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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禁篇 6 床头柜上多 ...

  •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头泡着一簇不知道什么东西,颜色发褐,闻着有股很淡的药味。沈绫放的,用来干什么,他没说。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对着天花板出神。
      每天都是这种枯燥无味的状态。
      进来的是佣人,端一碗清米汤,两个小碟子。这回没等我开口,她先小声说:“沈先生让您多少吃一点,该补充点东西。”
      我仍旧躺着,没动。她也不急着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给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
      “不吃。”我说。
      “那水也喝一口吧。”她小声说,大概怕沈绫怪她吧。
      我看她一眼。她手背上有很大一块淡红色烫痕,不知道是做饭烫的还是别处来的。
      我没再为难她,让她把水端过来。她就端着杯,把吸管送到我嘴边,喝了两口,就停了。她也没敢再劝,把杯子放回去,收了收餐盘,悄没声儿地走了。
      我盯着那碗米汤看了好一会儿。饿是饿的,但吃了,就是告诉他我认了。
      我今天还没想认。不过到底还是高估了,他压根儿不需要我低头。
      沈绫进来那会儿,已经快到晌午。雨停了,外头的天光潮乎乎的。他这次手上什么都没端,走到床边,坐下来。
      这一坐就有点久了,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要讲,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我一两秒,好像我这间牢房是他放空的地方。
      我被他看得烦,索性说:“金融行业的很闲?”
      沈绫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把视线从我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那碗冷掉的米汤上。
      “并购案刚过会,这几天是尽调空窗期。”他说,“我的时间怎么用,轮不到会议室里的人来问。”
      我哼了一声:“那你还挺会挑日子,专门空出档期来干这个。”
      他已经站起来,走到窗帘边上,伸手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挤进来,一股子雨后的潮气,扑在我胳膊上,激得我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外头有片山,山后面有条老路。”他顿了顿,“你以前是不是在那种地方待过?”
      又来?神经病。
      我懒得接这个话茬,直接说:“我想上厕所。”
      沈绫不说话,像是在估算我这句话里的水分。过了几秒,他从裤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按了两下。铁链咔哒一声,从床脚那头松开,又跟着往外放了一截。
      我右手腕上那条一直收着的链子,慢慢松出去,最后停在一个我总算能坐直身的位置。
      沈绫转身走到门口,低声说:“都进来。”
      话音还没落,安保组的人就鱼贯而入。六个,全是黑西装,领带系得跟去吊丧似的。他们贴着墙站开,隔两步一个人,把整间屋子围了个严实。其中一个故意拿鞋底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咯吱一声,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坐在床沿缓了缓,才把脚放到地上。地板凉得厉害,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我光着脚,腿也软,起身时晃了一下,铁链跟着哗啦一响。
      “浴室在那边。”沈绫往左边抬了抬下巴,“洗发水、沐浴露,我都让人放好了。”
      我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铁链就拖着一截在地上蹭。声音不大,但在六个人眼皮底下,响得跟敲锣似的。
      浴室门开着,灯已经亮了。排气扇嗡嗡响,像只虫子卡在墙里。浴缸边叠着两条白毛巾,旁边搁着一瓶没拆封的洗发水,一个木柄浴刷,还有药膏。
      我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住台面,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头发黏在额角,眼眶凹着,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身后站着两个安保,一左一右,跟两尊石雕似的,眼睛都不眨。
      “你洗。”沈绫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时间别太久。洗久了容易晕。”
      我打开水龙头试水温,然后弯腰把头发浸下去。水流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洗发水挤在手心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抖的,指节酸痛,揉两下就使不上劲。
      但比起被人伺候,我宁可自己来。
      洗到一半,整个头被泡沫蒙住,我听见有人脚步一动。沈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伸手拿过那把木柄浴刷,用温水冲了冲。
      “你要自己来,就好好洗。”他说,声音就近在耳后,低得连排气扇都盖不住,“别洗一半就停下来。”
      他的影子覆在镜子里,压着我那一小块的倒影。他不动,我也不动,泡沫顺着额角淌下来,火辣辣地蜇着眼睛。
      几秒之后,我低下头,用掌心把头发囫囵揉了几把,开了龙头冲干净。
      沈绫把浴刷在台面上磕了磕,不紧不慢搁回原处。等我直起身,他递了条新毛巾过来,上面一股消毒水味。
      我扯过来往脸上一蒙,擦了两下。再睁眼,那两个安保已经退到门外去了,浴室里就剩我和他。
      热气还没散透,瓷砖上的水珠贴着缝往下钻,整间屋子闷得跟蒸笼一样。我身上就一件沈绫叫人放的白色浴袍,领子大得离谱,稍微一动就往下出溜。
      他站在洗手台边上,不说话,就那么看。先看我的眉眼,再看我下巴,然后是我裸露的皮肤。那眼神不藏,明着扫过来。
      我脸上的热气还没消,他眼里的东西却冷得很,凉得我胃里绞起来。胃里那股恶心劲翻上来,刚喝的两口水在喉咙口打转。
      我杵着没动,后腰抵着冰凉的台面。瓷砖上的水已经冷透了,贴着脚背流过去,跟条活物似的。身上汗毛全起来了,晦气。
      他忽然从台面上拿起个浅蓝色小瓶,拧开盖,挤了点药膏在指头上。然后下巴朝旁边的矮凳一抬,意思是让我坐过去。
      我依旧不搭理他。
      沈绫上前一步,抬手要碰我的脸。我直接抬手一把甩过去,用的是我全部的力气,手腕撞得整条链子都哗啦一声抡在台盆边上。
      他指腹上的药膏甩出去一点,溅在浴袍上,白的,挂在那儿。
      门口两个安保像被电打了一样,脚已经进来了,手按在腰上。沈绫没回头,抬手往外一摆,他们又退了。他盯着我甩开他的那只手,又抬眼看我,眼神沉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把药膏瓶子放回洗手台,没再靠近。手垂回身侧,指腹上还剩半截药膏,在灯光下发亮。
      “脸,你自己擦。”他说。
      沈绫用纸巾把手指上那点药膏擦掉,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刚才你看什么?”
      沈绫不答,只把视线往下移了。
      我又说:“看项目和看人一个眼神,沈总这钱赚得真省事。”
      沈绫仍旧没接这个话。过了几秒,他反问我:“你觉得你身上,现在哪一样东西是你自己的?”
      听见这话,后槽牙都咬紧了。后腰抵着台面,腿肚子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但我脸上没显出来。
      “说得挺好。那现在这链子,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沈绫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靠,后腰硌在台盆沿上,整个人无处可退。
      他伸手,把我浴袍往下滑的那片领口拉正了,动作轻得让我汗毛倒竖。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顺手拿起那管药膏,丢进我怀里。
      “你的身份是空的。”他说,“没有身份,很多东西就不成立。”
      药膏从我怀里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管药膏,没捡,也没回头看我。
      过了几秒,他抬脚把它轻轻拨到一边。
      “你前脚说我不存在,后脚又说我是你的,话全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你今晚自己上药。明天我检查。”他说,“我不想看到伤口再发展。”
      沈绫坐回了床对面的沙发里,翘着腿:“还有半瓶营养液,待会护士会来给你挂上。”
      我靠在洗手台边没动,腿肚子还是软的,热气蒸得人犯困,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外面那两个安保又站回门口,影子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沈绫在卧室里打电话,但在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他每个字的尾巴。他大概是在跟法务交代什么,又提到了“档案”“监控留存”“报告更新”,一串串词往外蹦,跟撒豆子一样,滚得满地都是。
      我不是没被人盯过,小时候在胡同里打架,对面那帮人眼神都没他这么毒。
      这比被关起来本身还让人恶心。
      沈绫对这张脸,有一种病态的执念。
      他站在门口,影子刚好叠在门缝那道光上:“今晚早点休息。”
      “明天会有人来给你测基础指标。你可以不配合,但结果还是会出来。”
      “你费这么大劲把人锁在这儿,总得有个说法。”我抬起头看他,“难道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门口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过了几秒,他慢慢开口:“药膏记得涂。”
      我把药膏捡起来,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里,金属桶壁“咣”一声响。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目光和我平齐:“你现在还能醒着,是因为我。剩下的,等你有力气再问。”
      我慢慢抬起眼,从下往上盯着他,后背往墙上一靠:“怎么着,我还得给您送面锦旗?就写——‘救人一命,锁人一生’。”
      沈绫脸上没有一点不自在,好像他说的是件板上钉钉的事,谁反驳都显得多余。他半蹲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他没急着解释,只把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我这边倾了一点。那距离近得让我又想吐。他身上的气味已经变了,浴室里只剩消毒水和一点药膏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被带回来之前,各项指标已经在崩了。”他说,“不是我,你撑不到现在。”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笑声在浴室里显得特别刺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发毛。
      “行啊。”我冷着脸,抬眼看他,“那我是不是还得按天算钱,最后连本带利补偿给你?”
      沈绫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水汽浸湿的袖口:“我只是告诉你,你的时间是我给的。”
      “明白。”我点点头,脖子上的链子跟着响了一声,“你是个活菩萨。别人做慈善捐钱,你又是抽血又是建档,还倒贴医药费。传出去能评感动中国。”
      “你骂我,我听得见。”他说,“但别把自己气坏了。你今天洗得挺干净,别糟蹋了。”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和他所看的方向完全重合的自己,忽然说:“那沈总验收得还满意吗?”
      沈绫从浴室柜里抽了条新毛巾,扔到我腿上:“你发质不错,擦干头发。”
      我懒得再理他,直接往床上一躺,链子跟着哗啦响了一声。多管闲事。
      他也没勉强,把毛巾重新搭在床头,叫来护士。护士蹲在床边给我重新接上吊瓶,又给我量了血压。我听见她低声跟沈绫说:“心率还是快,但比昨晚好一点。”
      沈绫点点头。
      护士走后,沈绫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了。
      他出去后,我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铁链跟着响,响得我烦。
      我把脸埋进还带着香味的枕头里,心里头那根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累又空,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见书房那边有说话声。隐约有几个词传进来——“防护升级”、“七到十人”、“指纹和虹膜识别”,剩下的都听不真。
      佣人又进来过一次,给我量体温,做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她从头到尾没看我,只在出门前小声说:“先生睡一会儿吧,沈总说今晚有事,不来了。”
      我迷迷糊糊躺着,没应。
      不来是好事,最好永远不来。
      但门口永远有人。不是沈绫,就是安保。有时是两个一起,黑影一样贴在门外,偶尔从门缝底下漏进皮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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