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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禁篇 10 我盯着那页 ...
我盯着那页纸,喉咙里发痒。那种痒来得很怪,从气管最底下往上爬。忍了两下,没忍住,猛地咳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我拿手背抵住嘴,越咳越凶。
这不太像着凉。
我整天待在这间恒温的屋子里,连外头的风都吹不到。那大概就是这些资料了,翻开的时候有一点极淡的化学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也可能是铅笔灰,我揉眼睛揉得太勤,全揉进鼻子了。
这么一想,又觉得好笑。
沈绫给我建了整套生理档案,抽血都抽了七八管,结果我差点被自己翻书翻出来的灰呛死。
好不容易咳停了,喉咙里又干又辣。
我去够床头那杯水,端起来往嘴里送,刚喝进去一口,喉咙里那股痒又返上来,一下没压住,猛咳出来。
水从嘴里呛出去,我手一抖,杯子脱了。玻璃砸在床前的地砖上,四分五裂,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崩到我脚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捂着嘴又咳了几下,咳得眼前发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拿手背在嘴上横着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湿的,掌心也凉。
很快,有人贴着门板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安保组长一手按在门框上,身子先探进来,眼睛飞快地看了一下我,再看地上那摊碎玻璃,最后落在墙角那粒红点上,停了一瞬。
“什么情况?”他问,语气很紧。
我没说话,手背还按在嘴上。喉咙里那阵咳已经停了,但胸口还闷。
他看着我的脸,大概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朝门外,低声说:“把楼下那个叫上来。碎的玻璃,别留渣。”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慢慢听不见。
我把手从嘴上拿下来,喘了两下,又清了清嗓子。地上的玻璃还在水光里躺着,白花花的。我低头看,杯子底部那片碎得最大的那块,露出背面一个极小的logo。几道极细的线,绕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图案,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玻璃里头的气泡。
我动了动脚,链子响了一下,没去碰。
也就半分钟不到,外面进来一个人。脸生,穿着工作服,走路没声。他手里提着个扁平的盒子,蹲下来就开始收拾。手上动作极快,几片大的先夹进盒里,再用一块深色绒布把地上抹了两遍,连水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他没起身,先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您脚上没沾到吧?”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烦。
他也没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方巾,在离我脚边最近的那块地砖上又轻轻抹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退到门口,朝安保组长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我没喘匀的气,还有喉咙里残留的那点水味儿。我靠在床头,盯着那块已经干干净净的地面,忽然又咳了一声。
外面走廊上,安保组长还没走。我听见他压着声音对耳麦说:“人没事。嗓子有点咳,明天让医生加个听诊。”
没一会儿,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我以为是刚才那阵咳把鼻子咳通了,嗅觉比平时灵了些。下意识吸了两口,喉咙深处被那点凉气贴着,倒真没刚才那么燥了。
我慢慢转头,朝墙边那排极细的换气孔看了一眼。孔口蒙着一层浅色的网,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踢脚线的接缝。
刚才我咳得像个肺痨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调了新风,加了湿润度,可能还把空气中某种什么颗粒给滤了一遍,连味道都给我换成了雨后的森林。
走廊里,安保组长还在。我听见他往远处走了几步,声音又折回来,在检查什么。
“新风切到几档了?”他问。
另一个声音低低应了句,听不真。
过了几秒,他忽然朝我这边站了站,没进来,只说了一句:“老板走前交代过,你洗完澡或咳过之后,要换一遍气。十分钟就好。”
我坐在那儿,闻着这间房一点点变成森林。地面还是那片地,但我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半山腰,还是被装进了一个有人专门调控气候的玻璃盒子。
我慢慢把被子盖到胸口。嗓子已经不咳了,但那种凉气还在一缕一缕往肺里钻。很舒服,也让我更烦了。
如果一个人连呼吸都得按别人的标准来,那这空气,和链子也没什么区别。
空气里的森林味淡下去了,房间又回到原来那种没味道的味道。我吸了一下鼻子,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侧过身,从床头把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到没看完的那页,继续看。
不知道看了多久,房间里慢慢暗下来。我也没开灯,就着那点光又翻了几页。有些句子读进去了,有些没读进去。
房间里只剩窗外远处一点蓝。我眼睛酸得厉害,把资料合上,抬手在眉骨上按了两下。
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安保组长来开灯。结果先是一股气味进来,我居然先被这味道勾得胃里一紧。
安保组长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搁着几样东西。碗是薄胎的,透光,能看见里面汤底的颜色。筷子架在一小段黑石上,不知道哪条河底捡上来的。
他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低声说:“晚饭。”
他退到门边,背贴着墙,不催。
我坐起来,把资料合上放到一边。链子顺着我的动作响了一下,在床沿磕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那几样菜。一小盅清汤,颜色淡得像水,里头沉着两片极薄的肉,一片鱼,一片不知什么的菌。
旁边一碟蒸鱼,鱼肉白得像玉,连皮都剔了,只留中间最厚的一截。鱼身上淋着几滴酱汁,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再过去是一小碗饭,米粒颗颗分明,带一点极淡的绿。
那汤我看着眼生,问了句:“什么汤?”
安保组长说:“昆布鲣节汤底,主厨下午就熬了,吊过三遍。”
我拿起筷子,先夹了那两片肉里的鱼。入口先是一点凉,接着在舌尖上化开。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没半点渣。
汤我喝了一口,很清,但鲜味很重。
我停了一下,盯着汤面,又喝了一口。那几片菌,我没吃出来是什么。口感很怪,脆不脆,软不软,咬下去有汁水出来,带一点极淡的甜。
安保组长一直站在门口,他忽然说了句:“主厨说,如果今晚的鱼您没吃完,他明天就不再做了。”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这条是今天下午四点才到港的。明早再做,就不对了。”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块鱼夹起来。
米饭我嚼得很慢,是一天里最难咽的部分。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那家肠粉店。就在我出租屋楼下,出巷子左拐,再走几十步。
门店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
我头一回去,听老板和熟客讲价,叽里咕噜的,我一个字没听懂。后来住久了,才慢慢明白他们说的是“四块斋肠,多酱”。
我后来也学会了一点,讲着讲着就开始粤语和普通话穿插交流。老板自己调的酱汁是最大的便宜,咸里带一点甜,还有点说不出的香料味。吃到最后,我总要拿筷子把酱汁刮干净。那阵子我算过,一天两顿肠粉,再配个白粥,一个月能省下不少。
后来涨到五块,我还心疼了几天。
现在这顿饭里,最不起眼的那片菌,可能比我在那条巷子里吃一个月的肠粉还贵。
我喝着那盅汤,心里不是滋味。汤是好汤,鲜得很正,但我越喝越觉得它不像汤。
我爱喝那种老火汤,汤色发白,熬得滚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底。那才叫汤。
现在这盅东西,到底是为了让我好,还是为了让我知道,我已经不配吃四块钱的斋肠了。
那时候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躺在这里,被迫关起来呢?
我越想越不对,喉咙里不知怎么憋出一声笑。没压着,又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颤,链子跟着一下一下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安保组长原本站在门边,跟个木桩子似的。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语气很平,但身体已经朝我这边倾了一点,判断我是不是又咳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我摆摆手,笑得停不住,越笑越没理由。最后干脆往床头一靠,用手背遮着眼睛,闷着笑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问。我听见他按了一下耳麦,低低说:“没事。在笑。”
另一边可能问了句什么。他又说:“不清楚。没有其他异常。”
“我没事。”
安保组长看了我两秒:“老板交代,情绪波动大的话,今晚的镇静药可以提前用。”他说。
我笑容一下收了大半:“不用。”
他往托盘上看了一眼:“汤只喝了三口。营养师上来前,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我摇摇头。
他把托盘收了,转身往外走:“老板说,您今天体力消耗大,夜里如果饿了,厨房随时热着。”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又有点想笑。但这次没笑出来,也许已经被写进报告里了。
到时候,沈绫回来后,第一句可能是:“你昨晚笑什么。”
而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没过几分钟,门又开了。
营养师先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手背上有烫伤的女佣。女佣手里端着托盘,一杯水和一套藏蓝色衣服。
营养师还是那副表情,低头在板上写了几笔:“主食摄入量还行。明天开始,米里可以加一点荞麦,先试一小份。你对荞麦不过敏,沈总之前说过。”
又是沈总之前说过。
我靠回床头,看着佣人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子和白天摔碎那只一样。
“这水是沈总让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泉水,软化过的,可以直接喝。”营养师说,“你咳嗽完呼吸道比较干,夜里如果醒了,先喝这个。”
女佣把木托盘放在床尾的矮柜上,又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换上新的那杯。
“您先换衣服。”女佣小声说,“浴室那边我来弄。”
我还是没动。
营养师站在床尾,目光从我脸上往下扫了一点,又落回我的脚踝。
“新衣服开口在肩和后腰,你不用抬腿,也不用脱光。”营养师说,“先换上,再进去泡。水温不能太高,你现在的循环系统还不能长时间受热。”
我看了眼那套衣服,确实不是普通睡衣:“这又是什么?”
“沈总让人做的。”营养师说,“方便穿脱,也方便检查。”
我盯着她,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你身上有链子,普通衣服穿不了。”
女佣已经弯下腰,把衣服展开,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小声问:“您自己能抬一下胳膊吗?还是我帮您?”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衣服,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许可。
“自己来。”我哑着嗓子说。
其实我现在这状态,自己来也费劲。但我还是把被子掀了,慢慢挪到床边坐起来。铁链跟着响,手腕、脚踝、脖子,三处都扯着。
女佣把衣服理好,站在我旁边,没上手。
等我喘匀了,她才把衣服往我肩上搭。
这衣服确实好脱,前襟是分片的,后腰那截用极软的暗扣连在一起,一贴就合上。
最上面的领子绕到后颈,用两片布包起来,不碰脖子上的铁环。
我摸了摸前襟,什么标都没有。连衣角翻过来,也找不到半道接缝的线头。
“怎么样?”营养师站在一边问。
“什么怎么样。”
“穿得稳不稳,有没有哪里勒着。”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衣服薄得能透出手指下面血管的颜色。
女佣这时才从我身边退开,走到浴室门口,把门推开,里面灯已经亮了。
“水放好了。”她回头对我说,“您进来慢慢泡。我就在外面,有事叫一声。”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那种钝钝的声响。走了两步,觉得衣服后摆碰着小腿。
浴室门大敞着。热气从里面漫出来,扑在脸上,反倒把喉咙里最后那点痒也压下去了。
几乎看不到热气,但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暖。洗手台上东西都摆好了。一块叠成小方块的棉巾,一支软管,一个深色木勺。旁边还有一把木梳。
我站在浴缸边,低头看水。水很清,底下似乎沉着几片黑石头,排得不乱不散。
“泡十五分钟。”营养师在身后说,“不要超过。会有人记时间。”
我回头看她:“你站这儿看?”
她没动,也没回避:“我不需要看你。外面的仪器能监测到水温和你的心率。到时间它会提示。”
我冷笑了一声,没再理她。
现在问题来了——我身上这件衣服是分片设计,本来是好脱。但脖子上的铁环连着一段细链,想从后领下面把衣服整片褪下去,必须先让铁链从领口过一遍。可铁环卡着喉咙,衣服又贴着背,动一下,链子就刮到锁骨。
我试了一下,把衣服掀起来,想从头上脱。结果刚往上提,后颈的布就被脖子上的铁环卡住了。领口勒着下巴,链子全堆在后颈。
我停了停,闭了下眼,重新把衣服放下来。
女佣把那杯水端进来,放在浴缸边的一个小木台上,小声说:“您把衣服从腰下面褪吧,后背那几颗扣子不用解,整片往下褪就行。”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这衣服设计得和这间房一样,逆着本能来,但顺着它,反而脱得干净。我按她说的,把衣摆从腰下面卷起来。铁链跟着动,但没再卡。衣服从下往上慢慢褪掉,最后绕过腿,从脚边滑下去。
她弯腰把衣服接住,抱在怀里,又退了出去。
我坐进浴缸的时候,温度得刚好。我把头往后一仰,枕在缸沿那块石头上。
这水不像我出租屋里那个破热水器,烧半天,水还时冷时热,洗个澡跟打仗一样。
这里不用等,我爱泡多久泡多久。
这么一想,反倒放松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撑着缸沿坐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往下淌,热气散得很快,冷不丁打了下颤。
我伸手去拿旁边木架上的浴巾,那浴巾和那套衣服一个调,拎起来一看,也没有任何标。
我拿它把身上擦了,又绕到后颈,把铁环周围的水一点一点按干,也没管外头的人。擦到脚的时候,我索性坐回浴缸边,一条腿支着,把链子拨到一边,慢慢擦。
然后就是穿衣服。那套衣服还搭在矮柜上。我光着脚出来,地砖热过。走过去时,链子拖在身后,又沉又响。
我拿起衣服抖开,把手从袖口里伸进去,链子跟着来回蹭。这衣服设计得确实省事,后腰那几颗暗扣一按,就合上了。
穿得不算齐整,但我觉得穿得上就行了。
我走到洗手台前,却没急着出去。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抬手抹了一道。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胡茬已经冒出来了,青灰青灰的,显得脸更凹。
我原来那点胡茬没这么重,最近可能是身体缓过来了,该长的东西都开始往外长。
洗手台上摆着那把木梳,旁边还有一套很小的东西。打开铜盒,里头是一小片膏状的东西,颜色发黄,闻着有股很淡的苦香。没有标,也没有字。
我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掌心里化开,然后往脸上抹。开始一下一下刮,不敢太快,铁链跟着动作扯出极轻的响。刮下颌角时,脖子上的铁环碍事。
我侧过头,把那截链子拨到另一边,露出半片脖子。刀锋沿着颌线顺下来,把最后一点青茬削掉。刮完,我放下刀,用温水泼了把脸。
水从下巴往下流,带走了最后那点膏沫。
再抬头时,镜子那张脸清爽多了。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刚才刮得急了点。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又去看镜子和墙面的接缝。刚住进来的时候,我砸过镜子。后来有人换过,打胶打得极细,乍一看和墙一体。
可这会儿雾气一蒸,别的地方都起了水珠,只有靠左下角那条接缝,雾聚得特别薄。
我看了两秒,退后一点,把杯子里剩的半口温水往那接缝上一泼。水顺着缝往下淌,有些地方渗得很快,有些地方被什么挡了一下,水流到那儿就绕开了。
我又用手去摸。这回更明显,接缝内有种很细微的弹性,但表面又做得很硬。摸不出材质,只觉得不该是普通镜子装墙该有的东西。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我抬手把下巴上一块水珠蹭掉,又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头发往后拨了拨,转身出去。
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链子哗啦哗啦响,几截搭在床沿,几截垂到地上。我没管。
“我要睡了。”我说。
女佣忙过去把浴室门掩上,又折回来,把床尾那套换下来的衣服收进一个布袋里。经过我旁边时,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营养师还站在床尾,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我的手腕上。那地方被铁环磨出一点红,皮肤泡过之后更薄,红得比平时清楚。
“还有事?”我抬眼,嗓子还带着点哑,语气没怎么收敛。
“没有。”营养师说。她合上笔帽,把板子夹进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房里灯光被调暗了,只剩床头一点暖黄。
我懒得理,直接腿一抬,整个人仰面躺下去,只露一个后脑勺给她们。将被子扯到耳朵,链子又哗啦乱响,好像比我还躁。
等那点声彻底没了,我翻了个身,平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到第七次,外面没了动静。
其实我没睡。我撑着手肘坐起来,从床头摸到那沓资料,又摸到沈绫那本离岸金融。
我翻开下午停下的那页。上面有些句子我当时没读进去,现在重新看,反而清楚了不少。脚腕有点凉,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身子半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把资料支在上面。
就着床头那点光,伸手把资料从床头柜上抽过来。下午姓周讲过的那些还在脑子里,但我不打算停在“受托人”和“可撤销条款”上面。
他把前三页讲得细,后面的就只点了点。
我往床头一靠,把被子扯到腰上,就着那点昏光翻开下一页。
这章讲的是“一致行动协议”。说几个人表面上没关系,但私下签了协议,投什么、卖什么、什么时候跑,都得听一个人的。
这个人不露面,但处处都是他的意思。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红字,只有半句:“不落到纸上。”
再往下看,另一个词被圈:“indemnification”。
沈绫的批注更短,就四个字:“风险转移。”后面还挂着一个破折号,连着一串更小的字:“不是免责,是损失分摊。”
原来沈绫早就把不负责想好了。
我继续翻。第五页开始出现一张数字表。左边是“风险类别”,右边是“缓释工具”。什么受托人失职、清算、跨境冻结、受益人挑战,一项项列下来,菜单一样。
“缓释工具”这栏,每一项都对着一套安排:离岸架构重组、多司法辖区互认、仲裁前置、资产代持人轮换。
有些词我读着熟,白天好像在哪听过。
我拿起铅笔,翻到资料最后。那儿夹着一份新案例,标题是“跨境不良资产证券化中的增信结构”。整页英文,有些单词是缩写,CDO、SPV、CLO。
我忽然觉得,这比白天更像活着。不过,等明天姓周的来再问清楚。读完第一段,我往后一靠,后脑抵着墙。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缕搭在额前。下巴被空气一刺,还有点辣。
但我眼睛还盯着纸面上那行字:who bears the first loss.
第一个承受损失的,是谁?
我把这行英文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我。”
写完之后,外头起风了。
那风声很远,房间的窗户全封着,可我还是能听见,呜呜的。
我抬头,看墙角那粒红点。它还是老样子,几秒一下,不紧不慢。
我低头继续看。第二页那个BVI案,姓周今天没讲完。我重新读争议焦点,一句一句拆。铅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响,比外面的风声还细。
过了很久,床头的电子钟轻轻一跳,从01:59变成02:00。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那排暗红色数字,没抬头。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空调风极轻极轻地吹下来,落在我后颈上,我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继续写。
我合上书,又把那份案例抽出来。第三页下面有个脚注,字更小,说“第一损失承担人在增信结构中的法律地位不当然构成担保”。
我盯着“不当然”三个字,总觉得这说法好笑。绕来绕去,其实就一句话:真出了事,先被推出去的人,不一定有资格喊冤。
也不知道几点,眼睛酸得撑不住。我把书往脸上举着看,胳膊肘支在枕头上,链子从腕边垂下来,随着翻页轻轻晃。
可那字越来越糊,一行行都叠在一起。我使劲眨了眨眼,没撑住,手一松,书直直拍下来,“啪”一声砸在脸上。挺重,鼻梁被砸得一酸。
就那么躺着,书盖在脸上。整个世界都被这本册子压成黑的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
半梦半醒里,我听见房里有极轻的“啪”一声,好像是浴室的换气口关上了。再后来,是门缝外面传来安保很低很低的声响。
那本书慢慢从我脸上滑下去,最后半边掉在枕头边,半边还搭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爆肝一晚,熬到天亮,人已经快没了。但第一人称写囚禁篇手感太好了。???
主角半夜还啃金融文件,这种劲儿第三人称真给不了。一进他的视角,灵感哐哐往外冒,停都停不住。//_o\
这章写得我自己都上头。不说了,先更新,睡了。 orz (_ 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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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囚禁篇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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