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带了几本书,随便翻翻。”
我没有马上去碰那个袋子。沈绫也不催,他从不催。他坐进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腿一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能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压得比他低。
我到底还是把袋子拿了过来。里面三本书,全英文,厚得能当砖头使。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暗红,烫金字体,讲的是“跨境资本流动与监管套利”。
第二本更狠,厚得跟字典差不多,书脊上写着“离岸金融与税务筹划”,翻开几页,满篇都是术语,长句套短句。
第三本稍薄,叫《私人财富管理导论》,但翻开一看,图表比字还多,什么家族信托、税务居民、资产隔离,一串串名词从纸面上浮起来,跟一群不咬人但嗡嗡乱飞的虫似的。
我拍拍那本最厚的:“我看这些是打算让我考个证,好给你打工?”
“你不是说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沈绫说,“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这几本你先看,不懂的圈出来。”
“不怕我看完了跑出去,拿这个跟人讲道理?”
沈绫站在床边,微微笑了一下,指节在被子边沿轻轻一叩:“我怕你连我在说什么都听不懂,以后带你出去,只会站着像根木头。”
他顿了一下,说:“看完它,至少我说什么,你接得上。”
“你想让我变得像你一样?”我抬眼看他。
“你如果什么都不懂,我们之间连沟通都没法成立。你总不能用同一个姿势,在同一个房间,把日子过得跟昨天一样,然后指望有一天我会松开你。”
我把那本《离岸金融与税务筹划》拿起来,翻到目录,找到一个看着眼熟的词,拿指甲在下面划了一下。沈绫看见了,也没说话。
“你那个袋子里,是不是还有一本忘拿了?”我说,“比如《论被囚禁者的自我修养》。”
沈绫把手机放下,转过脸来看我,很认真地说:“那本书还没出版。等出版了,我第一个拿给你。”
我沉默了一下,把最上面那本书翻开。纸张很好,字很小,排得密。我翻了几页,有图,有公式,有些地方沈绫用铅笔画过线,写了几行小字,字迹瘦硬。
“为什么画线?”我问。
“怕你读不懂。”他说。
我笑了,说:“沈总,真用心。”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在等我翻开第一页。
我偏不上当,就这么把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也不细看。
房间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偶尔点一下手机屏幕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看完之后,我可以考虑带你去书房开视频会。你在旁边听,听不懂可以问我,但不要让人知道你在那里。”
“你也不怕我在你会上捣乱。”我把书合上,抬头看他。
“你连键盘都碰不到,而且你现在连‘流动性风险’和‘市场风险’的区别都讲不清楚,你想捣乱也得有东西可倒。”
他说得对,我现在脑子确实是空的。
他给我什么,我就只能读什么。
不读,我就只能继续聋,继续哑,继续看他一个人在我面前把话说完,然后站起来走掉。
我重新把书翻开,目光落在第一章的标题上。那行字是英文的,我拼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资本、市场与价格”。
“这书讲什么的?”我问。
沈绫说:“讲钱怎么在人群里流动,讲你以为值钱的东西,为什么值那个钱。也讲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变成别人愿意买单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仿佛要把最后那句话也一并塞进我脑子里。
我低头,翻到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有些地方确实看不懂,我就拿手边那支铅笔在页边画了一横,歪歪扭扭的。
沈绫坐在对面,好像很满意我这么快就翻开了书,又好像只是喜欢看我为难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说:“明天我过来,把第一章看完。”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你画的那条线,画错了。第四章才需要划重点。”
我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沈绫走之后,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本摊在膝盖上的书。我盯着第一章第一段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转,那些字母单个我都认识,连起来就变成一堵墙。
我闭了一下眼,把书合上又翻开。床头柜上有支铅笔,是沈绫留下来的,削得很尖,笔。
我拿起来,在第一章标题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读。
那本书讲的东西其实不复杂,就是绕。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它偏要拆成三句,每句里再嵌一个定语从句。
有些术词不认识,就拿笔圈出来。圈到第三个词,我忽然觉得这有点好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在床头啃跨境资本流动。
我把书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于是我拿笔在页边写:“价格是什么?”写得很小,因为手还在抖。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四个字,又补了一句:“谁定的?”
写到这儿,我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早就黑了,玻璃里映出屋内的灯光。我把书放回膝盖上,继续读。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觉得眼睛干得厉害。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水凉了,我喝了一口,冰得太阳穴一紧。杯底剩的那点水,在灯下晃成一个很淡的光斑,打在书页右下角。正好落在“market”那个词上。
我叹了口气,把书翻到新一页。
那页讲的是“价格发现机制”。书里举了个例子,说某样东西本身没有变化,只是有人开始出更高的价,它的价值就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安保组长端了午饭进来,一碗米饭、一盘清蒸鱼、一碟炒得极软的菜心。
我坐在床沿,夹了一筷子菜心送进嘴里。菜心是甜的,嫩得几乎不用嚼。鱼蒸得也好,肉嫩,刺少,犹如在吃一种很贵的气味。
我吃得很慢,胃里咕噜咕噜地响。
我一边嚼,一边在心里说:吃,吃得下就多吃。男人要能屈能伸,不是逞强的时候。
饿着肚子的人,连谈判桌边都坐不稳。
安保组长站在门口,看我吃,也不说话。这屋里的人,除了沈绫,都跟哑巴一样。
吃到一半,我忽然问:““今天外面走动的比平时多。”
安保组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他站直了一点:“沈总一早去上海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夹菜,没再问。
难怪从昨天晚上起,走廊里的脚步声就比平时多了一倍。每次换岗都有人在我门口停下来,站几秒,再走。
沈绫不在,整栋房子反而更紧了。
安保组长还站在原地没动。我吃了两口饭,抬眼看他:“还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床边,递给我:“沈总走之前留的,说等您吃完饭再给。”
安保组长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有马上去接。
我想看看,如果我就这么坐着,他会怎么办。但他只是伸着手,一动不动。
我到底还是接了。信封不厚,但封得很仔细。拆开封口,抽出一张A4纸,上面贴满了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新闻。
每一则都用红笔圈了关键词,旁边写着批注——全是金融圈那些事,什么“红筹架构调整”“家族信托穿透”“资金出入境新规”。
我盯着“红筹架构”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半分钟里,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四个字我每个都认识。
再往下读,什么“VIE”“37号文”“BVI—开曼—香港—境内”四层嵌套,每个词都像从沈绫嘴里说出来的那种话——单个听着是中文,连在一起就变成另一套语言。
“沈总说,您上回问起他工作。”安保组长说,“这些是目前在做的事。他说,您看懂多少算多少。”
我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没说话。安保组长等了一会儿,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重新拿起那本《离岸金融与税务筹划》,随便翻了几页。翻到第三张的时候,那是一则关于跨境资金池的报道,旁边有沈绫的批注,写着四个字:“监管口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
这些天我一直在听。听走廊里几点几分有人走动,听安保组长在门外压低声音接电话,听沈绫偶尔坐在这里用手机回消息时,按屏幕的节奏。
沈绫做事很紧,说话也紧,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比如他从来不在我面前避讳那些数字,也从不解释他为什么可以调动这么多人,这么多条线。好像这本来就该是这样,好像一个人手里同时握着资金、安保、医疗、境外通道,是很平常的事。
一个金融企业的高管,哪怕再往上走,资源也不该这么多。
以他的权力、财力,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我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