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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囚禁篇 11 日子其实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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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其实过得比想象中快。
姓周的每天下午两点来,四点走。不多留,也不早退。他讲课有个特点,从不问“听懂了没有”,而是直接让我复述。
几天下来,我也习惯了。
好在脑子不是白搭的,他讲一遍,我基本能听懂个七八分。剩下的,等早上醒得早,再把前一天的资料过一遍,也就顺下来了。
我偶尔会扯到一些关于沈绫的话题上,姓周的真如那天所说的那样,只回答纸上的东西。
这一点,反而让我更好奇了。我现在的演技大概还不够好,好几回他都察觉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毕竟,得不到的信息永远在骚动。
浴室那面镜子之后,我隔天又去看了。
白天不显,得等洗完澡后,水雾蒸起来的时候才看得出那条接缝。我用指甲顺着缝去抠,抠得指甲都劈了,才勉强从勾出来一点点点的铜线。
细得离谱,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埋在缝里和墙面几乎一样。不拿眼睛贴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我扣到一半又把它按回去了,暂时不知道那变态在这面镜子里搞什么鬼,但肯定没好事。
我想过再砸一次。可想想那面镜子的发票,想想沈绫的批注,又忍住了。事后肯定又和我算他的美元了。
今天的下午,外头天阴,风大。
姓周的照旧来,一来就打开资料开始。
我半靠着床头,腿上摊着书,翻到“资产证券化中的破产隔离”。
他讲得平,我听得也快。有些地方,他还没讲完,我已经在页边画了下一条。他讲到“真实出售”的认定标准,举了个例子,说明某一批资产如果出表不干净,将来很可能被认定成融资而非出售。
我就问他:“那是不是和原来那个案例里,资产被打回原状一个道理?”
“你很会找共同点,但有些共同点,是陷阱。”
我脑子没全在纸上。姓周的今天话比昨天少,坐得也比昨天直。他看表看了三次。先扫一眼门口,再抬手腕,仿佛有什么事情。
我合上资料,扯起前几天关于沈绫的事:“沈绫今年多大?”
“这不在你今天能问的范围里。”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眼珠子都没怎么动。又成功地打了套太极,敷衍我。
今天显然我是铁了心的,接着打趣他,说:“二十五?还是二十六?总不会三十了吧?”
说完,这个牵强的话题后,我自己都笑了。
姓周的把手里的笔放回公文包夹层,慢条斯理地说:“你不需要从他的年龄来判断怎么应对他。”
“怎么应对都行?”我接着笑,“总得知道他比我大几岁,我才好决定以后是不是叫叔。”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说:“你今天的问题,很跳。”
“是吗?”我无辜地皱了下眉,“我还以为,咱们这几天已经熟了。不能聊点法律之外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法律之内,你还没读完。”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又把资料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和我说的话完全不相关的字:“那倒是。你看这条,关于非居民个人税务身份的认定。”然后我话锋一转,利落得换个话题,闲聊起来,“我在城中村,那一带听到有句老话,叫‘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容易冲动’,我看他那样,也不像。
“不过现在未成年保护法也改了不少。”我继续和他探讨一个很远的案子,“你说,要是一个未成年,被人关起来,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回头法院一看,说这合同是无效的,那经办这些文件的人,是不是也挺麻烦?”
姓周的听到这话,一下子离开了椅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受过训练的样子。
“你今天问的这些东西,不会得到答案。”
我耸了耸肩,虚心求教:“你是法务,我问点法律边缘的问题,不很正常?”
“沈总成年很久了。”他终于正对着我。
“谁说他了?”我歪着头看他,“我是说城中村那里的孩子。”
他不说话了,目光一直投向手上那份文件。
我低头继续翻资料,刚才那番话只是烦了随口一提。我心里真正在算的是,沈绫今天晚上会不会就回来了?
姓周的今天把资料讲得紧,看表看得急,除了这个原因实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于是我把资料又翻回前面,指着“实际控制人”那节:“那有一天那个人开口说话了,是不是会导致整个架构都失效?”
他看着我,没动。
周围的气氛被我这么一说,瞬间冰冻住了。见气氛尴尬,我把铅笔往纸上一搁,缓解一下。
“我怕给他添麻烦。”
他直接把资料从我手里抽走,放进公文包。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今天先到这儿。”
“才三点半。”
话是这么说,可我行动上,并没有留他。
“你刚才那段话,监控会完整记录下来。沈总今晚回来,他会看见。”他转身出门,留下了这段冷冰冰的“威胁”。
门外有人在低声请示,说“周律先走了”。另一个人“嗯”了一声,是安保组长,然后又是安静。
我盯着墙角那粒红点看,它闪得比上午更急了些,也可能是我没眨眼。
我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会显得自己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演独角戏,但我确实想笑。
姓周的这人,话少,却在最后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比沈绫本人更沈绫的话。他巴不得我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说辞已经存档,就等着他的老板回来回放。
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杯水,喝了一小口。水竟变得寡淡,喝不出任何味道。
晚上,厨房做了鲈鱼羹。鱼肉搅得极细,和蛋清混在一起,白得发亮。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味如嚼蜡。
安保组长进来收托盘时,递给我一个牛皮纸包,扁扁的,没什么分量。
我接过后,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日期是今天下午,里面有句让人不适的话。
“他今天提了成年时间点,把城中村塞进去,只是为了降低指向性。”
沈绫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截。
再翻下一段,是安保组内部的,四个时间点,全是我这两天在房间里反复观察镜子附近的时间。精确到秒,还附了行为描述:“长时间注视”、“指触接缝”、“耳贴墙面”。
那个红点,不只是个被动记录的设备。
这间屋子里,我唯一算得上隐私的,只有脑子里那些还来不及表现出来的念头。
我靠在床头,把那份东西塞回牛皮纸包。
又过了几分钟,门外有动静。
我飞快地把腿收到床上,把被子往上一提,侧身面朝墙,闭眼装睡。
门轻轻开了,有人站在床边。我的第六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我的头发移到肩胛,再落到我故意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上。
沈绫把一个某个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杯水,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别装了。”
我把眼睛睁开,慢慢转过身,仰面躺着。回来的速度还挺快的,我“美好”的假期要结束了。
沈绫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领口还是松着一粒扣,手里拿着我上午读的那本《离岸金融与税务筹划》,翻到某一页,低头看。
我看着他,他也不抬头:“周律说你今天很会提问。”
“你请来的人,怎么总喜欢告状。”
“他比安保聪明。”沈绫合上书,朝我这边看过来,“你下午问的那些,都拐到哪里去了?”
我枕着胳膊,望回天花板:“拐到城中村去了。怎么,你那本资产证券化里也有?”
沈绫走到床边,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我下午问姓周的几句话,精确到时间和语气,最后一条标注了“语气——跳”。
只不过是一份更详细的资料,罢了。我只扫了一眼,没什么好震惊的。
“你这墙里不只埋了铜线,还埋了个语文老师。”
“安保报上来,你前天在浴室待了四十分钟。”
“泡澡舒服。”我说。
“你的心跳在那段时间有三次异常,最后十分钟呼吸频率高了百分之十五。”他慢慢说,和天气预报一样,“不是泡澡该有的状态。”
我喉咙发紧,镜子的事他确确实实知道了。
“沈总还看呼吸曲线。”我干笑了声。
“先不急。”他站起来,“等你学会了这个领域的知识,我再告诉你它是什么。”
沈绫把手机收回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我的左肩跟着往他那边倾了几分。
“你问我多大。”他说,“我今年二十六。”
“那你挺老的。”我几乎是本能地接上话。
沈绫垂眼看我,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我盯着他,把脸转回墙的那边。没想到他直接会回答铜线的问题,也没想到他会顺口接我那个烂玩笑,更没想到他会报年龄。
“你的法务还跟你说什么了?”我对着墙问。
“他说你复述能力进步了,书面表达还不够。明天开始,他会加一项课后作业,写八百字的结构分析。”沈绫说,“你越来越会试探人了。”
“你让我学的。”我说。
“我不记得让你学这些。”
“你连书都发了,还不让人问问题?再说了,合同无效那章是你勾的重点。”我拿起一支吸管,放进水杯里喝了一口,“我提未成年,是因为城里拆迁的时候,有小孩领了补偿款又被告无效。真有这样的案子。”
“那案子后来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他竟然顺着往下问。
“后来法院判了。”我编得很顺,仿佛一段早就背熟了的巷口新闻,“小孩的监护人签了字,但小孩自己又去起诉,说房子不是他自愿卖的。最后补了一笔钱,了事。”
“你知道监护权。”沈绫说。
“沈总,我不是傻子,电影里也有说。”
他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细看会以为只是错觉:“电影里还说什么?”
“电影里还说,有钱人喜欢把人关在半山腰的房子里,让他读书。”我认真地回他。
沈绫又笑了。这次更明显一些,他笑起来其实不难看,只是很淡。
“你从上海回来,就为了坐这儿看我喝茶?”
“我回来看看你。”他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说你以前住在城中村,楼下长什么样?”沈绫明知道这事,却依旧问。
“楼就那样,半夜有人从对面窗里递烟过来。”
“你想抽吗?”他问。
如果沈绫下一秒真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甚至可能点好了再递到我手里。
“二手烟吸够了。”我别开脸后,站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还有我想出去走走。你不是让我恢复活动吗?一天从床到窗户,也叫恢复?”
“我先问你个问题。”沈绫走回床边,离我很近,居高临下,“你这么想出去,是真憋得慌,还是想看看这房子的布局?”
我眼皮跳了一下,没躲。
“都有。”
“诚实。”
“对你撒谎没意思。”
沈绫没再问,拉开窗帘。
我透过落地窗的玻璃,能看见我们两个的倒影,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今晚风大。”沈绫望着窗外,声音很低,“你要是睡不着,就到这里坐,别再去抠东西。”
过了几秒,他忽然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那东西细长一条,外面裹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用银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这是拍卖会上买的。”沈绫说,“去年苏富比,私人旧藏,找不到第二支。”
“给我签字用?”我笑了一声,“那你的文件配吗。”
“配不配,你签了才算。”他说着,又把笔直接塞进我手里。
那一瞬间,我胃里突然绞痛了一下。我差点把手缩回来,可他已经让我握实了那支笔。
我接过来后,那东西比预想中沉,比一般的笔重不少。通体暗银色,笔帽上嵌着一圈极细的贝母,灯光下折出淡青和淡粉的光泽。
我翻到笔帽底部,没有牌子,没有钢印,只有一行像法语、又像拉丁文的花体刻字。
“等你再适应一点,就可以出去。”他说,“你也可以用这笔签字。”
那支笔夹压着我的虎口,有点硌。我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笔:“你就不怕我拿这笔捅你脖子?”
沈绫慢悠悠地抬起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说:“你没有足够的力气。”
“这支笔多少钱?”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回床上。
沈绫没有马上回答。他朝我这边倾过来,身体压得很低,把我困在床和他之间。
近到我能看见他下颌上极淡的胡青,能闻见他袖口上那股很冷的气味。
“一支笔而已。”沈绫说,“你当它多少钱,它就多少钱。”
我嗤笑了一声,笑完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干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抬起一条胳膊压在眼睛上,挡住他那张脸。
沈绫走了之后。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胃里那股翻涌的劲过去,才慢慢走进浴室,扶着洗手台。
我打开水龙头,让水声覆盖着。整个人伏在洗手台边,肩膀止不住地颤,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水龙头开得极小,我把嘴凑过去接水,漱了漱口,又吐掉。
我抬手抹了把嘴,没敢看镜子。说不清是因为胃坏了,还是因为别的。
当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