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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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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群青在酩酊大醉中昏睡,深夜惊醒时薄醺。他一闭眼,就想到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
母亲体质孱弱,难以怀孕。
父亲做梦都想再要个孩子,频频出轨,在背地骂尤群青没用,是废物。
“同龄小孩都在干什么?奥数奖小托福,他呢?一年级就考试不及格!”
尤群青蹑手蹑脚地藏起来,躲在墙后面,偷看这对争得面红耳赤的夫妻。
“你要给我生个有出息的儿子!我能去睡女人吗!”
这句怒吼在房子里响起,随后死一般寂静。
他听到女人悲哀的痛哭声。
尤群青不懂,为什么对他疼爱有加的父母会讨厌他,不懂什么叫有出息,怎么算有出息。
老师说要顶天立地的勇敢,他摔跤后总在哭;邻居夸他心地善良,他故意没有带倪则玩;父亲让他讨人喜欢,他把没吃完的糖塞倪钺嘴里。
是自己太差劲,尤群青望着母亲痛哭流涕,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也想要变得有出息。
立刻,马上,能结束母亲泪水的有出息。
……
想到这里,尤群青嗤笑。
年少成名,他如今是人人艳羡的有出息。
尤群青仰躺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月光映照下,洁白脖颈扬起优美弧度,印有褐红酒渍的衬衫皱褶不堪。
他喉结滚动着,嘴里发苦,就把没喝完的半杯酒倒在地毯上,仰望华丽的吊灯,周围是玫瑰花枯萎腐烂的气味,播客在放缠绵悱恻的悲情音乐。
Mia要出现,她要说话了。
这是尤群青最喜欢的女主持。他眼中闪烁微光,坐直些。
“大家好,这里是mia相伴。”女主持声音含笑而温柔,带着不同以往的俏皮。
尤群青心情好上许多。
“这期我们要采访的是,在美术圈有印钞机美誉的张平老师……”
尤群青笑容僵住,缓慢眨眼,怀疑是喝多了出现幻听。
“张平老师,外界都认为您是靠扎实功底才获得印钞机美誉。”
尤群青皱眉,想破头想不通,印钞机为什么会是美誉?
“Mia周末和朋友看展时,就为张平老师的作品驻足,都说作品投射出一个人的灵魂……”
剽窃而来的虚假灵魂,附在枯竭僵硬的躯壳上,简直是鬼故事一桩。
尤群青冷笑一声,低头往玻璃酒杯夹冰块,等下用来敷红肿发痛的嘴唇。
“都说艺术从业者命由天定,不能早早出名,唯有平庸一生。有张平老师摆在这里,我斗胆说,您天赋与圈内才子尤群青是不相上下的……”
有一瞬的错愕。
冰块的冷从嘴唇迅速蔓延至大脑,嗡地一下。尤群青抬手摔砸酒杯,漂亮眼眸满是怒火与屈辱。
采访是张平故作深沉的笑声,恶心刺耳。
尤群青深吸口气,边面无表情关掉播客,边暗暗发誓不再喜欢mia,他用力踢开地上的玻璃碎渣,站在原地愣神许久。
他慢吞吞走去画室。
画室空旷,寂静无声。窗户敞开着风倒灌进来,轻薄纱帘卷起高扬与月色作伴,最中央是尤群青还未完成的得意之作。
尤群青曾经画给倪钺的。
要不是倪钺和孙妤不清不楚。
孙妤喜欢薄荷味蛋糕,是倪钺弄混送给他。尤群青的低谷期,两人消失不见,再得到消息,是倪钺领着孙妤去医院打胎。
倪钺开口就说蛋糕是倪则定的,什么都赖亲弟弟。倪钺带孙妤打胎这事根本解释不清。
都怪倪钺、怪孙妤、怪他爸、怪张平,怪所有人!他才会拿不起笔,被抄袭货色爬到头上去。
尤群青恶意揣测,说不定倪钺早就对孙妤动心思,才提议他资助这个家境贫困的女孩。
倪钺嘴上还说什么,尤群青体弱,得积德行善多做好事。
恶心,虚伪。
他不甘心!
尤群青无力坐地上,双手死死蒙住脸,想要把这样无能的自己捂死,感受剧烈的窒息痛苦。
凭什么说张平天赋和他不相上下。
——
张平老师近日风头正盛,采访邀约不断,媒体大肆渲染,拿他来和尤群青作比。
但凡是小有名气的画家,都要拉来和尤群青比。
然而就在这时,张平的美展名额被取消,就因为尤群青讨厌他、不愿和他的作品摆一块。
画展推出尤群青十四岁成名作《芬布尔之冬》,画作以北欧神话为基底,残酷压抑,人物勾勒栩栩如生,笔触迅疾有力,一眼惊心动魄。
合作渐入佳境时,尤群青却有新的烦恼。
梦里有衣服摩擦声,月光照进来,熟悉面容映入眼帘,痛苦与欢愉交织,他在混乱中听到自己喊。
“倪钺……”
“倪、钺。”
尤群青惊醒,腾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他无法辨认是梦,还是发生过的事实。
难不成他和倪则上/床,嘴里叫的是倪钺名字。
心脏狂跳,手脚发麻,完全不敢深想。
连续几日睡不好,尤群青的心情更差。口香糖嚼得没滋味就吐掉,厌倦看工作人员划分展区,调试光影。当魏东犹犹豫豫来搭话时,他抬抬下巴示意过来。
“知道自己名额被取消,给张平气得,当场就把眼镜摔了。”
尤群青问:“为什么要摔眼镜?”
“因为那时候他正在擦眼镜。”魏东都觉得离谱,“张平高度近视,还是我们的人扶他去配的眼镜。”
尤群青觉得没意思,低头看时间。
昨天夜里江满琴出差回来,说要聚餐。想着这能气到倪钺,尤群青就同意了。
“时间差不多,我先走了。”
“和倪钺约会吗?”魏东天真以为那次晚宴来接人的是倪钺。
尤群青觉得有意思,轻笑一声。
魏东思来想去,送来真诚祝福:“你们般配,肯定会百年好合,恩恩爱爱的。”
尤群青笑得眼泛泪花,停不下来。心想这就该录下来,给倪钺听一遍,倪则听一遍,再给这两个人同时听一遍。
魏东一头雾水:“怎么了吗?”
“谢了,我听着挺高兴。”
说完,尤群青就往展厅外走,路过前台还抓一小把糖放口袋。
现在没有谁敢管他一天吃几颗糖。
魏东这个傻子,连倪钺和倪则都分不清。
嚼碎嘴里的硬糖,远远看见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江满琴温柔笑说:“难得闲下来聚,我们先吃饭。”
我们。
尤群青瞬间就猜到,车里有倪钺。
商务车中排是江满琴,还有她新到手的宝贝包。后面倪则在对他笑,尤群青视若无睹,探寻一圈,转头见到副驾驶闭眼假寐的倪钺。
他盯倪钺看几秒,而后才上车。
江满琴见状,主动提起:“阿钺原本要去学校取资料,听说来找你,他就不去了。”
“噢,这样啊。”尤群青坐在倪则身边,意味深长感慨:“真让人出乎意料。”
倪钺双眼依旧紧闭,好似没听见。
倪则要拉尤群青的手,被甩开后表情一僵,轻声说:“大哥向来刀子嘴,也是心情不好,才会一点小事就闹进警察局。”
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群青抬眸淡淡扫倪则一眼。
江满琴皱眉,颇为责备:“事情翻篇不要再提。认识这么多年哪有不吵架的。”
倪则温声反驳:“我就不会和群青哥吵架。”
江满琴想缓和尤群青倪钺关系,三番五次被搅和。她皱眉叹气:“闹吧闹吧,等半个月以后倪钺出国,有你们后悔的。”
车突然急刹,包扑通掉地上,倪则伸手就要抓他,尤群青下意识避开还磕到头。
司机解释雪天路滑险些追尾。
江满琴回头看尤群青,担忧:“都把我们群青给伤到了。”
尤群青坐直后捂额头,倪则没敢再碰他,满是心疼说:“红了。”
尤群青抬眸,透过后视镜和倪钺对视,心跳快起来,问:“倪钺真的要出国?”
倪钺眼睫轻颤,指节攥紧到发白。
倪则的神情愈发僵硬,他看向江满琴。江满琴边拾包边说:“阿钺自己要求的。”
空气仿佛凝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尤群青只觉得心慌,他拢紧外套,半晌憋出句:“为什么?”
倪则的神情几度变化,挤出笑容开解:“真羡慕大哥能出国提升自己,不像我……”
“为什么?”尤群青打断他,向江满琴寻求答案。
江满琴摸下巴琢磨:“阿钺对自己要求还挺高,应该是这样。”
唯有倪钺神情淡漠着,一言不发。
在即将到达餐厅时。尤群青捋清思绪,冷静下来,他哼笑说:“江阿姨,倪钺出国这事不好。”
倪钺倏然睁眼,和不怀好意的人对视。
倪则更是脸色难看,伸手拉尤群青袖子劝阻。
尤群青置若罔闻,真诚地说:“江阿姨,您和叔叔忙。倪则身体不好,我不会照顾自己,倪钺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他和倪则怎么办。
江满琴有在思考。
“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义务管你们。”这是倪钺到目前为止说的第一句话,沙哑暴戾:“我就这么闲得慌、贱得慌?”
“倪钺,怎么说话呢。”江满琴训斥他。
倪则小声:“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
话没说完,尤群青斜他一眼示意闭嘴,倪则抿唇露出讨好笑容。
等到地方车停下,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唯独倪钺稳坐不动。过去许久,直到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
停车场是空旷安静的,能感受到有说有笑的几个人走远。
终于确定尤群青离开,听不到那人说话声。倪钺终于有动作,他垂着眼,声音阴沉:“张叔,再开不好车我会换人。”
司机应声,又是道歉又是保证的,只有尤群青,做对做错都嚣张蛮横。
倪钺想到倪则捧尤群青脸的刺眼画面,心中酸楚针扎般疼。他一转头就和车窗外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对上。
尤群青没有走,在戏谑盯着他。
倪钺已经无法呼吸了。
“你要出国?”尤群青拆开口香糖放嘴里,用力将糖纸搓成团,砸倪钺脸上,笑着问:“为了躲我?”
倪钺冷漠捡起腿上的糖纸,反问:“我的每个决定都得和你有关系?”
尤群青点点头,似乎赞同:“不是为了躲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看见你就恶心,我……”想起那句小三,倪钺扯嘴角,闭嘴怕暴露嗓音在颤抖。
尤群青敲两下车门,不耐烦:“快点下车,江阿姨让我等你一起走。”
然而倪钺一下车,就听见这人鄙夷抱怨:“想到你和别人亲过嘴,我犯恶心得刷十遍牙。”
到底是谁和别人亲嘴?
忍无可忍。
一次又一次的轻佻侮辱。
嫉妒、愤怒,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渴求,倪钺拽过尤群青手腕,将毫无防备的人拽得一个趔趄。猛地掼在车上,车门撞击发出砰的巨响。尤群青吃痛闷哼一声,下巴被掐住强行掰开,强硬塞入那团皱巴糖纸……他眯眼看见对方冷峻的脸。
尤群青直接把纸吐倪钺脸上,上去就是一拳。
倪钺硬生生挨下,拳头砸在脸上闷响,心想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像狗一样往尤群青身边凑,应得的。
“群青哥!”倪则的惊呼由远及近,“大哥怎么还和你动手?”
倪钺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语气平静问:“尤群青,你频频招惹我,是欲求不满吗?”
尤群青不敢相信,倪钺挨打后在说什么鬼话。
倪钺冷笑说:“难道不是你的病秧子对象满足不了你,你才整天招惹我的吗?”
倪钺心想,要是换他和尤群青做。
就得把这个人操软操/烂,操成动都动不了、床都下不去、话都说不出的婊子。
尤群青生气了,琥珀色瞳孔里闪烁着愤怒火光。
就这一眼,倪钺突然想起稚嫩的、无比相似的面容神情,被拖回遥远的回忆。
——“倪钺钺,我爸爸妈妈带我去看过极光。我画下来给你,咱俩就是一起去过了。”
——“倪钺钺,我好喜欢你呀。”
他伸手将尤群青拉入怀抱里,挡住对方眼眸,眼前的男生曾经信誓旦旦说过。
他最喜欢他。
……
倪钺永远都记得自己压抑的童年,所有人为体弱多病的弟弟忧心。他的健康、快乐、自由就变得碍眼至极。
“弟弟都这样了,这孩子居然还找尤群青玩。”
没有心。
倪则整天住院,他就得跟着待在医院。倪则身体不好不能去学校,他就得上家教课,与同龄人隔开。
“倪钺钺!”
“倪钺钺,骆驼真有大包……”
“这是湖,超级大的粉色湖!”
倪钺在医院遇到同样体弱多病的尤群青。漂亮男孩顶着甜蜜笑脸,把所见所闻讲给他听,甚至画下来。
张张稚嫩简笔画,掀开广阔世界的一角。倪钺世界不再死寂,叽叽喳喳,是男孩在抱怨:“倪钺钺,为什么连在公园玩沙子你都不去。”
“我,我……”
“公园里好多人找我交朋友。”尤群青说完,狡黠一笑,“但我最喜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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