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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会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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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一直闹到下午三点才散场。
翁西翼全程黏着罗欢未,从客厅黏到花园、从花园黏到餐桌,连他去上厕所都要站在门外跟他聊天。罗欢未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逐渐认命,甚至在切蛋糕环节主动担任了递刀助手的角色。翁西翼许愿的时候把眼睛闭得死紧死紧的,大声说出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是希望妈妈身体健康,第二个是希望自己能考全班第一,第三个是希望哥哥再也不走了。
餐桌边安静了一瞬。
罗欢未低着头切蛋糕,刀叉在盘子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把第一块蛋糕递给了翁西翼,声音有点哑:“第三个不算愿望,你换一个。”
“为什么不算?”
“因为本来就不会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游延昭正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一束安静的光,不打搅,也不移开。
翁西翼眨了眨眼睛,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把奶油蹭了他一袖子。
“那我要换一个!我要昭昭姐姐以后也天天来!”
罗欢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个你得自己问她。”
游延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行。”
走的时候,翁芳桃往罗欢未手里塞了一大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件新买的换季衣服,标签还没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罗欢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被她摆手打断了:“下次来店里吃蛋糕,妈给你烤。”
“妈”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像是这九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一样。罗欢未“嗯”了一声,转身坐进了游延昭的车里,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震碎了什么。
车开出小区,沉默了好一会儿。游延昭没放音乐,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罗欢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游延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直。”
“什么?”
“不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无关紧要的事实,“是从来没有停过。每年都会查几次罗森的动向,但那个人太能藏了,换了三个城市,手机号换了不下十个。去年才锁定他现在待的城市,但具体的地址一直查不到。”
罗欢未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那个破出租屋里浑浑噩噩躺着的无数个日夜,想起自己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的那些凌晨,想起自己在不同的床上醒来、身边是不同的人——在那些时刻里,他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找他。一年好几次,从来没停过。
“九年都找不到,你为什么还找?”他的声音低下去,“万一我已经死了呢?”
车子猛地刹在了路边。
罗欢未的身体被惯性往前甩了一下,安全带勒得他胸口一痛。他转头看游延昭,发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但仔细听能听出底层藏着的那一点极细微的颤抖,“罗欢未,别在我面前说这个。”
罗欢未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说的“死”这个字,对她来说不是假设,而是这九年里每一次查不到消息时、她不得不承认的一种可能性。他每一次断了线索,她就要面对一次这种可能性。一年好几次,九年,她面对了几十次。
“对不起。”他说,声音软下来,“我乱说的,你别生气。”
游延昭没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挂挡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帕拉梅拉重新驶入车流,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过了好一会儿,游延昭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罗欢未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你十六岁那年,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那次我查到过记录。”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我当天订了机票,但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人保释走了。保你的人是罗森的一个工友。我去派出所问你的联系方式,他们说不方便透露。”
罗欢未愣住了。十六岁,打架进派出所——他有印象,那次把一个比他大三岁的混混打得鼻梁骨折,自己也被关了三天。他妈的去保他的确实是罗森的一个工友,罗森自己都懒得来。
“你……去过那个派出所?”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去过。”游延昭说,“不止一次。我知道你在那附近待过一段时间,但你搬家太频繁了,每次我找到一个地址,你已经搬走了。”
罗欢未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他在那些日子里从来不知道,他的昭昭姐姐正拿着一个过了期的地址,站在某个他已经搬走的破房子前面,对着紧闭的门沉默。
“好了。”游延昭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过去的事不说了。你现在在我这里,就够了。”
罗欢未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车窗透进来,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金边。她专注地开着车,表情依旧冷淡,好像刚才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寻常往事,不值一提。但罗欢未知道不是的。这个人口中所有的轻描淡写,背后都是千钧重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握成了拳头,放在自己膝盖上。
还不到时候。他还配不上。
游延昭把车停在了罗欢未的公寓楼下,却没解锁车门。罗欢未等了两秒,转过头问她:“还有事?”
“下周三公司有个酒会,合作方主办的。你跟我一起去。”
“酒会?我去干嘛?”
“你现在的职位是形象顾问,酒会是你的工作场合之一。”游延昭的语气恢复到了布置工作任务的模式,干脆利落,“到时候会有很多业内人士,你跟着我,少说话,多观察。”
“行。”罗欢未解开安全带,“那我穿什么?我那几件衬衫你都见过了,就衣柜里那几件。”
“明天会有人送西装过来,已经订好了。”
罗欢未愣了一下:“你知道我穿什么尺码?”
游延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出头,但足够她从他的肩膀扫到腰线,再回到他的脸上。
“知道。”她说。
两个字,云淡风轻。
然后她解了车门锁:“到了。”
罗欢未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帕拉梅拉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被翁西翼蹭满奶油的卫衣,忽然伸手捂住了脸。
完了。
他想。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从这个人手心里跑掉了。
嘻嘻。
周三傍晚,罗欢未站在公寓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游延昭让人送来的是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剪裁精准得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样。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挺括,袖扣是银色的小方块,上面刻着极简的几何纹路。整套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写着“贵”和“有品位”。
他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游延昭。
发完之后他又后悔了,但微信已经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还行。”
罗欢未看着这两个字,想起第一天在理发店的时候,她对他剪的发型也是这两个字的评价。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条:“你的还行是不是就是最高评价?”
对面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那辆帕拉梅拉开到了楼下。罗欢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游延昭正在回一条工作消息。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背晚礼服,头发做了微卷的造型,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高级时尚杂志的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
罗欢未的动作停在了一半——一条腿在车里,一条腿还在车外,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游延昭按掉手机,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罗欢未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车里,关上车门,默默系上安全带,把视线固定在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坚决不往左边看一眼。
“西装很合身。”游延昭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你这人——”罗欢未差点被自己呛死,“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汇报工作的语气?”
“这不是夸你。”游延昭目不斜视,“是陈述事实。”
罗欢未决定闭嘴。因为如果她不闭嘴,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比如伸手去碰她耳垂上那颗珍珠。那颗珍珠在她黑色的发丝间轻轻晃动,晃得他心烦意乱。
酒会的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游延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豪车。她带着罗欢未走进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游总好”“延昭,好久不见”“游小姐,上次的方案太精彩了”。游延昭一一应对,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罗欢未跟在旁边,保持着“少说话多观察”的原则,但他很快就发现另一个问题——游延昭在这个场合受到的关注远不止是商业上的。好几个年轻男人过来搭话,从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显然不只是想跟“延昭设计”合作。
一个穿着灰蓝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端着一杯香槟走了过来,气质温文,笑起来一口白牙整齐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他冲游延昭举了举杯:“延昭,好久不见。上次林家那个项目之后就没见过你了,越来越漂亮了。”
“梁学长。”游延昭点了一下头,接过旁边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苏打水,“你也不差。”
“还是这么冷淡。”被叫做梁学长的男人笑了,目光自然地移到她身后的罗欢未身上,“这位是?”
“罗欢未,公司形象顾问。”
“形象顾问?”梁学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游总亲自带新人,少见。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服装设计?”
罗欢未挂上职业微笑:“自学的。”
“哦?”梁学长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正要再说什么,游延昭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恰好挡住了梁学长看向罗欢未的视线。
“梁学长,上次你说的那个项目,投资方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梁学长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查了,我正想跟你说,有点复杂,改天约个时间详谈?”
“改天。”游延昭的回复冷淡而干脆,然后就带着罗欢未往下一个方向走了。
罗欢未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打断他的?”
“他话太多了。”游延昭目不斜视。
罗欢未忍不住笑了一下。游延昭这个人,护短的方式都这么不动声色。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欢未就默默跟在游延昭身后,端着杯子扮演一个称职的挂件。偶尔有人问起他的职位,游延昭都会用“我们公司的形象顾问”来介绍,语气平淡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肯定,像是在说——这个人是我罩的。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状况。
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相浮夸,走路有点晃,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径直走到游延昭面前,笑得不怀好意:“游总,久仰大名。我听说你公司最近接了不少大单子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游延昭看了他一眼,语气例行公事:“合作事宜请联系公司业务部门,我不管具体对接。”
“别这么冷嘛。”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我是真心想合作——诶,你皮肤这么好,用的什么牌子护肤品?”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摸游延昭的脸。
罗欢未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他的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握的位置很精准——正好卡在腕关节最脆弱的地方。男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想挣脱但没挣开。罗欢未偏过头看着他,笑眯眯的,表情十分友好。
“这位先生,站稳一点。你今天喝多了,站不稳,大家都理解。”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说笑,但眼神是冷的,冷到那个男人脊背发凉。
游延昭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男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讪讪地收回手,嘴硬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至于。”罗欢未松开他的手腕,还体贴地帮他整了整袖口,“开玩笑最重要的是对方觉得好笑。您看游总笑了吗?”
男人看了一眼游延昭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嘴角抽了抽,嘟囔了一句“没意思”就灰溜溜地走了。
罗欢未转头看游延昭:“你没事吧?”
“没事。”游延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你不用出手,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罗欢未耸了耸肩,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但我在场的时候,这种事就不该你来处理。”
游延昭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手里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苏打水递给了他。
罗欢未愣了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苏打水冰凉清爽——他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帅炸了。
游延昭没说话。她从罗欢未手里拿回那杯苏打水慢慢地抿着,就着他刚才喝过的位置。
罗欢未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差点把旁边香槟塔上的杯子全部撞翻。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游延昭喝了小半杯香槟,脸微微泛红——她酒量本就不行,平时应酬都是端苏打水充数,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喝了几口真家伙。罗欢未搀着她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她难得没有挣开。
“你驾照有吗?”游延昭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没有。”罗欢未诚实地说,“但我以前开过朋友的车,自动挡的,问题不大。”
“无证驾驶是违法的。”
“那怎么办?叫代驾?”
游延昭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叫了,半小时到。”
然后她就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罗欢未坐在驾驶座上——虽然他不开,但他至少可以先坐着陪她。他歪过头看着她,宴会厅外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呼吸轻轻颤动。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在睡颜中消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的柔软。
她的口红在喝东西的时候蹭掉了一点,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看起来比醒着时温顺十倍。
罗欢未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抬起头看着车顶的天窗,心想——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之前跟人喝酒打赌,说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对任何人认真。现在的罗欢未坐在一辆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旁边睡着他的昭昭姐姐,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醒她。
他这辈子大概是要栽了。栽得很彻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