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牛肉面 “我受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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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游延昭带罗欢未回家吃饺子。
这次不是生日宴那种大阵仗，就是一顿平常的家常便饭。翁芳音在厨房里剁馅儿，游枢阳在餐厅里擀皮，游楚昭难得从外地回来了，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西翼趴在地毯上写作业，罗欢未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给她讲一道数学题。
“你看啊，这个x不能直接约掉，因为分母有可能为零，你得先分类讨论。”罗欢未在草稿纸上画着步骤，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翁西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哥你好厉害！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清楚多了！”
“那是你们数学老师水平不行。”罗欢未得意地转了一下笔，结果笔飞了出去，砸在了正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的游延昭身上。
笔在她锁骨的位置弹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游延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铅笔，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整个人僵住的罗欢未。
“你砸我。”
“不不不不是我砸你，是笔自己飞出去的——”
“笔是你转的。”
“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不能。”游延昭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弯腰捡起那支铅笔，走过来放回罗欢未面前，“继续讲题，我看着。”
于是罗欢未就在游延昭的注视下给西翼讲完了三道数学题。每讲完一道，游延昭就会说一句“还行”或者“凑合”。罗欢未发现“还行”后来变成了她对他表达肯定的默认评价，而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加密通话。
西翼写完作业之后拉着游楚昭去打游戏了，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罗欢未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游延昭坐在他旁边看书。翁芳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个画面，悄悄用沾满面粉的手拍了张照片，发给翁芳桃。
“桃儿，你看。”她配了两个字。
翁芳桃秒回：“看到了。朝慧的鞋，和你女儿的并排放在门口。”
翁芳音低头看了一眼玄关，还真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挨着一双黑色的真皮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最外面那一格。她看着那张照片里并排的两双鞋，想起很多年前，玄关永远有一双小号的运动鞋和一双稍大一点的皮鞋放在一起。那时候她还跟翁芳桃开玩笑说，你家朝慧干脆别回家了，反正他赖在我家不走。翁芳桃笑着说，等他长大了娶你女儿，就真的不用回家了。
那时候是玩笑话。现在她不敢说是玩笑了。
吃完饭，游枢阳拉着罗欢未下象棋。罗欢未的水平也就勉强记得规则的程度，被游枢阳杀得片甲不留。下了三盘输了三盘，第四盘他好不容易看到一步好棋，伸手去拿棋子的时候，游枢阳突然开口：“小罗啊，你有对象了没有？”
罗欢未伸出去的手一抖，棋子差点掉地上：“……没有。”
“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爸。”游延昭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游枢阳冲女儿嘿嘿一笑：“我就随便问问嘛。”然后转回来继续下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罗欢未低着头看棋盘，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游延昭那边飘了一下。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设计杂志，表情无懈可击。但她的手指捏着杂志页脚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
他走了一步棋，很烂，把自己的车送到了对方的炮口下。游枢阳眉开眼笑地吃掉了他的车，罗欢未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他想起九年前趴在游延昭家沙发上的那个下午，他说“我要娶昭昭姐姐”，她说“那也该是我娶你”。十岁的游延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冷淡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她现在还会这么想吗？
罗欢未的思绪乱成一片。游枢阳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到，最后还是游延昭替他应的：“爸，他走神了，你让他想想。”
“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游枢阳好奇地问。
罗欢未回过神来，脸一红：“想……想上个项目的配色方案。”
游延昭翻杂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在说谎。她太了解他了，他说谎的时候耳尖会微微发红，和小时候偷偷藏可乐被抓住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罗欢未代表游延昭去给咖啡馆提案，全程一个人讲解、一个人答疑。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带着两个下属来的，一开始看到这么年轻的设计师还明显有点不放心，但听完提案之后当场拍板签了合同，还主动加了罗欢未的微信，说以后有项目直接找他。
罗欢未揣着签好的合同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五月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他这辈子做成过很多事——染出过最完美的头、打出过最漂亮的架、撩到过最难追的人——但没有一件事让他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真的有用。
他掏出手机，给游延昭发了条消息：“签了。合同在我手上，一稿过。”
游延昭大概在开会，隔了半小时才回：“知道。意料之内。”
“你就不能假装惊喜一下？”
“不能。你的方案我审过，过是必然事件。”
“行吧。那你有没有什么奖励？”
一分钟后，游延昭回了一条：“晚上七点，楼下等你。带你吃好吃的。”
罗欢未捧着手机站在咖啡馆门口傻笑了好几秒，笑得路过的保洁阿姨都多看了他两眼。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整了整表情，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晚上七点，游延昭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罗欢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发现她难得没有在回工作消息，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是她平时不太会听的类型。
“吃什么？”他系好安全带。
“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巷子口。两个人下车步行了几十米，拐进一家藏在居民楼下面的小店。店面很小，统共就六七张桌子，但干净整洁，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浓得让人走不动道。
“这是什么店？”罗欢未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字号牛肉面。”游延昭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熟门熟路地抽了两双筷子，“开了三十年了。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
“怎么突然带我来吃这个？”
游延昭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筷子摆好，倒了两杯茶，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小时候你经常嚷嚷着要吃牛肉面，但我家附近没有好的面馆，每次都只能让我爸开车去很远的地方买，买回来面都坨了。”她的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家店是我后来自己找到的。每次路过都会想，如果有一天找到你了，就带你来吃。”
罗欢未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轻，但加在一起，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胸腔里。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坨掉的牛肉面，他一边嫌弃一边吃得干干净净，因为那是游枢阳特意开车去买的、因为那是游延昭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的。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感动的话，只是默默地把牛肉夹到他碗里。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涩，“你每次路过都这么想？那要是没找到我呢？”
“没这个选项。”游延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波澜不兴，“吃饭。”
罗欢未看着这个人冷淡的侧脸，心里翻涌的感情已经满到了嗓子眼。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想说这几年你一个人吃了多少次这家店，想说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放在心上的。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过来了。
牛肉切得又厚又大，香菜和葱花浮在表面，香气蒸腾而上。罗欢未低头吃了一口，面劲道，汤鲜美，牛肉软烂入味，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面。
“好吃吗？”游延昭问。
“好吃。”罗欢未埋头吃着面，不敢抬头，因为他的眼眶有点热，“太好吃了，我能吃三碗。”
“那就吃三碗。”
“你请客？”
“嗯。”
“那我真吃三碗啊。”
最后罗欢未真的吃了三碗。三碗牛肉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游延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中间自己只吃了半碗。第三碗的时候老板娘端面过来，看看罗欢未又看看游延昭，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胃口真好，你女朋友真舍得给你花钱。”
“我不是——”罗欢未差点被面呛到。
游延昭没有解释，只是把醋瓶推到他面前：“加点醋，解腻。”
老板娘笑着走了。罗欢未低着头往碗里加醋，加了半天也没加出来一滴——醋瓶早就空了。但他没有停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倒醋的动作，因为他不敢抬头。
游延昭伸手把空醋瓶从他手里拿走了。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和以前一模一样。罗欢未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回去吧。”她说，站起来去结账。
罗欢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收银台前扫码付款的背影。黑色的真丝衬衫，利落的短发，站姿笔直，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说“我很强我不需要任何人”。但她带他来吃了三十年的老字号牛肉面，因为她记得他小时候爱吃面。她吃面时把自己的牛肉夹给他，什么都没说。
罗欢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走吧。”游延昭付完钱转过身，差点撞上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那股清冽的淡香，他身上是牛肉面的烟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气息，但在这一刻诡异地融洽了。
“游延昭。”他叫她全名。没有叫昭昭姐姐，也没有叫游总。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认真的。”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郑重，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确定你受得了？”
游延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瞳色很浅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和躲闪，只有一种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坦诚。像是很多年前趴在车窗上对她挥手的那个小男孩，又像是在会议室里红着眼眶说“我好想你”的那个少年。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
她移开视线，推开店门走了出去。夜风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微微扬起。
“我受得了。”她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罗欢未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牛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