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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南巡梦觉 经过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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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月的航行,御舟缓缓驶入烟雨深处,两岸依稀可见粉墙黛瓦的古镇,乌篷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原来到了苏州,圣驾一行也下船住进了位于苏州织造署的行宫。
五月初的苏州,烟雨如织,仿佛梅子黄时雨的时节提前到来。一日雨后转晴,云依带着乔雪、夕月微服私访,来到著名的留园。云依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袖衣,袖口处有极为精致的苏绣,肩头还搭配了象牙白的云肩,形如垂云,下身则穿了多色绸缎拼接而成的月华裙。她已许久没有这样走在宫墙之外的自由天地间了,心情格外舒畅。
“小姐,这样好像又回到从前啦,自由自在的多好!”夕月的话语里也透着莫名的欢快。
“是呀,咱们也就偷得浮生半日闲,明日还要陪太后去玄妙观呢。”云依说。
“小姐,一会儿咱们去买桂花糕吃吧,我正想着这味儿呢。”乔雪挽着云依笑着说。
“好,先逛园子,然后就去买。这儿多美啊,简直是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怡。”云依说。
留园,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苏绣长卷。清澈的池水倒映着两岸苍翠,池边的湖石错落有致,有的形如苍鹰展翅,有的宛若老僧入定,这便是著名的太湖石堆叠出的玲珑意趣。沿着蜿蜒的复廊漫步,花窗漏影随步而换,清风拂过,廊边的翠竹沙沙作响,与池中的锦鲤戏水声交织。透过雕刻精美的楠木窗扇,可以看到远处的亭子在古木掩映中若隐若现。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雨来,她们也没带伞,就匆匆往刚才那廊下跑去。紧接着,头顶上竟出现了一把油纸伞。“拿着,可别淋坏了你这身苏绣的衣裳。”云依只见来人一袭青衫,眉目俊秀,束发利落,乍看是个风流少年。可那双眉眼却太过灵动,带着几分不羁与锋芒。她略一打量,心中便有了判断——这人,恐怕并非真正的“公子”。
“谢谢姑娘的好心,伞还给你。”雨丝斜斜,她们四个便在廊下躲雨。
“你怎知我是女儿身……算了,无所谓。”姑娘潇洒地说。
“姑娘像是个无拘无束的人,敢问姑娘芳名。”云依说。
“岑霏儿,‘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字,你直接唤我名字就行。”姑娘说。
“岑霏儿,好动听的名字,你不像本地人,是要往哪儿去吗?”云依问。
“想走就走,想停便停。江湖嘛,本就是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的地儿。”岑霏儿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云依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一颤。“若有一日,”她低声道,“你不得不困在某处,再不能随心而行呢?”
“那我就逃啊。”岑霏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天大地大,总有路可走。人活一世,若连心都要锁住,那还不如不活。”这话落在雨中,清脆得像一声剑鸣。
“真羡慕,和你说话简直胜读十年书。”云依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宫中人言,往往是权衡、试探、顺从与算计,从无人敢对她说“逃”,更无人敢说“随心”。
“你若真想散心,不如雨停了跟我走一段?”岑霏儿忽然侧过头来,目光直直看着她。
“去哪里?”云依问。
“哪里都行。”岑霏儿眨了眨眼,“前面有山就上山,有水就过水,若是饿了就找酒馆,若是烦了就换条路。”
“可我……怕是走不了太远,天黑前要回家。”云依说。
“也罢,那就这附近逛逛吧,我看这雨马上也要停了。”岑霏儿耸耸肩说。
于是乎在这个短暂的午后,四位姑娘一同游玩,恣意人生,自在如风。
与此同时,苏州行宫皇帝的龙榻上,荣常在半倚在皇上怀中,身上那件玫红色的苏绸短袄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处两道精美的“十八镶”绲边衬得她脖颈愈发瓷白。她指尖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鬓发,眼神如苏绸般软糯。
窗外正是苏式园林的雅致小景,“皇上快瞧,”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窗外池边的一对鸳鸯,声音娇软得紧,“嫔妾听闻苏州的景儿最是养人,宸贵妃姐姐今日出宫游玩,想来此时定是开心的,不像嫔妾,只会痴缠着皇上,惹皇上厌烦。”
皇上正抚着她温润的肩头,闻言洒然一笑,“你这小性子,倒也磨人得有趣,你给朕绣的荷包,朕可是日日都戴在身上。她爱热闹,随她玩儿去便是。”
荣常在随即像小兔子一般往皇上怀里缩了缩,长睫轻颤,掩住了一丝算计:“是了,宸姐姐性子爽快,连结交朋友也是不拘小节的。嫔妾之前在船上,瞧见过宸姐姐和一位大人说话,仿佛是旧相识……哎呀!”她像是猛地反应过来,急急捂住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尽是惶恐,“皇上恕罪,是嫔妾嘴碎了。”原本温存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皇上抚摸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面上却冷哼一声说道:“贵妃的名声也是你能编排的?”
“嫔妾失言了。”薛紫楹马上赔罪,“皇上不要生嫔妾的气,人家为圣上新学了昆曲唱腔,紫楹唱给皇上听啊。”
一日行宫大戏楼内沉香缭绕,正上演着缠绵悱恻的昆曲《牡丹亭》。太后端坐在正位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手中盘着一串透亮的七宝念珠,眼帘微垂,似在闭目品那折“惊梦”里的袅袅余音。皇上坐在侧首,虽看着台上的生旦身段,指尖却在膝头上若有似无地打着节拍,神色叫人琢磨不透。坐在末位的荣常在,一副谦卑模样,身子半欠着,眼神却不时偷觑皇上的神色。
飘逸的水袖,婉转的水磨腔,台上的演员指尖遥指远方,便成巍峨群山,轻点近处,便观碧波荡漾,昆曲真真是美到了极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汤显祖这词,写得至情至性、感人至深啊。”一出唱毕,太后不禁感慨道。
“是啊,老佛爷,据说生与旦,连胭脂都要同调,以期情意深浅一般浓淡。”云依也感叹道。
“这曲儿好是好,就是太过幽怨了,不如叫他们换一出热闹点的《醉杨妃》吧,也给母后添点喜气。”皇上忽然淡淡地说。
“也罢,省得老身听得都快要落泪咯,换一出吧。”太后也赞同。
“太后、皇上体恤,嫔妾也觉得那贵妃醉酒的场面最是富贵华丽,正配今日这好景致呢。”荣常在听了,忙不迭地换上一副欢欣笑脸道。原来那日她给皇上唱的昆曲便是《醉杨妃》,讲的是杨玉环在百花亭备宴等候唐玄宗,却得知其转幸他宫,在苦闷中独自饮酒、强做欢颜最终沉醉失态的故事。云依瞥见了皇上和荣常在对视的眼神,总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仲夏时节,船队终于抵达杭州,西子湖畔柳丝轻垂,轻风从湖上拂来,卷着淡淡荷香,而銮驾缓缓入了行宫。云依的心早已飞回叶府,所以第一时间她便求了皇上回家探望。
叶府正门外,众人早已整肃衣冠,软轿落地,帘影微动,宸贵妃尚未完全现身,叶老爷已率众人齐齐跪下。
“臣叶濂轩,携家眷恭迎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声音整齐而低伏。
云依脚步微顿,眼中一瞬间泛起湿意,她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父亲、母亲,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叶老爷却不敢起身,说道:“君臣有别,礼不可废。”行完了大礼才说:“谢娘娘赐起。”
众人起身后,礼数方才渐渐褪去,亲情一点点回暖。待云依步入叶家内堂,只见灯影温暖,一切都那样熟悉。那一瞬她仿佛不再是深宫中人,只是叶家那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女儿。
软榻之上,两只襁褓并排安放。她的三公主,小小一团,眉眼带着笑,嘴角淌着口水;一旁是哥哥嫂嫂家的小侄儿,偶尔挥动着手臂,似在追逐着什么。两个小生命靠得这样近,呼吸轻轻交叠,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亲昵与依赖。云依从怀里掏出一个赤金百岁锁给他戴上,说是给小侄子的见面礼。
云依又忍不住俯身,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女儿的嘴角,眼底水光微动,轻声笑道:“瞧,这两个小兄妹倒像早就认识似的。”云依又望向景煜和静婉说:“你们的小公子眉眼长得像嫂嫂,鼻子和嘴巴像哥哥呢。”
“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景煜笑了笑说。
“娘娘一路南巡辛苦,身子可还安稳?”一旁的嫂嫂柔声问道。
“我一切都好,嫂嫂生完小侄儿好似更见风韵了。”云依微笑地说。
“妹妹明知道你嫂嫂害羞,还这么打趣她。”景煜说。
“景煜,要叫娘娘,懂不懂礼数?”云依还没回话,叶父便打断说。
“我都回家啦,你们就不要娘娘来娘娘去了,以前怎么叫我就还怎么叫呗。”云依撒娇道。
“我叶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礼,那岂不是让人家笑话。”叶父说。
“妹妹如今都是贵妃娘娘了,还得跟从前一样被父亲训话啊。”景煜玩笑道,大家也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哎呀,看着这对儿小兄妹,倒叫我想起你们兄妹俩小时候的样子了。”叶母忽然感慨道,她一会儿抱抱小外孙女,一会儿抱抱小孙子,哪个都爱不释手。
“那母亲快说说,哥哥小时候是不是总欺负我来着?”云依依偎着母亲。
“你哥哥从小就性子谦和,免不了多让着你罢了。”叶夫人说。
“看看,还是母亲大人公平,妹妹在宫中过得可好?”景煜虽面带笑容,但看得出他也是认真想知道妹妹的境况。
“衣食无忧,也能见见世面,但就是规矩多了些……”云依还没说完,叶父便打断说:“之前听你母亲回来讲了,皇上对娘娘极为宠爱,那就更要克己复礼,感念圣上隆恩啊。”
“好,女儿记住了。对了,母亲,听说楚玉也嫁人了?”云依问叶夫人。
“是,她嫁进了海宁陈氏,你回来前为母已经派人捎信给她,她也回信说会回杭州来看望娘娘,估计过两日就到。”叶夫人说。
“那太好啦,还是回家好啊。”云依说。
西子湖畔的行宫,宸贵妃带着乔雪、夕月,站在后殿的烟水回廊下,目光穿过层层垂柳,显得有些急切。不多时,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那女子步履生风。
“楚玉!”云依往前抢了几步,握住她的手。
齐楚玉看着眼前的叶云依,已是满头珠翠、身着缂丝雀羽的宸贵妃,不禁眼眶微红,下意识地便掀开裙摆跪下去:“臣妇陈齐氏,叩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云依一把将楚玉扶起,眼里的泪珠儿差点滚了下来。进了内室,云依拉着楚玉在如意榻上并肩坐了,让夕月给她斟了一盏雨前龙井。“快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从海宁赶来,这一路怕是也累了。”
“娘娘赏的茶自然是要喝的。”楚玉品了一口又说:“想起以前和姐妹们一起去狮峰山采茶,那时候可真开心啊。”
“我也记得,采茶讲究‘一芽一叶’,需要耐心,咱们当时啊,根本分不清老叶嫩芽,最后抓了一大把老叶,还被长辈们笑话呢。”云依说着说着也笑起来。
“对了,我听叶夫人说娘娘去年生了位小公主,我能有幸瞧瞧不?”楚玉问道。
“小锦岚在旁边午睡呢,咱们去看看醒了没有。”她们走进旁边的寝殿,云依挥退了奶妈,亲自从摇篮里抱起那软糯的小团子,她正噙着手指睡得香甜。楚玉凑过去瞧了瞧,稀罕得紧,轻轻摸了摸孩子那如剥壳鸡蛋般的脸蛋,低声说:“生得真是粉雕玉琢啊。”
“听说你生的也是女儿?”云依轻声问。
“是啊,比这小公主略大一些,我也是疼她入骨。”楚玉轻声说。
“海宁陈家是名门望族,你可嫁得了如意郎君?”云依问道,好像一下子她们就回到了闺中时光。
“他还算是彬彬有礼,就是公婆和他总是催促我再生个儿子。”楚玉叹气道。
“哎,我可不想再生孩子了,不想再经历那一遭儿。”云依也跟着叹气。
“娘娘是宠妃,这恐怕难啊。”楚玉掩面而笑。
“少打趣我,让锦岚再睡会儿吧,咱们接着喝茶去。”云依放下小公主。
“娘娘,内务府的公公来催了,说是时辰已到。”两人刚准备坐下,乔雪便匆匆进来禀报。
“这么快?”云依问,乔雪点点头。
“臣妇陈齐氏,谢娘娘厚恩赐见,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臣妇……告退。”楚玉连忙再次行礼,两人依依惜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