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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宫墙柳 断肠人 春回大地, ...

  •   春回大地,似乎带走了宫内的所有阴霾。阳春三月的一天,子泓牵着云依在御花园里晒太阳,云依一身珍珠白的春衫,清新而温润,乳母则抱着三公主在后面跟着。
      “锦岚还是第一次来逛御花园呢,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去歇歇?”云依说。
      “好,叫乳母把锦岚放在太子车里吧。”原来清朝也有婴儿车,有时也被称为“太子车”。他们坐在亭子里,子泓挥退了所有宫人,他们就像是溜娃的小夫妻,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子泓打开送给小女儿的八音盒,锦岚听到悦耳的西洋音乐后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你瞧她这眼睛漂亮的,闪着亮光,这灵气一看就是遗传我的。”子泓逗弄着小公主,得意洋洋地说。
      “哼,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她实在太可爱了,私下里我要叫她小小萌,就当是她的乳名儿啦。”云依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女儿。
      “哎,自从有了小小萌,你都不怎么稀罕我了。”子泓靠在云依的肩膀上作可怜状。
      “那你和她争宠,也得争得过她才行啊。”云依笑意盈盈,看到子泓故作委屈的样子,又逗他说:“不是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嘛,你怎么还和小情人吃醋呢,哈哈哈,好啦,人家最稀罕的还是你啦。”
      过了两日,颖贵人来承乾宫看宸贵妃和三公主,还带了布老虎和小木马送给小锦岚。
      “云姐姐生了女儿,怎么还是一副少女模样,是要羡煞多少人哟。”伊娜说。
      “哪有?你摸摸,我肚子上的肉肉到现在都还没减下来呢,只是这旗装不贴身看不出来罢了。”云依笑着说。
      “那可一点儿瞧不出来,姐姐才刚生完几个月呀,急什么?”伊娜说。
      “对了,怡嫔现在怎么样了?”云依问。
      “她虽说身子比以前好一些了,但也没全好,整日闷闷不乐,性情好像都变了。”伊娜叹气道。
      “改日咱们俩一块儿去看看她。”云依一边抱起三公主哄着她睡觉觉,一边说:“天气渐暖,我想着给锦岚做几个小肚兜,来帮我选选料子吧,你眼光最好。”
      “好,我最喜欢这种事儿啦,我还要亲自给小锦岚绣个肚兜。”伊娜高兴地说。
      乔雪、夕月搬出了好几个箱匣,云依放下锦岚,和伊娜一起翻看着各色上等面料。
      “这个箱笼里的扇子好漂亮啊。”伊娜拿起一柄缂丝团扇说。
      “这是以前淑妃在木兰围场借给我遮阳用的,哦,现在是淑贵妃了。”云依说,当时鹿群暴乱,团扇掉在草丛里,后来很快被侍卫捡回。
      “姐姐你闻闻,这扇子是不是有点奇怪的味道?”伊娜贴近扇子嗅了嗅说。
      “好像是耶,还是你鼻子灵。”云依也凑近闻了闻,她的指尖划过扇柄,竟在隐蔽的凹槽处摸到了一层微微淡黄、已经干涸的油脂。那里面有一种不起眼的淡白色霜迹,若不凑近细瞧,断发现不了那丝缎纹理间透出的黏滞感,隐约还透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而又腥苦的怪味。
      “姐姐曾在木兰围场遭遇不测,这不会就是其中的关窍吧?”伊娜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要去问过太医才知道,大家先不要张扬。”云依抿了抿嘴唇,有些心神不定。
      宸贵妃亲自找到太医院院判梁太医,梁太医检验过后,颤颤巍巍地回话:“娘娘,这扇柄里……应是灌了些雌鹿发情期的腺液,似乎还掺杂了少许母马的腺液……”得知真相的云依心里如万马奔腾,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和苏荷商量此事。
      “我要直接去和皇上讲吗?事关重大,淑贵妃若不承认这扇子是她赠予我的怎么办?事情过了这么久,恐怕旁人也不会记得这等细枝末节了。”云依担心地说。
      “娘娘不妨先去回禀皇后,皇后娘娘自从收养了四阿哥,和有两位皇子的淑贵妃更是面和心不和了。”苏荷心细如发,看人也一向看得很准。
      “这倒是个好主意,皇后娘娘至少应该会秉公处理的,多亏了你在我身边。”云依看向苏荷说。
      “为娘娘思虑是奴婢应该做的啊,但娘娘,淑贵妃出身于满族大姓佟佳氏,又有两位皇子傍身,考虑到前朝与太后,皇上恐怕难以重责。”苏荷说。
      “我明白,更何况她到底没有伤到我,去请梁太医,咱们现在就去储秀宫。”云依说。
      在储秀宫,苏荷有条有理地向皇后陈述了种种事实,皇后娘娘以前还为皇上误解她的事耿耿于怀,如今自然乐得真相大白,立刻请了皇上和淑贵妃前来。
      “皇上,臣妾今日听闻了一件要事,必要请皇上来裁夺。”皇后娘娘语气里多少有些沾沾自喜,“苏荷,将你刚才所述之事再给皇上讲一遍。”苏荷照做,而淑贵妃一进门看到那柄扇子便开始心虚。
      “淑贵妃,你还有何话可说?”皇上压抑着怒火问道。
      “回皇上,臣妾没有……臣妾根本不记得有送过什么扇子给宸贵妃。”淑贵妃辩解道。
      “就连本宫都记得,那天在热河行宫的花园子里,因为日头毒,你就看似好心地把随身带着的团扇送给了宸贵妃。”皇后不急不缓地说。
      “就算这扇子是臣妾所赠,可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这扇子一直在宸贵妃手里,扇柄里的雌鹿腺液说不定是宸贵妃自己灌进去的,以此来陷害臣妾,请皇上、皇后明察。”淑贵妃说。
      “首先,这扇柄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干涸,绝不是现在现灌进去的;其次,方才苏荷只说这扇柄里有些特殊的东西,从你进门到现在,皇上、皇后还没让梁太医禀明这里面到底为何物,怎么淑贵妃就这样清楚是雌鹿腺液呢?”云依头脑清醒地反驳。
      “回皇上、皇后,宸贵妃所言不虚,这扇柄里的确掺杂了雌鹿发情期的腺液。”皇后给了梁太医一个眼神,梁太医马上站出来回禀。
      “既然当时是雄鹿发了性,险些伤了宸贵妃,那必然是那些东西的缘故了,臣妾刚才只是侥幸猜中。皇上,您可要相信臣妾啊,臣妾有大阿哥和三阿哥,为何要去害宸贵妃呢?”淑贵妃显然有些慌乱。
      “正因为你有大阿哥和三阿哥,而当时宸贵妃肚子里的龙胎还未知男女啊。况且,本宫听闻你很不满皇上对三公主的宠爱,说什么皇上放着好好的皇子不管,却对一个襁褓里的小丫头那么上心,污了皇上清誉,你可知罪?”皇后娘娘又来助攻。
      “这肯定是哪起子小人在背后诬蔑臣妾,臣妾向来心直口快,但绝没说过这样的话啊……”淑贵妃还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够了,朕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把朕的后宫搞得污秽不堪,当时若真伤了宸贵妃和三公主,那你就罪该万死了。”皇上怒吼道。
      他摩挲着那柄带有异香的团扇,眼神冰冷如井水。随后他转过头对皇后说:“请皇后晓谕六宫,淑贵妃御前失仪,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禁足于永寿宫偏殿。”
      这场从塞北木兰烧到紫禁城的暗火,终于在证据确凿的这一刻,将阿湄珠所有的温婉伪装烧成了灰烬。皇后的嘴角似有压不住的笑意,好像很满意这位尊贵无比的淑贵妃最终变成了贵人佟佳氏。而云依,虽然她并无害人之心,但整件事还是因自己而起,除了一点揭开真相和复仇的快感,她竟还有一丝歉意。降位纵然是惩罚,但禁足后再难以见到自己的孩子们才是阿湄珠更大的伤痛吧。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同情,云依竟鬼使神差地走进永寿宫偏殿,只见眼前一片萧瑟,想来内务府也是惯会捧高踩低的。曾经的淑贵妃斜倚在斑驳的雕花床榻边,鬓发散乱,再没了往日的气度。
      “阿湄珠,你出身满洲大姓,又生下两位皇子,何苦要自毁前程?”宸贵妃站在光影交界处,忍不住问出口。
      佟佳贵人慢慢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如今大势已去,也没什么说不得的了。旁人只看到佟佳氏门楣显赫,可谁知道那深宅大院里,我阿玛宠妾灭妻,我亲眼看着额娘身为正室,最后却被那狐媚子作践得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凄惨地咽了气。从那天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她猛地站起身,逼近宸贵妃,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扭曲的狂热:“进宫不仅为了争宠,更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太后宝座!只有成了太后,握住了权柄,才没人能越过我去,也没人能作践我的大阿哥和三阿哥。你的孩子,要早知道只是个公主……哼,也是我枉费心机了。”她好像只有疯狂攫取,才能填补内心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
      宸贵妃看着眼前这个被家族阴影折磨的女人,充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原本准备好的质问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满园的红墙,像是一座巨大的荒冢。
      “你怎么不先来找我呢?”事后子泓问起云依。
      “我当时也是头昏了,只想着怎么有理有据地证明那件事。”云依想了想说。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相信你。”子泓说。
      “处置她你是不是心里也不舒服?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云依有些懊恼地挠挠头。
      “怎么会?都是她的错,现在想想也是后怕,幸亏咱们的小小萌平安降生了。”子泓抱住云依说。
      “那你能允许她偶尔见见自己的孩子吗?她也是可怜人。”云依一只手勾着子泓的脖颈,抬眼问他。
      “你怎么还想着为她求情啊?这个以后再说,她那副心肠,只会教坏孩子们,不聊她了。”子泓接着说:“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什么好消息?”云依在他怀里问。
      “下个月咱们要去南巡啦,走水路,京杭大运河,终点就是杭州。”子泓说。
      “哇,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呀!”云依激动地差点蹦起来。
      “但是呢,我想着小小萌还太小,就把她留在宫里让乳母们照料吧,只是要大概三个月见不到她了,你舍得吗?”子泓说。
      “不舍得,我要带着她去。”云依用撒娇的语气说。
      “她还不满五个月呀,受得了舟车劳顿嘛,四阿哥更大些,皇后都要把他留在宫里。”子泓说。
      “反正她都是躺着睡觉嘛,好不容易回杭州,我想让我的家人们也见见小小萌,去年我哥哥嫂嫂生了个小男孩儿,他们一对小兄妹在一起多好玩儿。”云依说。
      “好吧,拗不过你。”子泓说。
      “到了杭州,我们甚至可以住在叶府呀,就是稍微挤了点儿。”云依满脸憧憬。
      “这么多人住在岳父岳母家多不好意思,西湖行宫那边儿已经着人收拾了。”子泓说。
      晨曦微露,浩浩荡荡的皇家船队在通州码头破水启航,运河两岸,旌旗招展,如同一条五彩的巨龙在水面上缓缓舒展。领头的是皇太后的御舟,船头装饰着描金凤首,这艘船开得最稳,四周有几艘轻便的快船护航,确保波澜不惊;紧随其后的便是皇上的龙舟,这一艘最为阔大雄伟,甲板上皇帝正与皇后并肩而立,长公主站在皇额娘身后,而宸贵妃抱着年幼的三公主在皇帝身后;再往后,后妃的随行船只也热闹非凡,瑾妃正领着二公主在舱口透气,贞嫔则紧紧揽着二阿哥,生怕孩子被号角声和水声惊扰,同船的荣常在规矩地侍立一旁,眉眼间透着离京南下的希冀;船队末端,则是官员们的官船,船舱内堆满了待批的折子与河工图纸,随行大臣们正襟危坐。皇上此行虽说是游览江浙,但此番南下,也要视察河工,还要在这烟雨楼台间,考一考百官的民生实绩。随着起航的号角响彻云霄,船队载着整座江山的权柄,向着那片锦绣江南进发。
      一日清晨,船队停在岸边用早膳,江风都带着几分慵懒。万岁爷上岸散了散步,然后走上后妃的船只,推开贞嫔所在的舱门时,正瞧见她亲自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露,细声细语地哄着二阿哥喝下。
      “嫔妾给皇上请安。”贞嫔见到万岁爷,忙不迭地起身。皇上只摆摆手,目光落在二阿哥那张略显圆润的小脸上,二阿哥有些怯生生地往贞嫔身后躲了躲,只小声地喊了句“皇阿玛”。
      “皇上快坐,请用茶。”贞嫔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感激,“此番南巡,嫔妾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能带着二阿哥。在宫里的阿哥所,嫔妾一个月只能见到几回。如今在这船上,嫔妾倒能天天守着他,真是托了皇上的洪恩。”
      皇上抿了一口茶,看着贞嫔又忙着给二阿哥擦拭嘴角,眉头微微一皱:“朕让二阿哥随行,也是想让他长长见识。羽睿都七岁了,你还整日将他护在舱里,吃穿用度恨不得亲力亲为。”
      贞嫔听了这话,笑容僵了僵,略显委屈地低下头:“嫔妾也是心疼二阿哥,宫里规矩大,难得出来这趟……嫔妾失言,嫔妾谨记皇上教诲。”
      皇上瞧着她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顺模样,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涟漪。两人相对而坐,除了二阿哥偶尔的闹腾声,竟再找不出半句体己话。
      “你歇着吧,朕去瞧瞧河图。”皇上起身,并未多留,贞嫔忙领着孩子跪送,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决然离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转身继续去哄那还未喝完杏仁露的二阿哥。
      一日夕阳衔山,御舟停靠在清江浦码头休整。晚风微凉,宸贵妃披着一件豆绿色的斗篷,趁着圣驾接见地方官员的间隙,带着乔雪、夕月在离御舟不远的石堤上散步消食。
      此时,刚议完事出来的周秉文,正怀揣着一卷公文匆忙地走下官船,他抬头的一瞬,目光猛然撞上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我们娘娘是宸贵妃,还不快参见行礼?”夕月好像也认出了眼前人。
      “臣,左佥都御史周秉文,参见宸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周秉文迅速收敛心神,撩袍跪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大人快请起,没想到周大人也随御驾南下了。”云依微笑着说。
      “是,回娘娘,微臣辅助圣上和左都御史纠察官员、考核政绩。”周秉文缓缓站起身,却垂着眸子不敢直视那张在余晖下更显明艳的脸。“自从一年多前偶遇娘娘后,便……再未相见,没想到娘娘竟进了宫……”
      “之前不便表明身份,还望周公子见谅。”云依说。
      “娘娘这是说哪儿的话,微臣不敢。”周秉文说。
      “公子赠予我的西湖入夜图,现在还挂在我书房里呢,如今真的可以回杭州看看了,欢喜得很。”云依说。
      “娘娘折煞微臣了,微臣能再见到娘娘,亦是平生有幸。”周公子说着抬眼看了一眼云依,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周公子年轻有为,青云直上,已官居四品,还未曾恭喜你呢。”云依说。
      “都是托娘娘的福。”周公子说。
      “我看周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向龙舟走去。裙摆掠过石堤的声音,像极了周秉文此刻乱了节律的心跳。
      “恭送宸贵妃娘娘。”周秉文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簇拥下的身影渐行渐远,但夕月却回头匆匆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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