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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新生与陨落 九月初,圣 ...

  •   九月初,圣驾回京,储秀宫的晨会如期到来。
      “如今怡嫔成了主位娘娘,四阿哥也送去了擷芳殿,本宫已叫人打扫了咸福宫,好让怡嫔挪至正殿。”皇后说。
      “皇后娘娘体恤下情,怡嫔必会感激不尽。”淑妃说。
      “怡嫔尚在病中,可怜了四阿哥,若能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岂不是四阿哥之福?”贞嫔说。
      “本宫自会斟酌。”皇后眼神环视一周后,看着薛紫楹说:“薛答应,皇上有意让你搬到永和宫偏殿,本宫这两日也会着人去收拾,你便不用挤在咸福宫偏殿了。”
      “奴婢叩谢皇上、皇后隆恩。”薛答应行礼答谢。
      “起来吧,好好侍候皇上便是。”皇后说。
      晚膳过后,赵福海端来了一盏普洱。
      “皇上,您喝盏茶歇歇吧,今儿可还是要召薛答应来养心殿啊?”赵公公问。
      “听闻二公主已痊愈,朕去启祥宫瞧瞧瑾妃和凤鸣。”皇上说。
      暮色微沉,随着一声“皇上驾到”,启祥宫原本安静的院落顿时像投进了一枚石子的水面,泛起了细碎的涟漪。瑾妃赶忙领着两个乳母跪地迎驾,身边那个扎着两个总角小辫、穿着一身藕荷色缎子小旗袍的孩子,正是二公主凤鸣。
      “都起来吧。”皇上语气温和地说。
      凤鸣才三岁多,胆子却不小,瞧见自家皇阿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竟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短腿“扑腾”一下撞进了皇上怀里,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皇阿玛,看花!”
      皇上哈哈一笑,一把将她举过头顶,逗得小公主咯咯直乐。瑾妃在旁捏着帕子浅笑,温声道:“这孩子念叨您一整天了,刚才还非闹着要把御花园摘来的秋菊插在瓶里,说是要等皇阿玛来瞧。”
      “还是凤鸣有这份心。”皇上抱着孩子坐到罗汉榻上。
      皇上正逗弄着怀里的凤鸣,这小丫头却是个闲不住的,趁着皇阿玛与额娘说话的功夫,回身在榻上的百宝匣里乱翻,瑾妃见状起身要拦,却还是晚了一步。随着“哗啦”一声,一轴被丝带系得严严实实的画卷从匣子里滑了出来。凤鸣倒也机灵,顺势捡起来往皇上怀里塞:“看!额娘画的,画里有皇阿玛。”
      皇上接过来徐徐展开,那是圆明园“方壶胜境”的景色。画中烟水微茫,远处的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而画卷的一角,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正依偎在柳荫下。虽只是两个背影,但那挺拔的姿态与温婉的轮廓,分明就是皇上与瑾妃,画笔细腻,连他腰间佩戴的那块盘龙玉玦的纹路都勾勒得清晰可见。瑾妃的画艺本就出众,这幅画更比她往日的那些花鸟习作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神采。瑾妃站在一旁,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手指局促地绞着帕子,低声嗫嚅道:“臣妾……臣妾拙作,不过是闲时消遣,让皇上见笑了。”
      “这画的是前年去圆明园避暑的时候吧。”皇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透着一股难得的温柔。他合上画轴,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瑾妃微凉的手说:“以后,朕多来看看你和凤鸣。”
      一日,皇上留宿承乾宫,给云依带来了一盆茉莉。
      “这是花房精心培育的,花形圆润如宝珠,所以叫宝珠茉莉。”子泓说。
      “名字好听,香气也清幽。”云依说。
      “嗯,你怀孕了不愿用香,养盆茉莉最合适了。”子泓轻轻抚摸着云依的肚子,一脸憧憬地说:“还有两个月小家伙就要出来了吧。”
      “嗯,今天我还和颖贵人一起给宝宝做了好些小衣服呢,她的手好巧。”云依说。
      “还是在你这儿最轻松。”皇上叹了口气又说:“皇后不是一直要抚养四阿哥嘛,不仅科尔沁的亲王之前极力劝朕,就连太后也是一再地跟朕提起。”
      “按照这里的规矩,皇后娘娘觉得势在必行吧。回宫后我去看过怡嫔,她身子大不如前了,说是三日里竟有两日下不来床,真是可怜。”云依说。
      “我也知道啊,所以皇后就更有理由要四阿哥了。”皇上无奈地说。
      “可你不是让太医院好好为她调养身子吗?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拖着不让她痊愈,好把四阿哥要到手?”云依试探地问。
      “那我派人暗中去查一查,要是真的,她也太阴险了点儿。”皇上说。
      过了一阵子,乾清宫的青禾姑姑来到御书房禀报。
      “可有什么发现啊?”皇上问。
      “回皇上,奴婢暗中查访,发现太医院给怡嫔开的药方倒没什么大的不妥,但全是最普通的草药,至于皇上叮嘱的名贵药材一律没有。奴婢问了好几位太医,都说是怡嫔娘娘身子虚不受补,用大补的药材反而不好。”青禾回答。
      “太医们众口一词?没有人说点不一样的?”皇上问。
      “回皇上,太医院像是长了同一条舌头。”青禾说。
      “朕知道了,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退下吧。”皇上说。
      “奴婢谨记,奴婢告退。”青禾说着就退出了御书房。
      “这事儿果然有点蹊跷。”子泓很快就找到云依商量。
      “嗯,越是万口一辞,就越是不对劲。”云依说。
      “我想也是,之前你在热河行宫的意外,我就觉得皇后脱不了关系,可是都查不出什么实锤。”子泓说。
      “那就算不得数,如果压力太大,不如你就同意皇后的请求,先让怡嫔把身体养好再说。况且,听宫人们讲就算皇后收养了四阿哥,也不能抹去生母的名分,你一样特许怡嫔也能常常去撷芳殿探视就好了。”云依说。
      “嗯,没有万全之策也只能这样了。”子泓说。
      很快到了宸妃分娩的日子,这一日是十一月廿三,天地间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脚面。午后天空逐渐转晴,傍晚时晚霞如血,承乾宫殿内断断续续传出的揪心惨叫,将这寂静的黄昏撕裂。
      宸妃此刻在红罗帐内经受着抽筋剥骨般的痛楚,皇帝在暖阁外急得团团转,每听见一声变了调的哭喊,他的心就像被热油烹过一般。
      “云依,朕在这儿!”皇上青筋暴起,猛地掀开帘子就要往那血气冲天的产房里闯。
      “皇帝不可!”太后面色肃穆地挡在了前面,声音威严而急促:“产房乃血污之地,皇上龙体贵重,断断进不得!”看皇儿着急的样子,太后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你进去了,只会让接生嬷嬷心慌,害了宸妃。”
      “朕如何坐得住!”皇上眼眶通红,皇后只得在边上好言宽慰。
      僵持间,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弱却清亮的啼哭声。不多时,接生嬷嬷出来道:“恭喜太后,恭喜皇上!宸妃娘娘已诞下三公主,母女平安!”
      “太好啦,朕什么时候能进去看她们?”皇上急切地问。
      “回皇上,恐怕要稍等片刻。”接生嬷嬷说。
      “一会儿先把小公主抱出来看看。”太后说。
      乳娘抱出三公主后,子泓抢步上前掀开襁褓,那小公主生得极小,皮肤皱皱的,闭着眼,像个刚脱壳的娇嫩果子。
      “这孩子看起来和咏宁刚出生时有几分相像啊。”皇后看起来心情不错。
      而皇上激动得几乎落泪,当即颤声道:“宸妃诞育三公主有功,朕要晋她为宸贵妃,即刻拟旨!”
      太后看着那小小的婴儿,眼中划过一抹慈爱,但听到“宸贵妃”三个字,太后和皇后同时怔了一下。太后压低声音提醒道:“皇儿心疼宸妃,额娘明白。可宫里位分最重均衡,淑妃陪伴皇上多年,是众妃之首,膝下育有两位皇子,那可是社稷之功。你若今日只封了宸妃,让淑妃的脸往哪儿搁?若要封,便让淑妃也一并晋了淑贵妃,方能堵住悠悠之口。”皇上无奈地点点头。
      皇上挥退了忙乱的宫人们,只剩乔雪、夕月和苏荷在旁侍奉,他轻手轻脚地掀开明黄帐幔进了殿内。云依的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破碎感。
      “云依!”皇上坐到榻边,声音微颤道:“朕在外面听着,心都碎了。”
      云依虚弱地睁开眼,见到子泓,嘴角勉力勾起一抹温婉的弧度,声音细若游丝:“让我瞧瞧我们的孩子。”
      皇上忙示意让乳娘将孩子抱进来,那小小的婴孩刚止了哭,正裹在厚实的锦缎里,莫名透着股灵气。云依用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孩子细嫩的脸颊,眼中泪光盈盈,满溢着母性的光辉。
      “皇上,臣妾想给小公主起名叫‘锦岚’,可好?”她抬眸望着子泓说。
      “好名字,朕的小锦岚。”皇上连声应下,“快睡会儿吧,你现在要好好休息,朕就在这儿守着你。”皇帝将云依散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语调极尽温存。
      自打锦岚降生,承乾宫的空气仿佛都浸在了蜜糖里。云依靠在软枕上,看着摇篮里一天天长开、皮肤愈发白皙娇嫩的小公主,心底软得能滴出水来。只是她有时变得很多愁善感,许是受荷尔蒙的影响吧,子泓免不了要常常好言安慰。
      转眼间到了满月,这一日的紫禁城格外热闹,那是三公主的满月宴,亦是宸妃与淑妃双双晋封贵妃的大典,同时皇上还封了薛答应为荣常在。承乾宫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云依身着一身金黄色的贵妃朝服,领口绣着的祥云金凤,衬得她产后微腴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雍容。
      满月宴上,云依换上一身海棠红的吉服,席间暗香浮动,嫔妃们面上都堆着如出一辙的恭顺笑意。虽说各怀心思,但此时瞧着宸贵妃怀里那软糯的小肉团,少不得要捡最动听的话来说。
      “宸贵妃娘娘辛苦这一遭,如今母女平安,又正逢晋封的大喜,可见是三公主给娘娘带了福泽。嫔妾瞧着,这承乾宫往后啊,怕是连地砖缝里都要往外溢喜气了。愿小公主岁岁今朝,长享安康。”众人一唱一和,席间尽是“万福金安”、“如意顺遂”的吉祥话。
      紧接着就是过年,两杆丈八高的万寿灯高高擎起,明黄的灯幡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往日肃穆的深宫,这会儿被这满目的朱红与明黄映照得有了几分暖意。祭祀祈福、煮饽饽、看冰嬉、乾清宫家宴,在这重重深宫的经年累月里,这是最烟火人间的一刻。云依有了女儿,她感觉“家”的含义仿佛更具象化了。
      新年的爆竹硝烟还未散尽,大理的战报便如正月的飞雪,凉飕飕地扣在了养心殿的御案上,原来云南的几个土著部落因不满当地官府的巧取豪夺而发生了叛乱。宸贵妃到养心殿门口时,远远地就瞧见雪地里那一抹单薄的灰绿色——萧答应跪在那儿,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她母家不过是云南的一个六品小官,如今却被卷进“通敌”的滔天罪名里,皇上朱笔一勾,那便是满门抄斩的死局。
      “娘娘,萧答应厥过去了。”她的贴身宫女亦珺低呼一声,宸贵妃顾不得规矩,疾步上前,触手竟是一片滚烫。萧答应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烧得通红,口中呢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云依不顾旁人的眼色,请太医救下了她。
      在那间常年阴冷的咸福宫偏殿里,药气氤氲,萧答应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她看着床榻边守着的这位盛宠在身的宸贵妃,眼角滚出一颗晶莹的泪说:“贵妃娘娘,何苦为了罪臣之女,去触万岁爷的霉头……”
      “虽然你我没有太多交情,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云依真诚地说道,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萧答应费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料子是陈年的苏缎,上面绣着一朵淡雅的兰花。她颤着手,将香囊塞进云依掌心说:“嫔妾自知命不久矣,这香囊里是我家乡的干花。若娘娘垂怜,求您把它寄给嫔妾的母家,让他们拿去给阿熏姑娘,她是我儿时唯一的玩伴。就说,兰芷把大理的春色……都带进紫禁城了。”
      云依握着那香囊,心中蓦地一动,她读懂了萧答应眼神里那种比生死更重、比愧疚更深的眷恋。那不是寻常的思乡,而是一种藏在深闺、烂在骨子里,连名分都不敢要的深情。
      “既然你信得过我,我一定设法帮你办到。”云依没有戳破,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香囊。
      是夜,养心殿的烛火还未熄,云依在皇上批阅奏折的疲累间隙,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盅温热的莲子汤。
      “云南的事,斩首易,收心难。”云依的声音温软却坚定,“萧答应的父亲不过是个末流文官,是否通敌,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辞。若能留下他的命,让他戴罪立功去安抚当地民心,不是更能彰显皇上仁德。”
      “云依,你也知道后妃不能干政,你要是掺和进来对你不好。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因为萧答应而重判,也不会因为她而轻纵。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睡觉去。”子泓说。
      没过多久,萧兰芷竟然香消玉殒了,云依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明明前些天还拉着她的手的人,说没就真的一点声息都没了。
      “吃人……这地方真的是会吃人的。”云依在心里枯涩地念着。她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是从讲究人权、讲究平等的现代文明穿越而来的。如果在那里,萧兰芷不过是个会为了暗恋的女孩偷偷绣个香囊、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普通姑娘,但在大清朝,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抹杀的“答应”,一个连父亲性命都保不住的政治筹码。云依觉得脊背发凉,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现在贵气逼人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她和他在这个时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盛宠,他们终究也会被这满地的红墙黄瓦同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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