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moon

7、动荡

　　纵使我一直保持着小心谨慎，但还是有一些传言，通过波达伊传进了我的耳朵。

　　自从父亲封锁了对希腊的锡的贸易，特洛伊城中的希腊人突然多了起来。

　　这种现象很反常，而反常的现象通常代表着不稳定和动荡。

　　这话是波达伊说的。

　　波达伊是个开明的长者。

　　她不仅教会我女子搏斗，而且也教我男人之间的争斗。不仅王权与神权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希腊人与特洛伊人之间，都存在着平静表面之下的暗流。

　　那些希腊人服饰精美，武艺精湛。波达伊告诉我，这代表他们是一些贵族，甚至有些可能是国王。

　　我想起前些天角斗场中出现的那个没有嘴唇的少年。他的服饰并不精美，但他的武艺是高超的，至少在特洛伊就罕有其匹。另外还有一点，他的老师是马人喀戎，伟大的半神人赫拉克勒斯的老师，他不可能担任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老师，他的学生一定来历不凡。

　　这些出色的希腊人，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来到特洛伊？

　　在人们的疑惑中，父亲的宫廷突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举行较大的酒宴。他宴请那些远道而来的希腊人，但却并未满足他们的愿望——锡的贸易封锁仍然丝毫没有改变的迹象。

　　而相反的，特洛伊却日加繁荣。父亲说他从遥远的地方购得了足够的黄金，然后将它们交给特洛伊最出色的工匠，由他们把这些财富变成宫廷的装饰品，铠甲上的黄金铂片，斯开亚大门上的金钉和阿波罗神殿中的金色祭台。

　　至于父亲的黄金从哪里来，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赫克托耳和安忒诺耳屡次建议，但都被他以再等一等的借口推了回来，越来越多的希腊人来到特洛伊，而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黄金像流水一样涌入伟大的斯开亚门。

　　这种事情必须停止！

　　有一次母亲再也无法忍受，在宫廷集会上她公然向父亲喊嚷道，难道你不明白，你在为特洛伊树敌！

　　父亲当时满面通红，默然不语。他也许认识到自己在做着一件错误的事情，但当母亲要求他废除锡贸易的禁令时，他还是激烈地拒绝了。

　　想想那些黄金！父亲说。他试图想使所有人明白，这项禁令为特洛伊带来了想象不到的财富，它足以令他甘愿冒险违背对希腊国王们的承诺，收取他们的黄金，却仍将锡紧抓在自己手中。

　　现在的国王陛下简直和老国王一模一样了，波达伊对我感叹。我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贪婪和自私的血液正在父亲的身体中彭湃发酵。没有其他的办法，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父亲满足的那一天，因为只有到了那一天，父亲才有可能真正罢手。

　　但我们都忘了，贪欲是没有尽头的，它的尽头是贪欲者自身的毁灭。

　　一场激烈的冲突发生在深秋树叶落尽的时候。中午宫廷宴会上，突然发生了严重的骚动。

　　我作为阿波罗的祭司，代表神圣的神的见证，被带到了宴会上。

　　桌椅被砸的一塌糊涂，纯金的杯碟滚落遍地，白色的纯羊毛织成的桌布上淋满五颜六色的汤汁，室内摆放的来自各地的有名的花草被破坏殆尽……几个希腊装束的人手持武器背靠背围成一圈，十几名特洛伊侍卫躺在地上……

　　父亲！我扫视一圈，才发现父亲铁青着脸站在那些人对面，他身后站着赫克托耳，安提玛科斯，得伊福彼斯和母后。而父亲的手中牵着几条黑色的狼犬，它们正对着希腊人露出雪白的牙齿。

　　看到穿着祭司衣袍的我，那几个希腊人脸色缓和了一些。祭司是争斗中中立的力量，因为众神厌恶不利于他们自己的纷争。

　　我的出现，代表着父亲的妥协。

　　“普里阿摩斯！你这个违背诺言的小人，我们早就不该相信你，任由你欺骗我们的人，使他们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我并没有违背诺言！”父亲大喊，但涨红了的脸泄漏了他的心虚。

　　“闭嘴，你这愚蠢贪婪的傻瓜！”一个人声音隆隆，我一眼望去，发现那居然是赫克托耳订婚酒宴上救了我的埃阿斯。没有透克罗斯在身边，他还是那样的直言直语。

　　父亲愤怒地盯着他高大的身躯：“你就是那个拐走我妹妹的人的儿子……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数落我的不是！”

　　埃阿斯也怒视着他。希腊比特洛伊更信奉强者的力量，因此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不需要遵循长幼和地位高下的礼节。

　　就在他们正在僵持时，一个人站了出来。那是一个希腊人，比起同伴他的肤色较深一些，他的身躯孔武有力，面孔则像刀劈斧削一般清俊英挺。他开口说道：“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些。”

　　“你是谁？”父亲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哦，对不起，刚才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是来自阿戈斯的堤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

　　堤丢斯！在场的人都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叹。七将攻忒拜——那流传在吟游诗人口中传说般的故事里，堤丢斯就是其中之一！

　　父亲脸上轻蔑的神情不见了，他半信半疑的盯着狄俄墨得斯，而后者则一脸轻松的看着他。他的表现令我们更加相信他就是那位英雄的儿子——只有真正的英雄，才会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保持镇定。

　　这时赫克托耳喊了一声：“父亲。”他的脸上满是不赞成的神色。赫克托耳很聪明，他知道与这样的一位英雄为敌，可能会给特洛伊带来难以预料的灾难。

　　父亲低下了，慢慢说道：“好吧，我答应，一个月后废除对希腊的贸易禁令。”

　　狄俄墨得斯他们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愿你记得我们的约定，特洛伊国王陛下。”

　　父亲垂着眼，没有回应。而狄俄墨得斯和埃阿斯等人则昂首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的争斗如同一个预兆，暗示我们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

　　来自希腊的国王和王子们不再对父亲无条件的信任。

　　他们送进特洛伊的黄金越来越少，而望着特洛伊宫廷到处装饰着黄金的屋顶与墙壁，他们的目光中充满越来越多的痛恨和嫉妒。到处有希腊人在特洛伊惹事生非，他们喝醉了酒，然后酩酊大醉的去骚扰妇女，殴打她们的丈夫和兄弟，或是在宫廷门口大声叫骂，拔出自己的青铜短剑来示威恫吓。

　　父亲开始限制他的女儿们毫无顾忌的外出，宫廷里漂浮着淡淡的恐慌的气息。

　　母亲将我们聚拢在一起织布，为兄弟们缝补衣服，偶尔我们也会谈笑一阵，但除了波吕克塞娜，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有时隔着宫廷的墙壁，我们也能听到女子们的哭泣声，她们可能受到了□□，但却没有人去保护她们——父亲还是心虚的。

　　这不能怪那些希腊人。他们中有的人并不富裕。

　　由于土地贫瘠，奴隶人数太少，有时连国王自己都还要从事劳动。他们将几乎所有的财产送进了特洛伊，父亲使这些人破了产，变得一文不名，即使恢复了锡的贸易，许多人也无力在建立起一个新的王国。

　　没有了王国和土地，这些人的家庭也将不复存在。狄俄墨得斯说的很对，是父亲使他们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这些落魄贵族们渐渐变得肆无忌惮，最近一段日子，他们竟然公然在大街上劫掠马车，夜晚则潜入贵族们的官邸滋事。

　　越来越多的贵族到父亲这里来哭诉，他们的财产得不到应有的保障。而每碰到一次这样的事情，父亲脸上的表情便更添一层阴沉。

　　特洛伊还不能得罪过多的希腊人，如果父亲替他们复仇，那么就要做好与希腊人开战的准备。但他显然只想要黄金，不想要战争。

　　贪婪把父亲送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随着一场秋雨，斯卡蒙得河今年最后一次涨潮的日子到来了。

　　到了冬季，河神就会变得慵懒懈怠。

　　特洛伊人还遵循着古老的传统，每到涨潮的日子，人们都要穿上白色的亚麻衣服到还不算太冷的河水里去沐浴，以便洗净沉滞的灵魂，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宫廷中的人也不例外。

　　父亲派了大批的人手去维持河岸两旁的秩序。

　　显然他针对的是希腊人。

　　这也许是赫克托耳持续的建议生效了，但更可能因为父亲不能容忍他的女儿们遭受丝毫的侵害。对父亲来说，女儿是他更宝贵的财产。

　　她们不仅能为他换来黄金，还有更可靠的政治结盟。

　　黄金只能使人变得富有，但结盟却使人变得强大。从而比任何人更加富有。

　　我和赫勒诺斯仍然待在阿波罗神殿里。作为神的祭司，当众沐浴是一种不洁的象征。

　　拉奥孔和他的三个儿子也不应该去，但拉奥孔在家养病，他已经很少来神殿，而他的儿子们还是热血的少年。

　　他们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去欣赏花季少女们沐浴的姿态。

　　想到这里，我看向赫勒诺斯。我们两人与拉奥孔的三个儿子是同年，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和他先后降生在母亲的床畔。

　　那夜月神阿尔忒弥斯格外慷慨，她将月亮的光辉撒满了特洛伊的天空，并送来阵阵轻风，满城弥漫着月桂的清香。

　　第二天，伟大的太阳神阿波罗降下神喻，指定在昨夜的月桂香中降生的两个孩子成为他的祭司，终生侍奉他左右。原来的祭司拉奥孔则成为我们的老师。
　　父亲和母亲将那作为他们生命中的传奇。毕竟神赋予的荣誉并不是人人都能获得。

　　我已什么都不记得。尽管现在的我已经明白阿波罗为什么要那样做，但那时的我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神的执着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不仅追随你一生，而且还会追随着你，生生世世。

　　而人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我和赫勒诺斯静静坐在神殿里，他继续解读羊肠，我则无所事事。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琐碎的耳语。我站了起来，然后看到赫勒诺斯正用紧张的表情看着我。

　　没有人在河神涨潮的日子前来祭祀，这是特洛伊不成文的规矩。

　　我转身，快步向殿内走去。无论什么身份，无论在哪里，一旦有争斗，女子的处境都是最危险的。躲避是最适当的选择。

　　但我刚刚走到赫勒诺斯身旁，还来不及进入内殿，门便被打开了。三个希腊人闯了进来，他们满身酒味，衣衫破烂，手里握着青铜的短剑。

　　他们用仇恨的目光望着金色的祭台，还有祭台旁边的我们。

　　赫勒诺斯上前一步，用身体遮住了我。

　　赫勒诺斯！我喊道，他从小被训练成为一个祭司，而不是一个战士。希腊人中有两人走上前，毫不费力的制服了他，另一个则走上前想要过来拽我。

　　赫勒诺斯被他们扭着胳膊，动弹不得，他喊道：“不！快跑，卡珊德拉！”

　　我转身飞快的向后跑去，那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步子比我更大，但我比他更为轻盈敏捷。我绕着内殿转了一个圈，然后又跑了出来。另外的两个希腊人似乎很呆，他们抓着赫勒诺斯，似乎谁也没打算上前来抓我，我一直跑，像一阵风一般冲出了神殿。

　　我一边拼命的跑一边向后张望。

　　追我的那个人似乎丧失了继续追逐我的兴趣，我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我打算停下来。

　　“抨！”我狠狠的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我被撞的头晕眼花，他却纹丝未动。

　　我猜想自己撞的一定不是一个人，而是石头或墙壁什么的。

　　但墙壁马上推开了我。

　　我喘息未定，却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阳光在他的背后绽开，追逐着大地上迅速后退的阴影。明媚的光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圈闪亮的金边。

　　金色的头发在微风和晴空中静静飘扬。金色眸子如同黄金一般闪闪发亮，俯瞰大地，万物在他的威严下俯首称臣……

　　我相信了波吕克塞娜的话：众神！他是阿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