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moon

8、阿喀琉斯

　　少年微微偏着头，若有所思的打量我。

　　也许我表现的太过惊恐——站在他的面前，用力的捂着嘴，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颤抖不停。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那位神祗站在我的面前，用他沉默的凌厉的目光，将我的身体片片割碎。他的身影在耀眼的光线中燃烧成一团愤怒的火焰，而我的灵魂就是在那中间烧灼焚毁的燃芯。

　　两年过去了，即便日日伴他身旁，我仍然没有停止对他的畏惧。

　　这就是背信弃义的下场。

　　我害怕面对他，不是因为他的诅咒和报复，而是因为我的灵魂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它让我感觉到，父亲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身上，随时都会汹涌澎湃。

　　我拼命抑止着自己的颤抖，让它慢慢停歇下来。

　　“你是谁？”他本来似乎不打算理我，但他看清了我身穿的祭司的长袍，改变了主意。

　　他开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仍然显得十分的冷峻，无唇的嘴张开，然后又马上抿了起来。我看着他，慢慢恢复过来：“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无唇之人。这个名字很适合他。

　　听到我的话，阿喀琉斯有些惊讶，目光像深海游鱼一般在我身上梭巡来去，仿佛是在重新估量我。

　　“我听说特洛伊的祭司有与神沟通的能力，他们所言不虚。”

　　“我不明白……”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却忽然意识到他也是一个希腊人。一位渴望对手的英雄大多是正直无畏的，但我不该拿他角斗时的表现来简单的衡量这个人。

　　我拎起衣袍下摆，谨慎的看着他，并与他保持距离：“很抱歉，我还有其他事情……”

　　赫勒诺斯还在神殿，不知道那些人会怎样对他——虽然神的祭司保持着中立，也拥有他自己的威严和别人的尊敬，但喝醉了酒的报复者行事不可能足够的严谨。

　　我必须要立刻叫人来。

　　“等一下！”刚转过身，阿喀琉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犹豫一下，还是停下脚步，回头。

　　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迅速而敏捷地拉起我的手臂。我还来不及惊呼。

　　“帮我个忙！”他简略地说道。

　　阿喀琉斯的步子很大，走的也很快。我脚步跟不上他，只好跌跌撞撞一路小跑：“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想要用力挣开他的手，但那根本就是徒劳，在他看来，也许我与山上毫无反抗能力的羚羊没什么区别。

　　一片沉默。他没有回答。

　　但我马上发现这答案就在眼前，根本不必问。

　　乳白色的神殿渐渐出现在前方，它正沐浴在晨雾当中，月桂树的枝叶在风的吹拂下泠泠作响。从外面看起来它相当的安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众神！我在心底埋怨自己，我怎么会如此愚蠢？

　　阿喀琉斯径直走到我刚刚从中逃出的神殿前面，然后停下，回头：“你不是祭司吗？这应该是你的神殿。”

　　我看着他，满怀敌意：“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是我太愚蠢了，原本以为那三个希腊人是醉酒闹事，却没想到他们还在外面安排了帮手。怪不得那个追我的人那么快就放弃了……

　　他又皱起眉头看着我。这样的表情让我想起赫克托耳。

　　但他不配跟赫克托耳相比，他只是个无耻的欺负弱小的强盗！

　　我又奋力挣扎起来：“放手，我以阿波罗的身份命令你！你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他挑起眉毛，看起来仿佛在生气。

　　“当然不能！”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挣扎的更加厉害：“你这样做是在渎神！”

　　是不是我看错了？听到这句话，他显然怔了一下。

　　然后忽然变得比我更加愤怒。

　　“渎神？！”他握紧了我的手腕，仿佛要用力把它捏碎一般：“他的做法才是渎神！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嗯？”

　　如果不出意外，他指的那个人是父亲。我明白过来。

　　又一个来自希腊的报复者。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还很年轻，也许比我还小。但他无疑已经是一个完美的战士，浑身充满着力量，勇气，还有战胜一切敢于阻挡他的人的信心。联系到那天角斗场中的表现，他也许还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领袖——如果他的国家还没有耗尽资财，还存在的话。

　　我和赫勒诺斯是无辜的，但他们这些所谓的劫掠者又何尝不是？我们总是为了保护自己，强壮自己而迫害别人，却不明白这样只能破坏我们之间和平相处的希望。

　　望着那掩在长长的睫毛下面的金色瞳眸——那中间闪着的是克制和压抑的光——我不禁想要叹息。与这样的一个骁勇沉着的人为敌，父亲到底会为特洛伊带来什么？！

　　我跟在阿喀琉斯身后走进神殿。

　　一股淡淡的腥甜的味道迎面扑来，我紧张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谢天谢地！

　　赫勒诺斯抚着受伤的肩膀，正倚在柱子旁看着我们。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精神很好，伤口看起来也似乎并不碍事。

　　三个希腊人似乎已经离去，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阿喀琉斯看见了赫勒诺斯，向他走过去：“你是这里的祭司？”

　　赫勒诺斯防备地看着他。

　　“卡珊德拉，过来！到我身边来！”他喊道，一边死死地盯着阿喀琉斯。

　　我飞奔过去，阿喀琉斯并没有阻拦。他转头，一双眸子静静在大殿中梭巡一周，然后若有所思的目光重新停留在我们身上。

　　“看起来普里阿摩斯似乎犯了众怒。”

　　半晌，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是冰冷，不带嘲讽，只仿佛一个旁观者，为一出狼藉的戏剧作出定论般。笑着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无唇的欠缺被那笑掩盖了，这让他看上去更加俊美而深邃。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为他若无其事的态度感到迷惑不解，难道他不也是对父亲满怀仇恨吗？

　　阿喀琉斯定定看着我们，表情有一瞬间的疑惑，然后他又笑了。

　　“原来如此……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财产，他们并没有错……不过今天我来此，却不是为了要夺回被吞没的家财，我的国家不需要对任何人畏缩哀求。”

　　“那你想要什么？”赫勒诺斯忽然担忧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意有所指。但后面的事实却证明，他有些多心了。

　　“哦……我把它忘在外面了，这位女士跑的太急……” 阿喀琉斯簇眉，似乎对自己的疏忽感到十分不满：“对不起，请你们等一下。”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剩下我和赫勒诺斯面面相觑。

　　我拨开赫勒诺斯的手，想要替他查看伤口。“只是划伤了表面……流血太多……必须要止血，后殿里有草药，我这就去拿来……”

　　“他是谁？”

　　我刚迈步，赫勒诺斯忽然问道。他的脸上有某种深思的表情，眼神却锐利。

　　“阿喀琉斯。那天在赫克托耳的角斗场我见过他……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好好按住伤口，我马上拿药来。”

　　“你不觉得……他很像那位……”他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只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变换。

　　我看着他，觉得心底一层坚冰被打破了，然后它们像锥子一般流进我的眼睛里：“赫勒诺斯……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提他……否则，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同你说话了。”

　　赫勒诺斯怔一下，耐人寻味地看了我一眼，悻悻地点头。

　　“但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卡珊德拉……”他的声音低的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反抗命运是没有用的，那结果只会使你觉得更加悲惨而已……”

　　我停住脚步，闭了闭眼。

　　众神的意旨在最深处，人的眼睛永远无法看到。

　　许多人所求的，就是那隐藏在深处的秘密。神殿的祭司们信奉这样一个信条：人生的格局像一团迷宫，谁看得更深，也就能走得更远。

　　但曾经的经历让我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就如同凡人的生命一般，即使知道必将死亡，人们依旧好奇于中间将经历什么。

　　有的时候，即使结果就摆在眼前，那过程却依旧打动人心。

　　我刚帮赫勒诺斯包扎停当，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快而不乏谨慎。

　　然后阿喀琉斯出现在大殿门口，他的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羊依偎在他脚边，安详的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帮我个忙”以及为什么他要拉我回到神殿里来。

　　走过去，我望着他：“你要占卜？”

　　“我要了解……一些从前的事。”阿喀琉斯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迟疑，很有些耐人寻味。

　　“关于什么？”

　　“我的母亲。”

　　我静静望着他，还没有人需要通过占卜来了解自己的父母。

　　“我的母亲，二十年前她下嫁给我的父亲，那时她表面的身份，是海神波赛冬的祭司。”

　　在来自希腊的吟唱者口中，曾经流传着这样的一个故事。

　　在强者如云的希腊，有数百个英雄们建立的王国。

　　其中最大的四个，是爱琴海上的克里特，南部的斯巴达，北部的忒萨利亚和中部的迈锡尼。统治它们的英雄，分别是四位大国王——米诺斯统治克里特，墨涅拉俄斯统治斯巴达，佩琉斯治理着忒萨利亚，而希腊的王中之王阿伽门农，则雄踞迈锡尼。

　　所有的希腊国王必须听命于阿伽门农，他是英雄的领袖，就如同宙斯统治诸神。然而其他的三位大国王却不必如此，他们事实上与他平起平坐，共同分享希腊的荣耀。

　　其中传奇的忒萨利亚大国王佩琉斯，他将国家治理得强盛而繁荣。他的城市是世界上唯一没有城墙的城市，因为没有人敢进攻米耳弥多涅斯人的故乡，那支来自传奇中最骁勇善战的军队。但是没有人能相信，英雄正直的国王佩琉斯居然在强盛之年，会去强迫一位神的祭司嫁给了他，并为他生育孩子。

　　她是海神涅柔斯之女，银脚的忒提斯。

　　那时的众神之父宙斯正疯狂地迷恋着少女的忒提斯，可是一则预言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和谐——忒提斯会有一个比父亲更强大的儿子。

　　这不是众神之父宙斯所能容忍的，在权力面前，他放弃了爱情。

　　忒提斯被迫下嫁给凡人佩琉斯，成为忒萨利亚的王后。

　　她为他生育了九个儿子，却有八个在生出之后即为死婴。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人们把它归之为宙斯的嫉妒。佩琉斯国王被丧子的痛苦打击的几乎崩溃，却在完全绝望之后，出人意料的得到了第九个儿子。

　　一个活泼健康，被他视若珍宝般的儿子。

　　从那以后，佩琉斯又活了过来，将他爱护地培养长大。

　　而王后忒提斯却在生下小儿子的第二天消隐无踪。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佩琉斯国王居然对她的失踪无动于衷。他将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在最小的儿子身上，要把他培养成一位英雄。

　　而他确实做到了。

　　我看着面前的少年，那个传说中的孩子，一瞬间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

　　阿喀琉斯一直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仿佛在研究我的表情。看到我的反应，他显得有些失望：“我明白了，并不是她告诉了你我的名字……我以为你知道忒提斯就是我的母亲。”

　　“不，”我摇头：“我不知道。”神不会把这种私密告诉他们的祭司，永远不会。

　　阿喀琉斯歪头打量我，仿佛重新认识一般，目光锐利。

　　片刻后他指出：“你是角斗场上蒙了面纱的那个。”十分果断的一个判断，不是询问，也不是试探。这位神祗的儿子，当他需要集中精力时，仍然把广阔的人事同时纳入视野。

　　我没有回答。因为阿喀琉斯也不需要答案，他说出的就是答案。

　　“那么你想问神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缥缈，像漂浮在深海里。这是祭司的保护色，用于与尘世拉开距离。无论心是否在恐惧中颤抖，在震惊中臣服，她的身体必须永远出世，永远是凡人遥不可及的神祗的代言人。

　　阿喀琉斯的目光变得审慎。

　　“你必须要发誓不说出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