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出师 “你牛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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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欢未从那次酒会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
说不太对劲可能不准确——他上班依然早到，学习进度依然飞快，跟同事们相处得依然很好，甚至被周桐拉进了两个正式项目的辅助组。但每次游延昭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把头埋低一点；每次在茶水间偶遇，他端杯子的手会不自觉地紧一下；每次她叫他去办公室，他走过去的路上都会做一个深呼吸，像是要上战场。游延昭当然注意到了。她只是不说。
四月中的某一天，罗欢未领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经工资。他盯着银行短信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解锁，又看了一遍。严格来说，这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赚到的、体面的、能让他堂堂正正说出口的收入。他想，他要给游延昭买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不管多少钱，他要买。
趁午休时间，他把周桐拉到一边请教。周桐推推眼镜：“送游总礼物？这个难度有点高，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她戴的那块表够我干三年的，你确定要跟她比财力？”
“我不是要跟她比财力，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心意。”罗欢未说着，又补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毕竟她帮了我很多，作为员工表示一下感谢很正常。”
“那你送花呗。”
“太普通了。”
“巧克力？”
“她不爱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
“她——”罗欢未差点咬到舌头，“她体脂率低，控糖。”
周桐用一种“你连她体脂率都知道”的眼神看了他三秒钟，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最后罗欢未利用午休时间跑了一趟商场，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钢笔专柜停下了脚步。他想起小时候游延昭写作业的样子，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字迹清瘦有力，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她喜欢写字——以前所有作业都是手写的，不用电脑打印，说“写下来记得更清楚”。
罗欢未趴在柜台上挑了很久，销售小姐给他推荐了好几款贵价钢笔，他都没看中。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支不太起眼的深灰色钢笔上，笔身是磨砂质感的，线条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笔夹上刻着一排极细的暗纹，对着光看才能看出来，是一行小小的英文——“For someone special”。
“这支多少钱？”他问。
销售小姐看了一眼：“那款是前年的旧款了，现在打折，一千二。”
一千二。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贵，但差不多也是小半月的工资了。罗欢未没犹豫，刷卡付了钱，让销售小姐包好放进盒子里，揣在西装内袋里带回了公司。
他在想怎么送。当面送？不行，太郑重了，她肯定又要那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盯得他浑身不自在。放她桌上？也不行，万一被别人拿走了。快递？送到自己公司就为了给同公司的老板送东西，神经病吗。
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临下班的时候，他终于找到机会——游延昭出去开会了，办公室门没锁。罗欢未做贼一样溜进去，把那个包装好的小盒子放在她的键盘旁边，下面垫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多贵的东西。谢谢你。”然后在署名处画了个小人，很丑，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短发女生牵着一个矮一截的小男孩的手——小时候那张皱巴巴的画上的同款造型，只不过画得比那时候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放完东西就跑，路过办公区的时候步伐飞快，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游延昭开完会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整层楼只剩下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一眼就看到了键盘旁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盒子，看到那支深灰色钢笔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她拿起那张便签，展开，借着台灯的光看完了上面那行字，以及底下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景从万家灯火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几盏孤灯。
然后她把笔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笔身不重不轻，磨砂的质感很舒服，笔尖顺滑得几乎不需要用力。她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又划掉，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反复了三次，她才把便签折好，和那张纸条一起收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有小时候他画的那幅画、有九年前他留在她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还有那份印着罗欢未照片的个人资料。
做完这一切之后，游延昭靠在椅背上，举起那支笔，在台灯下转了一圈。深灰色的笔身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低沉的金属光泽，笔夹上的暗纹一闪而过。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给罗欢未发了一条微信。
“笔收到了。”
三秒钟后，罗欢未秒回：“好用吗？”
“一般。”
“那你别用了！！！还我！！！”
游延昭看着那三个感叹号，轻轻笑了一声。真的笑出声的那种，虽然办公室里没有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她继续打字：“骗你的。很好用。”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狗趴在地上，旁边配了两个字：“好耶”。
游延昭看着那个表情，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明显了。她知道罗欢未的手机里存着的表情包大概都是些猫猫狗狗卖萌耍贱的玩意儿，但他以前是什么人设？吊儿郎当、轻浮浪荡、漫不经心。现在他给她发表情包，是一只小狗趴在地上说“好耶”。翁芳音说得没错，这小子本质上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小东西。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罗欢未手上的项目逐渐多了起来。四月底，周桐让他独立负责了一个小项目——给一家新开的网红咖啡馆做整体视觉设计。罗欢未在咖啡馆里泡了整整一个周末，画了无数版草图，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在截稿日前一天交出了一份完整的方案。
方案交上去的第二天，游延昭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罗欢未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这次和他之前交的那些练习作业不一样，是真正的商业项目，客户要付钱的，做砸了不仅是他的问题，还会影响公司的口碑。
游延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他的方案，厚厚一叠，每一页都被她用红笔标注过了。
“关门。”
罗欢未把门关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游延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咖啡馆的方案，我看了三遍。”
罗欢未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配色方案很大胆。”她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倾向，“你没有用传统咖啡馆偏爱的大地色系，而是选了冷灰搭配克莱因蓝的点缀色。为什么？”
“因为那个咖啡馆的定位不是传统的‘温暖治愈’，他们主打的是‘独处空间’。一个人喝咖啡、看书、发呆，不需要被打扰的那种氛围。”罗欢未说，“所以我选了冷色调，更安静，更克制。克莱因蓝的点缀是为了让品牌有辨识度，在社交媒体上好传播。”
游延昭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然后低头翻了一页方案：“字体选择呢？”
“无衬线，字距拉大。视觉上更透气，符合‘独处’的调性。”
“菜单排版？”
“精简到只剩核心品类，减少选择负担。老板一开始不同意，但我跟他说‘选择越少，客单价越高’，他就同意了。”
游延昭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罗欢未，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的认真。
“罗欢未，”她说，“你出师了。”
罗欢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份方案可以直接拿去给客户提案。不用修改，一稿过。”她把方案推到他面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或者我换一种你能听懂的说法——你牛逼了。”
罗欢未从游延昭嘴里听到“你牛逼了”四个字的时候，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游延昭，那个连“还不错”都说得像在施舍的人，居然说出“你牛逼了”这四个字。
“你……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牛逼’？”他难以置信地问。
“说了。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听一万倍。”罗欢未咧嘴笑了，是那种完全没控制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游延昭看着他笑成这样，偏开了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假装在看。但她拿反了。
“方案过了不算什么，客户付钱才算。”她面无表情地拿着那份倒过来的文件，“出去准备提案吧。”
“你文件拿反了。”
游延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把文件转了回来。她的动作不慌不忙，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罗欢未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出去。”她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罗欢未站起来，抱着自己的方案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说一遍‘你牛逼了’，我能不能录下来当手机铃声？”
“滚。”
罗欢未大笑着滚了。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关上门之后，游延昭把文件放下来，拿起手机拨通了翁芳音的电话。
“妈，咖啡馆的方案他一稿过了。”
电话那头的翁芳音正在做晚饭，锅铲的声音哐哐响：“真的？你不是说那个方案很难做吗？客户很挑的！”
“是。”游延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是很难。但他做到了。”
“那你给他发奖金啊！”
“会发的。”游延昭停了一下，“妈，他才学了不到两个月。他把一个很难的方案做出来了。”
翁芳音那边的锅铲声停了下来。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游延昭会用最轻的语气说最重要的话。她说“他做到了”，背后的意思是——他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甚至比她想象的都要好。
“昭昭，”翁芳音忍不住笑了，“你从小到大夸过几个人？”
“……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只夸过他一个。小时候他画那破画，你说不错；他搭错乐高，你说还行。你那些老师、同学、合作伙伴，哪一个得过你一个好脸？”翁芳音笑得更明显了，“你这个人啊，从小就偏心眼，偏的还是同一个人。”
游延昭没有回答。翁芳音倒也不急，锅铲又响了起来：“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对了，这个周末回家吃饭，你爸说要包饺子。”
“他来吗？”
“自己问他啊，你不是有他微信。”游延昭说，“他跟你挺能聊的。”
“废话，他从小就跟我亲！你小时候吃他醋的事你自己忘了？”
“没忘。”游延昭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慵懒的笑意，“现在也吃。”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支深灰色的钢笔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批下一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细密而流畅，像她此刻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出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