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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囚禁篇 7 这天早上 ...

  •   这天早上,进来的是个男人,端着餐盘。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被走廊的灯一照,跟条蜈蚣似的。西装是黑的,和外面那些安保一个色,但领带是深灰的,走路时右手不经意地按了一下耳麦。
      门外那两个人见他进来,都往后让了半步。不用问,是个小头头。
      “沈总今早有会,让我来。”他把餐盘往床头柜上一搁,碗底碰着塑料托盘,闷闷一响。
      我扫了一眼,米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谁也不信谁。
      “手没力气。”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餐盘挪近,从兜里拿出一把塑料勺,舀了一勺就往我嘴边递。那动作利索得跟喂枪子一样,不带半点犹豫,手腕一翻,勺就送到你嘴前面,你不张嘴就是你的问题。
      我别开脸。那勺米糊从我下巴边蹭过去,黏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温度,很快就凉了。
      “你要是不吃,我不好交差。”他说,勺子还停在空中,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我扫了眼门口,没见着那个女佣。前几天都是她来送,低着头,手背上有烫伤,端托盘的时候总把伤的那只手藏在下面。
      今天换了个带耳麦的,连米糊都递得跟走流程似的,一勺就是一份报表。
      “之前那女的呢。”我问他。
      “谁?”
      “那个总低着头,端个托盘,手背上有烫伤的。”
      他像没听懂,又像根本不关心:“送饭的人不固定,谁有空谁进来。”
      我靠回床头,看着他:“那你把她叫来,让她送。你站门口等。”
      他勺子还停在那儿,脸色已经比刚才黑了一点:“沈总让谁送,谁就送。”
      “那你去告诉他,换个我能忍的人来。”我盯着他,没躲,“你喂,我吃不下。”
      他没再说话,把勺子慢慢放回碗里,那动作很轻,但勺柄碰到碗沿时响了一下。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好天。云薄,光透,山下的树绿得发黑。他却把遮光帘拉上了,一层厚的,一层薄的,都拉到底。
      他掏出对讲机,背对着我低声说了几句。
      我听见里头有个很短的“嗯”,像个电子音,不像沈绫的声音,大概是更高一层的人,或者更底下的人。
      过了一阵,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个板夹。他一进门就冲我笑,笑得跟卖保险一样,不多不少,刚好让我觉得假。
      那种笑是培训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幅度经过计算,让人不舒服,但又挑不出毛病。
      “先别急着吃。”他弯腰把一张折叠桌推到床边,金属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我先给你做个恢复评估。沈总特别交代,每一项都要留数据。”
      他念项目,我照做。抬手,抓握,勾脚,转眼球。每做完一项,他就在板夹上画一笔。那支笔是按压式的,咔哒咔哒,每一下都很响。纸页翻过去,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摞,全是空表。我心想这些表大概永远也填不完。
      “张嘴。”他说。
      我看着他。他从板夹下面抽出一根纸条,大概两指宽,表面泛着点极淡的灰。不是普通纸,也不是药房能随便买到的那种试纸。
      查我查得那么干净,自己倒是什么都敢往我嘴里放。我张开嘴。他把纸片放到我舌面上,手指套着塑胶指套,没碰我。
      那纸片很轻,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但舌面立刻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颗粒感,像舔了一下生锈的铁。
      “含住,咬一下。”他说。
      我合上牙。舌根立刻泛起一股苦味,很快转成轻微的麻。咬下去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最好只是用来测我的,不是什么不该进嘴的东西。但转念一想,他本来也不是守法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得逞”或“紧张”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低头在板夹上写了两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然后说:“可以吐了。”
      我偏头把纸片吐在床边的弯盘里。那点麻还停在舌尖上,喉咙里涌上一小股恶心:“你们沈总最近是不是也有药企的并购案?”
      他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刺:“沈总的业务范围很广。我们只负责你的恢复数据。再养三天,应该能下地了。”
      “那你们这恢复数据,挺像给牲口做入场检疫。”我看着他,没眨眼。
      他合上板夹,低头笑了一声,说:“这你得问沈总,我只负责评估和记录。”
      然后他走了。那个头头又进来,把已经凉透的米糊重新换了一碗。还是米糊,一样的碗,一样的热气,像上一碗的复制品。他站在床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公事公办。
      我靠在床头,一点点用左手把塑料碗推近。右手上的留置针歪了,胶布下有点渗血,暗红色的一小片,像在皮肤下面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我盯着那点血,又看了看墙角红点。那个摄像头很小,嵌在墙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颗钉子。这房间连我看哪儿都管。
      监控那头的人大概也看见了。因为没过两分钟,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进来,重新给我换了针。她扎了两次才进去,手很稳,只是嘴唇一直抿着,抿得发白。
      弄完之后她把一块干净纱布按在渗血处,按了很久。她的手背很白,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您别乱动了,血管脆。”
      她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我问了句:“你在这干多久了?”
      她被我问住了,半天才说:“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和您说话。”
      说完她推着车往外走,飞快离开。我看着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响。
      这两天我状态差,沈绫没逼我签字。饭照样送,水照样温,文件没再往床头柜上搁。等我缓过来,等我有力气了,再一点一点地磨。
      早上送吃的那个安保,敲门进来。他端着一碟橙子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橙子切好了,皮剥得干净,连白色的筋都挑掉了,一瓣瓣码在白瓷碟里,跟供品似的。
      他放下碟子,没急着走,从内袋里掏出张纸,对折,放在托盘边上:“报关单。空运来的那批橙子,清关、检疫、温控全在单上。沈总说,先别急着收,等您看完了,我再拿走归档。”
      我靠在床头,看都没看那几瓣橙子和报关单一眼。他站了片刻,等我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出去,门轻轻带上。那张报关单还压在那里,纸角翘着,像在等我。
      我盯着那碟橙子。灯光打在上面,水津津的,颜色鲜得有点晃眼。
      我人还没好全,这就开始赶鸭子上架了。
      先用吃的,再递单子。他知道我不可能签字,也知道我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正是最“软”的时候。所以挑着这个时候来。
      让他下面的人来,自己不露面,就少了直接逼迫的意思,事儿却一样没少办。
      这算什么?给个甜头,再把账本摆旁边,让你自己选。
      橙子是好东西。空运来的,一瓣瓣剔得干净,没有白筋,不是随便切切。他对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讲究,连喂我一口水果都要讲究到剖开之后没有一丝杂质。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吃。
      我靠回床头,把眼睛闭上。
      这地方没有一件东西是白给的。我今天要真吃了那碟橙子,明天他就敢再把那沓文件拍回来在我面前,然后很平静地威逼。
      就那么让它摆在那儿。橙子的味儿一点一点在房间里散开,很淡,带点苦。
      我想起他说过,橙子要氧化了才不酸。这碟不知道切了多久,可能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就等我今天状态好一点。
      想到这个,我更不吃了。
      晚上沈绫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的光从背后切进来一道,把他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我床前的地上。
      他每天都会来这屋坐一会儿,不多不少,就一会儿。像打卡,又像来看一眼他养的什么东西还活着没有。
      今天也是。他走到床边那张单人沙发前坐下,翘起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扫过我的脸、我的手、我手背上新换的纱布,又落回杂志上。
      我不理他,他也不急。
      他有时候会念新闻给我听。财经版的,哪家公司并购了,哪个基金爆了,哪个投行换了合规总监。我不回应,他念完就合上,说一句“明天继续”,然后起身,把杂志放回包里,走人。
      不过,今天沈绫没念。他低头看了眼床头柜上那碟橙子,伸出手指把它往我这边推。碟子底在木头面上刮出很轻的一声。
      “安保说了,今天第四碟了。”他说。
      他伸手把压在碟子边上的那张纸拿起来,展开,又慢慢放回原位。那纸的折痕已经很深了,边沿有点发毛。
      “有机认证,欧盟PDO原产地保护标签。报关行是东南亚一家小公司,只有十几个员工。他们靠这批订单的佣金发工资。”
      “浪费了,这批橙子会在冷链记录里被标注为‘未消费退回’。退回的进口水果不需要再报关,但报关行的佣金会被追回。追回的金额不大,大概够他们一个月的运营成本。”
      他把报关单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拿起杯子,压住一角:“那家公司去年差点破产。这批订单是我给他们的。”
      沈绫的话说完,我依然一动不动。
      房间里静了几秒。
      “沈总,”我开口了,“今天话挺多。”
      他正转身,听到这句停住了,侧过脸来看我。
      “你把它说得越清楚,越说明你知道这碟橙子有问题。”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
      “东南亚小公司,十几个人,去年差点破产,佣金被追回就活不下去。”我拿起一瓣橙子,果肉饱满,轻轻一压就有汁水流出来,“那这笔账,该算到你头上。”
      “你把人逼到这份上,拿他们垫在我嘴下,再拿来压我。”我抬起眼看他,“这就是你的那套?”
      我咬下那瓣橙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发齁,慢慢嚼:“好吃。”
      我吞下去,喉咙里那点甜味很快散尽,只剩一股很淡的涩:“要送,你自己来。别又派个传话的,再配一碟子别人的命。”
      沈绫在门口站了几秒。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我和那盏灯。
      我靠回床头,嘴角那股甜味还没散,舌根已经开始泛苦。那苦味从胃里返上来,和下午那根纸片留下的麻混在一起,在嘴里打架。
      他今天没赢,但我也没多痛快。
      沈绫这个人最阴的地方就在这,把一整个东南亚小公司的死活,跟这四瓣橙子摆在一起,放在我床头。
      你不吃,那些人的命就压在你舌头上。你吃了,就是张开嘴,把一个陌生人塞给你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告诉他们:可以继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在绝食那几天,我没光躺着。
      人说饿到第三天脑子会慢,我倒觉得不是。饿到第三天,脑子特别清楚。那些平时藏在角落里的念头,一个个全浮到面上来。
      我把这半山腰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三遍——哪段坡陡,哪段土软,哪片林子人进不去。这地方我来的时候是昏迷的,但醒来以后看过的每一扇窗、每一条走廊,都像刻在脑子里。真要说,这地方最适合的不是养人,是埋人。
      雨多,叶子厚,土一年到头不干。挖个坑,把人放进去,要不了半个月,地上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山里野物多,再把上面折腾折腾,神仙来了也翻不出。
      可沈绫不是一个人来的。那天在出租屋走廊里,把我按在地上的,少说七八个。黑西装,戴手套,手劲很大,有人用膝盖压我后脖子。他们每一个都看过我的脸,都知道我长什么样。就算把沈绫处理了,那些人呢?
      他们只要还有一个在外头,这事儿就没完。除非连他们也一起处理,但那是另一笔账,我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算不动那么远。
      那个方案,我就先压着,压在脑子最底下,压得比什么都实。就像把一件东西埋到土里最深处,上面盖三层石板,再填一层新土,谁都挖不出来,连我自己都闻不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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