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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禁篇 5 醒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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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昨晚好像下雨了,窗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灰蒙蒙一片,连那棵半死不活的树都看不清楚。
我想翻身,铁链先响了。手腕上那条比我记忆里更短,昨晚护士给我打针的时候大概又调过,现在我的左手只能小幅度动一下,根本抬不到胸前。脚踝也是,脖子上那个更不用说,稍微转一下头就勒得慌。
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十几个小时还是昏了几个小时,反正醒来的时候维持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说明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带固定得挺牢,周围青着一片。我盯着那根透明细管,发现它正在一点一点往我血管里滴水。液架就立在床头,瓶子还剩半瓶。它掉得比我还慢,一滴、一滴,像在嘲笑我。
我试着回忆昨晚的画面,但只记得灯光、很多白衣服、沈绫站在窗边的背影。那些东西像隔着水看的,模模糊糊,只有针头扎进血管那一下是清晰的。
胃已经不疼了,但喉咙里还隐隐犯苦。我咽了口口水,苦味更重了,可能是止血药混着胃酸反上来的余味。
我听见门轴很轻地转了一下——是佣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清米汤、一碟切得极细的苹果泥、一杯水。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不敢看我。
“先生。”她小声叫了一句,“沈先生交代了,您先别吃别的东西,就喝点米汤。”
我没理她。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我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钢环在床架上刮出一声闷响。
“要我喂您吗?”她问。很客气,客气得让我更烦。
“不吃。”我说。
佣人没有再劝,只把头低下去。过了几秒,她说:“那您先休息。东西我放这儿,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叫我。”
她走之后,我盯着那碗米汤,胃里空得发慌,但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已经不觉得饿了,只觉得嘴里又苦又干,整个口腔像被抽掉了水分。水杯就在旁边,但我没动。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自己撑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
我慢慢把右手伸向那杯水,铁链到极限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离杯壁还差一点。
我盯着那个水杯,又喝不到,反而笑了。就为一口水,还得像个物件一样等人施舍。
床头那个红点闪了一下。
不到五分钟,门开了。安保组的人先进来,黑西装,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跟蜘蛛脚似的。他走到床边,弯腰把水杯往前推了点,又当着我的面把三条链子挨个摸了一遍,从脚腕到手腕,再到脖子,确认锁扣没有松动。
“沈总很快就来。”他说完,退到门边,不走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站那儿,因为刚才我动了。在这个系统里,“动”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分。
没过多久,沈绫进来了。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少了点煞气,但压迫感一点没少。他走到床边,拿起水杯,递到我嘴边。“喝。”
我不动。
他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杯沿压着我下唇,水很凉,凉意从唇缝往里渗。我皱了下眉,把脸偏开了。
沈绫把杯子放下,用很轻的力道捏住我下巴,把我脸转回来。他手不凉,甚至有点温。这种温度放在他这种人身上,反而更让人厌烦。
“你昨晚吐了血,贲门撕裂。现在连嘴巴都张不开,是吗?”他说,声调很平,“还是要我让人把鼻胃管插进去,你才肯喝一口水。”
我喉咙动了一下。
他又把水杯端起来,贴到我唇边。我被他逼得没法,只能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嗓子下去,从喉头一直冻到胃。
他等我喝完大半杯,才直起身,把杯子放回去。
我听见他翻了一页什么东西。
“血压比昨晚好了点。”他说,“但脉搏还是快。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绝食,上鼻胃管;或者从流食开始,慢慢恢复。你选哪个,我不逼你。”
我差点笑出来。他还不逼我。他都把鼻胃管三个字放桌上了,这叫不逼我?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救命恩人一样。
虽然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有些话,拼了命也是要说的。
“你……恶心。”
“你想骂就骂,省着点力气。”他说,“你越骂,我越觉得你活过来了。”
我闭上眼,懒得再看他,又在心里骂了句很难听的,顺便把他祖宗十八代全请出来开了一遍会。
他站在床边,也没有走。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你昨晚睡着的时候,说了梦话。”
我眼皮没动,但耳朵先竖起来了。
“你叫了声‘哥哥’。”他说。
那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脊椎骨里通了根针。他还在盯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我拼命压着呼吸,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像一块死水,手指在被子底下握紧了。
“我没有哥。”我说。
沈绫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就笑了。
“我还没问你。”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你昨晚叫了。”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停了停:“等你能坐起来,我带你浴室。你头发该洗了。”
那个称呼就自己跑出来,越过了我所有的防线,被一个最不该听见的人听见了。
房间里没有风,却冷得我发抖。我把脸转向墙,把那条该死的铁链往怀里拽了拽,像拽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怀抱。
房间里没有日历,没有钟,只有暗红色电子钟跳着数字。沈绫把它挂在正对床的墙上,很贴心地,让我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又被锁了一天。
下午,沈绫带了一个年轻女人进来,说是营养师。穿浅灰色套装,头发盘着,脸白得不太自然,像从某个高档机构里刚下班就被拉过来的。
她跟着沈绫走到床边,眼神先扫过我的手腕,再扫过输液架,最后才看向我的脸。
“他的基础代谢偏低,肠胃功能恢复期,需要分阶段进食。这一周先以米浆、山药糊、过滤后的清汤为主。”她说,语气像在报方案。
沈绫靠在窗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末了问她一句:“体重掉了多少?”
“被绑前基数是多少没有准确数据,但按目前肌肉量和皮下脂肪来估算,至少掉了五公斤以上。”
“补回来。”他说。
“是。”
营养师说完就出去了,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工作。沈绫还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我身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有胃病史吗?”
我把脸转向墙壁:“没有。”
“很好。”他说,“那恢复会快一点。”
他走到床头柜边,打开一个小盒子,拿出两个软管,一管是膏状,一管是液体。他挤了一点在指尖,走过来。
我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你的嘴唇干裂了。”他说,“不处理会感染,到时就只能上药膏和纱布了。”
我看了他两秒:“我自己来。”
他没把软管给我。
“你的手腕暂时不能用力,动作太大留置针会脱出。”他弯下腰。
我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脑撞在床板上。突然懒得和他争,连涂唇膏都不再是我的事了。
我躲我的,他涂他的。
到最后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更享受我这种“不配合又没办法”的样子。
我突然很烦躁,这个人离得太近,近到我能闻到他领口下那股止汗剂的香精味。也可能是因为他明明做了所有“照顾人”的事,却连我给自己涂唇膏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沈绫走后,我没能马上睡着。
我没看床头的电子钟。那上面的暗红色数字像长在黑暗里的另一双眼睛,看一次,就多信一次自己确实被埋在了时间里。
那指腹留在我下唇上的感觉,像被人拿温热的烟头轻轻贴了一下,不烫,但赖着不走。
我闭上眼,等那点恶心劲儿自己过去。结果越等越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走廊外面有人低声说话,听着不真切。
我把左胳膊往回收了收。锁链跟着响,钢环磕在床架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特别清楚。新换的链子比之前短,我连把胳膊曲到胸口都费劲。脚踝那两条更短,动一动就觉着皮被磨着。脖子上的我不碰,那玩意儿贴着喉结,越挣扎越难受。
这房间现在像一口很浅的棺材。床是底,链子是钉,监控是盖。我躺平了,还能喘气;乱动,只会把自己勒得难看。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暗黄黄的一圈光。红色小点就藏在天花板吊灯和墙之间的阴影里,几秒一次,很规律。白天不觉得,夜里一静下来,它比心跳还吵。
我盯着那个红点,眼睛酸了也不闭。我不知道沈绫现在在不在那头看,也许早睡了,也许正端着所谓的高端咖啡看回放。他这个人,就算没在看你,你也不敢当他没在看你。
这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渴了没伸手,知道我用后槽牙磨破嘴皮,知道护士进来时我屏了三秒呼吸。
他把我生病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半死不活的样子全看光了。看完了还坐在我床边说类似“你恢复得不错”的话,挺可笑的。
小时候摔断腿,我哥也是这么坐我床头,守到后半夜,说“医生说没伤到筋”。那时候我嫌他啰嗦。现在换了个人坐这儿,我连他眼珠子往哪转都觉得寒。
沈绫偏不。他非要把那两个字从你嘴里抠出来。像你身上有块旧痂,别人看看就算了,他非揭开,非要看到最底下那层新肉长没长好。
雨一天没停,我就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空气里还有消毒水味,以及沈绫袖口那股被体温烘热的香精味。两个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像在提醒我——你还在他这儿,还在他床上,还在他链子底下。
这比饿、比疼、比药苦都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