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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禁篇 2+3 猎物开始反 ...

  •   早上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我盯着那线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慢慢从睡眠的淤泥里浮上来。
      新的一天。
      我翻了个身,铁链在床架上刮出一声闷响。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从吊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第几天了?第三天,七十二小时。
      傍晚,沈绫进来时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在床边坐下,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借着床头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我心里默数:三、二、一——来了,他要开始念了。
      这人每次停住之后就要开始念,念报告、念法条、念他花了多少钱。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好听?
      我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见纸张在他指间翻动的声音,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血常规正常,白细胞分类正常,血小板正常。”
      沈绫念出结果,和在做一份例行公事的汇报一样。
      “凝血功能正常,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甲状腺功能正常,心肌酶谱正常,电解质正常。HIV阴性,梅毒阴性,乙肝五项全部阴性,丙肝抗体阴性。毒品筛查……阴性。”
      沈绫的阅读顺序和昨天一样,血常规、生化、传染病筛查,逐行往下看,翻到基因检测报告那页时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面朝墙壁,在心里替他掐着秒。十秒。二十秒,还没翻页。那份报告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祖源分析结果出来了。”他说,带点傲慢说,“父母、兄弟姐妹、表亲,没有任何人在任何一个国家的DNA数据库里留下过痕迹,没有近亲匹配记录。”
      沈绫把报告翻到下一页:“遗传病风险——阴性。药物代谢能力——正常。乳糖耐受、酒精代谢——正常。”
      沈绫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打开那个黑色的标本盒,里面是一排四支真空采血管,标签已经贴好了,分别是血液、口腔黏膜、头发毛囊、指甲。
      “血样、口腔黏膜、头发、指甲。”沈绫把标本盒推到我视线范围内,“四类样本,分开保存。血液做常规生化,口腔黏膜做基因测序备份,头发做毒物检测和微量元素分析,指甲做角蛋白存档。”
      沈绫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从标本盒里取出那支贴着“头发”标签的采血管,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今天早上你,枕头上掉了三根头发,我捡了。”
      “……你有病。”
      沈绫没有任何被冒犯的反应,反而回头认真的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提问。
      “有病的前提是行为偏离正常标准,”他说,语调很平,“你所谓的‘有病’,只是我的行为不符合你目前对‘正常’的定义。等你在这里待久了,你的标准会调整。到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我有病了。”
      沈绫把采血管放回标本盒里,合上盖子,锁扣咔哒一声扣紧。
      “你的身体数据、基因序列、样本备份,现在全部入库。从今天起,你的生理信息不属于你自己。”
      沈绫在床边坐下,手放在我肩膀上,隔着被子:“这份档案会定期更新,我会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生病。”
      沈绫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你是干净的。从里到外,每一层我都确认过了。”
      他把那份体检报告放回信封里,搁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往门口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他身后偷偷对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又翻了一个,因为一个不够。
      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清每一个字。
      “……基因数据入库之后,做一次反向筛查。”沈绫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比对范围从直系亲属扩大到旁系三代,所有可能的血缘关联人。如果有任何人的DNA在任何一个数据库里和JG-001的样本存在共享等位基因,系统会自动标记。”
      停顿一下,又继续说。
      ”确认他不会被人找到。”沈绫说。
      又停顿。
      “反向筛查的结果,标注为‘防火墙测试’,归档在合规审计文件夹里。”
      沈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消失,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防火墙测试,亏他想得出来。
      哪天税务局来查账,翻到这一页,会不会以为这是一项网络安全服务。沈绫应该去开一门课,教那些贪官怎么把黑钱洗成干净的程序代码。讲师费另算。
      话又说回来我想反驳,想反击,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说的人身权利、被害资格、立案条件,我勉强能摸到一点边。普法读物上讲过,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非法拘禁要判刑。
      但他说的反向筛查、共享等位基因、防火墙测试、合规审计,这些词我连猜都猜不出准确意思。
      这种感觉像被人按在水里,水面以上有我能辨认的东西,人身权利、非法拘禁,这些词我在书上见过,但水面以下全是我不认识的暗流。
      我能做什么? 我只能听,只能记,把每一个听不懂的词先吞下去。听不懂就不能用,不能用就不能反击,这个道理我懂。
      但懂归懂,吞归吞。
      有些词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沈绫每多说一个他的专业词,我喉咙里就多一块石头。
      我已经快噎死了,他还在往我嘴里塞。
      第3天.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来。
      沈绫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衣原体、支原体、淋球菌、HPV分型,全部用核酸扩增法重查一遍。昨天的样本还有备份,直接从备份取。”
      另一个声音是下午那个年轻的私人医生,犹豫了一下:“备份样本够用,但今天下午刚出过阴性结果,重查的意义不大。”
      “重新查。”
      “沈先生…”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七十二小时,身体数据是我亲眼看着采集的,但七十二小时之前的他。我不在场,我要更早的时间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私人医生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更早是指多久以前?”
      “三个月或者更久,我要知道他住进出租屋之前接触过谁。”
      “这个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就多查几项,把能查的全部查一遍。”
      门被轻轻拉上了,他们的声音被门板隔成模糊的低音,传来的只有嗡嗡声。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抓紧床单。闭上眼,把呼吸压得又匀又长。
      查吧,查得越多越好。
      反正我拦不住你,你也不在乎我同不同意。
      沈绫进来的时候我正侧躺着,面朝墙壁。他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窄长的白。
      沈绫站在门口,没打算走进来:“今天法务给我发了一份东西,关于非法拘禁的量刑标准。”
      沈绫走进来,把一份打印纸放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很整齐,刚打印的,还有余温。
      “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的,三到十年。致人死亡的,十年以上。”他想了一下措辞,“但所有这些的前提是,受害人存在。”
      沈绫在床边坐下,床垫沉了一下,我面朝墙壁,没有动。
      “你的档案还是空白。昨天我让人查了你的指纹库,没有任何匹配记录,DNA数据库也没有。”
      沈绫隔着被子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如果我明天放你走,你走进任何一家派出所报案,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查你的身份。查不到,你的报案就不成立。一个不存在的人,在法律上没有被害资格。”
      我盯着天花板:“那你放我走试试。”
      沈绫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你放我走。现在解开链子,把衣服还我,让我去派出所报案。你不是说我报不了吗?那你怕什么。”
      沉默,然后沈绫笑了一声。
      “怕?你觉得我是怕你报案?”他把手从我肩膀上移开。
      沈绫在床边重新坐下,甚至把西装下摆往旁边拨了一下,免得压出褶子。
      “我不怕你报案。我怕的是你还没搞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就急着all in。”“
      你现在去派出所,第一件事是出示身份证。你没有。民警问你的名字、住址、亲属——每一个问题你都答不上来。最后被留下来核查身份的人可能是你,而你连上桌的资格都还没拿到。”
      沈绫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你在现学现用,但第一次用得不够好。”
      沈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所以你继续绝食也可以。你饿死了,我埋在后山,不会有调查,不会有新闻。我会继续做我的VP,照常开会,照常签并购案,照常喝咖啡。”
      我盯着天花板。照常喝咖啡,bury a body and grab a latte. 日程管理挺紧凑。他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排过一遍流程了,PPT第几页的时候会想起来后山还有个坑?
      沈绫关上门之后,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刚才说的话还在耳朵里……一个不存在的人,在法律上没有被害资格。
      我翻了个身,铁链在床架上刮出一声闷响:“等一下。”
      门外脚步声停下来。几秒后,门重新推开,走廊灯光漏进来一窄条。沈绫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你说我没有被害资格,那你也没有。”
      “没有什么。”
      “你说非法拘禁要判刑,判刑的前提是受害人存在。那加害人呢?”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沈绫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一步步走进来,停在我床边。
      “你在跟我讲刑法。”
      “你说我不存在,那你把我衣服还我。我的东西能证明我存在。你先把东西拿走,再说我不存在,你觉得耍赖好玩吗?”
      沈绫在床边站了片刻。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呼吸。
      “你说对了,不过这是策略。先让你不存在,再用这个来吓你,确实不是法律。”
      他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觉得我在耍赖。反正你现在被锁在床上,也没有别的听众。”
      沈绫把一份打印好的法条放在床头柜上:“你的衣服在衣柜里。你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只是你暂时用不到它们。”
      沈绫走到门口,和我说:“你刚才的逻辑是对的,但你搞错了一个前提——我不是加害人。在法律上,加害人也需要以身份存在为前提。你没有身份,就没有加害人。不存在的人不能被绑架,也不能绑架别人。这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沈绫又说:“你能靠自己拼出这个逻辑,你很聪明。”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阵,然后暗下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干净。
      沈绫说我拼出逻辑,但他说的那些词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脖子那里。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只是觉得不对。但问题在哪,找不到。他用的词我一个都不认识,他用那些词把我的话堵回来,然后夸我逻辑好。
      脑子是空的。
      他在墙上给我画了一扇门,说,你走。
      我走不了,但他画的确实是门。
      门已经关了很久,走廊里早没人了。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
      “……耍赖是被人看出来之后会脸红,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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