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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暂时单身 ...

  •   罗欢未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认真到什么程度呢?他以前在理发店学染发,老师傅教一遍他就能上手,上手三次就能做得比老师傅还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十二分的力气去学。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工作室,趁所有人都没来的时候自己对着教程练一个小时。晚上别人下班走了,他还在工位上磨,磨到保安来巡逻赶人才走。三天之内他学会了Photoshop的基础操作,一周之内搞定了色彩构成的基本理论,两周之后他交出了人生中第一份像模像样的配色方案。

      负责带他的设计师叫周桐,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也就二十五六岁,脾气好得不行。他看到罗欢未交上来的配色方案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说:“你确定你之前是剪头发的?”

      “剪头发的也要学配色啊,”罗欢未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松,但眼睛一直盯着周桐的表情,“染发调色差一度就完全不一样了,跟你们做设计差不多。”

      “不不不,不一样,”周桐认真地摇头,“你这个方案改几笔就能直接用了。罗欢未,你很有天赋。”

      罗欢未愣了一下。天赋。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小时候有人说他聪明,但那是他妈说的,不算数。长大之后身边的人不是说他打架厉害就是说他会撩,再就是老刘骂他“你小子除了剪头发还会干什么”。从来没有人用“天赋”这个词评价过他。

      “真的假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

      “真的。”周桐把方案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越看越满意,“我跟游总反映一下,下个项目可以让你试试参与。”

      “别别别,”罗欢未赶紧拦住他,“我这才学几天,别给我揽活,搞砸了我赔不起。”

      “怕什么,有审核流程的,不合格也交不上去。”周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不是游总的亲戚吗?搞砸了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罗欢未心说你不了解游延昭这个人。她确实不会把他怎么样——她只会用那种冷得能结冰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一句“重做”。那两个字比任何人骂他一顿都难受。

      说到游延昭,这两周里她几乎没有单独找过他。两个人明明在同一层楼上班,每天都能隔着玻璃隔断看到对方,但她就是能把自己活成一座遥远的冰山。偶尔在走廊里碰到,她只是点一下头就过去了,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员工一样。罗欢未甚至觉得那天在会议室里红着眼眶说“我等了九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他口袋里的纸条是真的。那张写着“欢迎回来”的纸条,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和后来发的工牌放在一起。每天出门前他都要摸一下口袋确认这两样东西都在,像个强迫症患者。

      入职第三周的某个下午,罗欢未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改一个细节,改得两眼发直。他旁边的同事都去开项目会了,整个办公区就剩他一个人。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去茶水间续杯咖啡,一抬头,发现游延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工位旁边。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反正一点声音都没出,跟个幽灵一样。

      罗欢未被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有声音,你没听到。”游延昭把咖啡放到他桌上,“喝。”

      “给我的?”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罗欢未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甜度也刚好——这几年他喝的咖啡都是便利店里三块钱一罐的速溶货,没人给他调过甜度。

      游延昭拉了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做到哪了?”

      “在做周桐哥布置的练习,一个护肤品品牌的配色方案。”

      游延昭滑动鼠标看了看他的图层和色板,看了大概两分钟。罗欢未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有点冒汗。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理发店给再挑剔的客户剪头发他都不会紧张,但现在游延昭只是看两眼他的练习作业,他就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拿着那张丑不拉几的画等她评价。

      “色温偏了。”游延昭松开鼠标,靠回椅背,“这个品牌的目标人群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你用的颜色太冷了,不够柔和。”

      罗欢未凑过去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那我加点暖调?”

      “嗯。主色不变,辅色往暖黄偏两个度试试。”

      罗欢未按照她说的在色板上调了一下,屏幕上的配色方案顿时顺眼了很多。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她:“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

      “因为我是老板。”游延昭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因果关系不成立。”

      “成立。做不好设计的都被我开除了。”

      罗欢未看了她两秒,突然笑了。他发现游延昭每次说这种听起来很拽的话的时候,其实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不了解她的人根本听不出来。这让她的幽默感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只有聪明人能听懂的加密通话”。

      “你笑什么?”

      “没什么。”罗欢未转回去继续改图,肩膀还在微微抖着。

      游延昭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坐在旁边看他改。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办公区染成一片橘红色。罗欢未改完最后一笔,转过头想问她这个版本行不行,却发现游延昭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睡着了。

      罗欢未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他慢慢地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难题;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冷淡,但又多了一点醒着时绝对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

      她一定很累。二十岁,管理一家设计公司,还在读大三。罗欢未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很多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和很多杯像刚才递给他那样的黑咖啡。

      他轻轻地把搭在自己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抖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外套落下去的一瞬间,游延昭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罗欢未松了口气,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柔化了。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罗欢未看着那只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首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炸裂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罗欢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掉,但已经晚了——游延昭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的外套。然后是罗欢未那张因为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脸。

      “你睡着了。”罗欢未解释得飞快,“我就给你盖了件衣服,什么都没干。”

      “……你还能干什么?”游延昭刚睡醒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点,少了些冰冷,多了些慵懒。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外套——是一件黑色的牛仔夹克,袖口有点磨损,洗得很干净,但质地很普通,明显不是什么贵牌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罗欢未十分意外的事——她把外套的领子翻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你干嘛?!”罗欢未声音都变调了。

      “检查有没有烟味。”游延昭把外套从身上拿下来,叠好递还给他,“还不错,没有。”

      “我戒了。”

      “什么时候?”

      “入职那天。”罗欢未接过外套,表情有点不自然,“抽烟太费钱了,我现在是正经上班族,要学会节约。”

      这个理由是他现编的。真正的原因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工作室的时候,闻到游延昭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淡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烫出来的烟洞,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天晚上他就把那包抽了一半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游延昭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站起来,把自己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是因为凉了不太满意。

      “跟你说个事。”她把杯子放到一边,“这周末西翼生日。”

      “什么蜥蜴?”罗欢未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亲妹妹。改名叫翁西翼了,你走的时候她才两岁。”游延昭的语气平淡,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周末她过十二岁生日。芳桃阿姨和我妈都会来,在我家办生日宴。”

      罗欢未的表情僵住了。

      翁西翼。罗兰玲。他妹妹。那个他九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还抱在妈妈怀里、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现在十二岁了。他妈也会来。那个被罗森打了之后坐在沙发上无声掉眼泪的女人,他九年没见了。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她们……她们还好吗?”

      “很好。芳桃阿姨后来开了一家烘焙店,生意不错。小西成绩很好,性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活泼得不行。”游延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每年生日许愿都说想见见哥哥。”

      罗欢未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游延昭站在旁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罗欢未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她知道有我这个哥哥?”

      “知道。芳桃阿姨从来没瞒过她。”

      “那她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鬼样子吗?”

      “她不需要知道你以前是什么鬼样子。”游延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她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罗欢未愣住了。

      游延昭没给他说“不去”的机会:“周六十点,我开车来接你。”

      她端起凉掉的咖啡,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罗欢未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好的配色方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周六那一格加了一条备注——“妹妹生日”。

      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顶破了陈年的硬壳,冒出了一点嫩绿的尖。

      到了周六,罗欢未一大早就醒了。严格来说,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他在公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换了好几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衬衫太正式,T恤太随意,他衣橱里本就没几件衣服,全是之前的洗剪吹风格和这几周临时买的几件基础款。最后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配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起码不会吓到小孩。

      十点整,那辆黑色帕拉梅拉准时停在他公寓楼下。罗欢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游延昭看了他一眼:“黑眼圈。”

      “我知道。”

      “昨晚没睡?”

      “睡了……大概两小时。”

      游延昭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罗欢未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比如“你紧张什么”或者“放松点,没事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这是游延昭的温柔。她知道有些紧张不是别人安慰两句就能化解的,所以她不浪费那个口舌。

      车子驶出市区,往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开去。罗欢未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风景,手指不停地摆弄着安全带扣。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突然问:“你爸妈……都在?”

      “都在。”

      “你爸知道我吗?”

      “当然。”游延昭顿了顿,“他记得你。”

      罗欢未沉默了。游枢阳。他记得那个人——高高壮壮的,不太爱说话,但每次来的时候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他小时候觉得这个姨父是世界上最大方的人,因为那时候他妈不让他多吃糖,但姨父每次都偷偷塞给他。

      车开进了一个别墅小区,停在一栋带花园的白房子前面。罗欢未透过车窗看到花园里已经装饰了彩色气球和横幅,横幅上写着“翁西翼生日快乐”。门口停了好几辆车,看来来的人不少。

      游延昭熄了火,却没有急着开车门。她转过头看着罗欢未,目光平静:“准备好了?”

      罗欢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车往门口走,刚走到台阶前,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粉色卫衣、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冲了出来,直奔游延昭:“昭昭姐姐!你来啦!”

      小女孩扑进游延昭怀里抱了一下,然后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站在游延昭身后的罗欢未。她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你……”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你是我哥哥吗?”

      罗欢未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女孩。这是他的妹妹。他和她的眉眼那么像——都是翁芳桃的眼睛,圆圆的,瞳仁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琥珀。他甚至看到了她左眉骨上的一颗小痣,和他左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几乎相同的位置。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嗯,”他说,声音有点发抖,“我是你哥哥。”

      翁西翼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扑了上来,没有一点隔阂似的,两条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哥哥!”她叫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响,把停在门口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你是真的!妈妈说你回来了是真的!她没骗我!”

      然后她哭了起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哭法,而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蹭在罗欢未那件刚穿的干净卫衣上,丝毫不带客气的。

      游延昭感到不可思议,明明西翼对哥哥记忆模糊至极,可能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吧。

      罗欢未蹲在地上,被这个小丫头扑得差点往后坐倒,但他一只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也是这么扑游延昭的,像个炮弹一样弹射起步往她怀里撞。原来这个动作是会遗传的。

      门里面又走出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翁芳音,她一边走一边说:“西翼你小声点,别把邻居——”然后她看到了蹲在门口的人。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游延昭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妈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不可置信,那个变化的过程清晰可见,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播放了一部九年的默片。翁芳音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罗欢未从妹妹的胳膊里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这几个女人——他妈妈和他记忆中相比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色不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妹妹刚哭完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嗝,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大姨和她妈妈长得很像,站在旁边也在抹眼泪。

      这个画面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重逢都不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你为什么九年不联系我们”——这些他害怕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出现。

      西翼哭完了,终于从他身上下来了,但还是紧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仰头问他:“哥哥,你为什么才回来呀?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年生日都许愿能见见自己的哥哥,现在终于实现了!”

      罗欢未还没开口,她又接上了一句:“你在哪里剪头发呀?你以后能帮我剪吗?你染过头发对不对?我以前看到照片你头发是灰色的!好酷!”

      罗欢未:“……”

      好了,他可以确定了。这小丫头的嘴跟他一样碎。游延昭说这丫头性格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还真不是在客气。

      “小西,先让哥哥进门。”翁芳桃解下围裙交给旁边帮忙的阿姨,慢慢走到门口。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罗欢未慢慢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女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联系你们;妈妈你过得好不好;那个畜生后来有没有再骚扰你们——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翁芳桃也没说话。她只是走上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长高了。”她说,眼泪掉了下来,但笑容更大了,“比你爸高了。”

      罗欢未听到“你爸”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但翁芳桃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你昭昭姐姐两周前就跟我说了。”翁芳桃笑着说,“她说找到你了,还把你弄到她公司去了。我当时就说,这世上能治住你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罗欢未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游延昭。

      游延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神情冷淡得跟刚才那个画面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但她对上罗欢未目光的那一刻,微微偏开了视线,低头看手机,好像手机上有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罗欢未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游延昭不好意思。

      “谢谢。”罗欢未对她妈说完谢谢之后,又转过头对游延昭说,“谢谢你。”

      “不用谢。”游延昭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快进去,外面冷。”

      罗欢未被他妹妹拽进了屋里。游延昭最后一个进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翁芳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装了,我看到你刚才拍照了。”

      游延昭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拍照?”

      “刚才小西扑上去的时候,你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翁芳音的语气里带着“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的得意,“昭昭,你把照片发给我,我就不说出去。”

      “……晚上发。”

      “成交。”翁芳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在前院烤肉,你出去陪陪他。他今天烤了一早上了,就等你来夸他手艺好。”

      游延昭“嗯”了一声,往通往前院的后门走。罗欢未从客厅那边探出头来喊她:“游延昭!你妹妹拉着我问东问西,你不来帮我挡一下?”

      游延昭头也没回地推开了后门:“严格来说那是你妹妹。自己搞定——这是你九年欠的。”

      后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罗欢未在客厅里惨叫一声:“你问我谈过几次恋爱?你才十二岁你问这个干什么?!”

      然后是翁西翼理直气壮的声音:“妈妈说你长那么好看肯定交过女朋友!”

      “那为什么不能是男朋友?!”

      “那你有过男朋友吗?”

      “……”

      罗欢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沉默了一秒之后又补了一句,“暂时单身。”

      游延昭站在后门外,听到这句“暂时单身”,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院子里的烧烤架走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前院里,游枢阳正站在烤架前翻着羊肉串,看到女儿出来,笑呵呵地递了一串给她:“尝尝,你爸新研制的秘制配方。”

      游延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咸了。”

      “你从小就说咸!你就是嫌弃我的手艺!”游枢阳不高兴了,“楚昭说好吃,朝——罗欢未那小子以前也爱吃,就你挑。”

      游延昭嚼着羊肉,不接话。游枢阳又翻了两串鸡翅,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他真去你公司上班了?”

      “嗯。”

      “表现怎么样?”

      “学得很快。”

      “那就好。”游枢阳像是松了口气,拿着刷子在鸡翅上刷了一层蜂蜜,“这孩子命苦,你多照应着点。对了,你姐呢?”

      “楼上打电话,说学校的事,一会儿下来。”

      “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游枢阳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女儿,“不过你这些天心情好像不错,你妈说的——说你最近话都多了。”

      游延昭咬了一口羊肉串,没说话。

      游枢阳也就没再问了。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不想说的话,天王老子来问也没用。他只是又递了一串烤好的鸡翅给她,然后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肉好了!都出来吃!”

      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西翼,手里还拽着她哥的袖子。罗欢未被拖得踉踉跄跄地跟在她后面,看起来已经被盘问了整整一轮,表情写满了“这个妹妹太能说了救命”。

      游枢阳看到他,咧嘴笑了:“罗欢未!过来过来,好久不见,吃羊肉串,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罗欢未接过羊肉串,看着面前这个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但依然笑呵呵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又有点酸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肉串,羊肉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的,眼泪差点被烫出来——对,一定是被烫的。

      “咸吗?”游枢阳期待地看着他。

      罗欢未嚼了嚼,笑着点头:“不咸不淡,刚好。”

      游枢阳得意地看了游延昭一眼:“你看!我就说不是我手艺的问题!”

      游延昭面无表情地吃掉了最后一口鸡翅,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屋里走。路过罗欢未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把他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羊肉串拿走了。

      “哎?”

      “进去帮你妈摆碗筷。”她咬着那串从他手里抢来的羊肉串,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欢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游枢阳。

      游枢阳拿着烤夹子,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

      “她吃你的肉串,”游枢阳的笑容意味深长,“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别人咬过的她什么时候吃过第二口?”

      罗欢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这个过于危险的暗示,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争气的频率跳动着,跳得他耳根发烫。

      他转身往屋里走,决定去帮他妈摆碗筷。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游枢阳手里拿了两串刚烤好的鸡翅:“再给我两串垫垫,饿死了。”

      游枢阳哈哈大笑,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去吧去吧,多吃点,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罗欢未啃着鸡翅往屋里走,经过后门的时候,看到游延昭正站在厨房里和翁芳音说话。她嘴里还叼着那根从他手里抢走的竹签,手上拿着碗筷在摆,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来,隔着玻璃门对上了他的视线。

      罗欢未冲她晃了晃手里的鸡翅。游延昭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摆碗筷,但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罗欢未清楚地看到她翻了个白眼。

      一个带着笑意的白眼。

      罗欢未站在花园里,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他觉得从胸口到指尖都是热的。他啃了一口鸡翅,看着屋里那盏暖黄的灯和灯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

      这大概是他九年来,最像活着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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