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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埃涅阿斯 那天我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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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波吕克塞娜的挫败感只持续了几天,因为埃涅阿斯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
作为美神阿弗洛狄忒的儿子,他的美貌足以令她神魂颠倒,波吕克塞娜几乎想都没想便投入了埃涅阿斯的怀抱,而最漂亮的女儿情归自己最厌恶的人,这是父亲不能容忍的。
尽管没有人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如此讨厌一个像埃涅阿斯那样讨人喜欢的人,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淡。
“他只是一个沉溺酒色的毫无思索能力的傻瓜!”有一次父亲对着母亲大声嚷嚷道,可谁都知道得伊福彼斯比埃涅阿斯要放纵的多,但父亲却很喜欢他。
也许血缘关系才是父亲区分他们两个的根本标准,我想。
普里阿摩斯家族的人们身上都带着某种自私的成分,他们可以为了证明自己而去任意扭曲谴责别人,我的被赫拉克勒斯索去性命的祖父就是因为这样丧命,而父亲正是继承了他的血液。
埃涅阿斯与波吕克塞娜整天凑在一起,尽管除了调笑没有人看到他们有过某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波吕克塞娜的毫不掩饰的笑声还是激怒了这宫廷的主人。
因此在每月举行一次的宫廷集会上,父亲第一次不顾母亲的阻挠,颁布了一项新的律令。
“父亲!”赫克托耳首先站了起来,“您不能这么做,这是对希腊人的挑衅,它会为我们带来战争!”
母亲冷冷地看着父亲。
“赫克托耳,锡是制作青铜的重要原料,如果希腊人没有了锡他们就无法制造青铜的铠甲兵器还有盾牌,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决不会对特洛伊开战的。”父亲尽量和蔼地对待他最出色的儿子。
“希腊人克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懦弱愚蠢。”母亲犹豫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想想他们是怎么对待老国王的吧——他们毫不费力的便把他杀死在自己的王宫里,拐走了你的妹妹而且顺利地逃了出去……”
“你……!住嘴!”父亲突然大喊起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在我身旁坐着的埃涅阿斯一瞬间脸色阴沉下来。
母亲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也许是因为她想不到父亲居然会如此对她,第一次因为父亲她的眼眶红了。父亲喘着气坐倒在王座上。
“我父亲他虽然没有信守承诺,但他付出的代价太大,远远超过了他所应当承受的惩罚,那些希腊的野蛮人简直是一群野兽……!他们杀人,抢夺女人和财产,他们都是些强盗匪徒!以后……”他看了母亲一眼,声音柔和了些:“不许再提这件事,永远都不许再提!”
安忒诺耳站起来。
“国王陛下,虽然您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封锁对希腊的锡的交易这件事还是太仓促了些,还需要仔细的考虑,我认为这项法令要通过议事大会讨论通过才行。”
父亲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我的身旁:“埃涅阿斯,依你看呢?”
埃涅阿斯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国王陛下,断绝与希腊人的锡的贸易是不明智的,您首先必须明白这一点。”
父亲笑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讥讽地道:“自以为是!埃涅阿斯,你真像你的父亲,安客塞斯要不是因为随意夸耀他和美神的关系,怎么会被雷电刺瞎了双眼?……”
“普里阿摩斯,住口!”母亲大喊起来,“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我的亲戚……”
父亲恨恨地盯着埃涅阿斯,埃涅阿斯有一瞬间似乎想要冲上去一把揪住他似的,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随你怎么说,”埃涅阿斯低着头,“明天我就和父亲一起离开特洛伊回达尔达尼亚去……但是普里阿摩斯,”他直呼我父亲的名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我得说你害怕了,你在害怕我,因为我比你年轻,更有力量,比你聪明敏捷,你没有信心能够坐稳这个王座,你怕十几年前的那个梦境会变成事实——”
我们都瞪大了眼睛,梦境?一个关于特洛伊王座的梦?那是什么?
父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愤怒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被拆穿的羞辱,他用像复仇女神那样恶毒的眼光直直地盯着埃涅阿斯。
我有些替埃涅阿斯担心,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话也许马上就会引起一场巨大的宫廷纷争!隐隐猜到那个梦的内容,我的心如海上波涛翻滚,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担忧。
父亲的表情似乎他已经打算要杀了埃涅阿斯。
埃涅阿斯还想说下去,但他被赫克托耳打断了。
“你喝醉了。”他简单地吐出一句话,然后招手让一旁的使女把埃涅阿斯扶出去。埃涅阿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如果你知道梦境中那位神祗说了什么……”
“埃涅阿斯!”赫克托耳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再次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梦,也不想知道……小心!……现在你们把他扶回去吧。”
他眼神犀利地看着埃涅阿斯,直到埃涅阿斯妥协地耸了耸肩膀。
“无所谓,反正战争什么的不关我的事。”
波吕克塞娜瞧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跟上去,但父亲的脸色令她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波吕克塞娜,我禁止你再与埃涅阿斯接触,他们早该滚回自己的地方去了……不许你再想着他!”
波吕克塞娜看起来很伤心,但还是服从地点了点头。
赫克托耳皱起眉头:“父亲,关于锡贸易的事……”安忒诺耳也焦虑地望着他。
父亲看了他一眼,“赫克托耳,一个国王的话是不能反悔的,这关系到他的荣誉……而且,我决不会让那两父子来看我的笑话!”
“可是父亲……”
“锡的贸易封锁是个大问题……好吧好吧,”父亲显得很烦躁,“如果希腊人那里真的出了什么乱子,我会马上废除那个法令,这样可以了吧?”
时近深秋,我加披了一条羊毛毯,半掩着面孔在夜色的掩护下朝埃涅阿斯的院落走去。
到了门边,我停住脚步。
埃涅阿斯像是正在和谁谈话,语气很冷。
“为什么阻止我,你以为他真的敢杀死我吗?”
“他会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我惊诧,居然是赫克托耳。
片刻静寂,埃涅阿斯似乎是被这个答案惊吓到了。
“你怎么知道?如果他杀了我,我的母神阿弗洛狄忒一定会报复。”
“他不会在乎。”
“什么意思?”埃涅阿斯声音疑惑。
“特洛伊已经得罪了阿波罗和波赛冬,父亲不会在乎再添一个复仇神。”赫克托耳平静地道出事实。
“那是上一代的事了,宙斯命令阿波罗和波赛冬为特洛伊修筑城墙,他们修好了,老国王却拒绝付给他们相应的报酬……如果要报复,他们何必等到现在?”
“……众神在忍耐,他们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联合起来一举摧毁特洛伊城。”
“呵,也许你所说的这个时机永远都不会到来。”
“不,它已经要来了……谁在外面?”
我害怕地倒退两步。赫克托耳,他是出色的战士,我怎么会忘了他的耳力惊人?
门突然打开了。
我怔怔地站在门前,门内的火光映照在我的脸上,一个人背对着火光而站,我看不清他的面孔。
“埃……埃涅阿……”我犹豫地喊着他的名字,希望开门的那个人是他。
那人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我的挣扎被完全忽略不计。
我被他拉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卡珊德拉?放开她,她是卡珊德拉!”
是埃涅阿斯的声音,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明亮的火光,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正是他。
赫克托耳松开了手。
他簇着眉,眼睛紧盯着我:“卡珊德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有些紧张,害怕他们知道我偷听了谈话,嘴巴开开合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埃涅阿斯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她可能是来为我送行的,这不关她的事。”
赫克托耳看看埃涅阿斯,又看看我,不知怎的目光变得有些阴沉:“送行?”
埃涅阿斯猛地抬头看着他。
我点点头,不明白赫克托耳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如此沉郁。还是埃涅阿斯更明白我的心思,他一向如此。
赫克托耳敛眸,微垂着头想了一想,然后点点头:“那好吧,我先告辞。”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埃涅阿斯捏住我的肩膀:“卡珊德拉,我走以后你该怎么办?”
我疑惑地望着他。
忽然他的目光变得很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那立刻被一层黯淡所代替。然后我感到肩上一松,他放开了我。
埃涅阿斯苦笑起来:“现在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不知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奈和悲凉。
一阵沉默。
我犹豫一下,开口:“埃涅阿斯,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离开……我,我会想念你的。”
他淡淡一笑,没有回头:“你半夜三更的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踌躇着:“不,不是。”
埃涅阿斯又笑:“又或者你真的像赫克托耳想的那样,爱上我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当然不是!”转而一想,“赫克托耳怎么会那样想我们?”
埃涅阿斯叹口气,终于把头转向了我:“卡珊德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明白神殿和除祭祀以外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保护自己?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你身边,不可能。”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挫败的伤痛,而这种伤痛会让他变得易怒,我突然发现自己十分明白他此刻的心情,这是很少有的事。
以前我面前的埃涅阿斯,总是一团难解的谜。
“埃涅阿斯,不要为我担心,”我说,第一次顺遂着自己的心意,一心一意的想要安抚面前的挚友,“我会学着保护自己,学习适应神以外的世界,不要为我担心。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你很聪明,比许多人都更加聪明,所以你一定要更好地保护你自己和安克塞斯国王。”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那个梦……”
埃涅阿斯看着我,显得非常惊讶。
他也许怎么也料不到我会跟他提起这件事。
他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那个梦……也许会实现,也许不会,神有时也会捉弄人,埃涅阿斯,你必须自己先把它看成一个笑话,才能让别人解除这疑虑。我……”
我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太紧张,让一切都乱了套。埃涅阿斯的神情在我说话之间已经变了几变,我不清楚那变化代表着什么。
我只是尽量的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的更加清晰:“那个梦,不要去相信它,它也许是假的,它不是真的……”
他忽然皱起眉头,表情有些像赫克托耳:“卡珊德拉,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他们都说……呃,你有些迷糊……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你原谅,但你真的知道特洛伊的未来吗?你真的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吗,啊?”
他又捏住了我的肩膀,现在我知道这是他心情急躁时的一种表现。
“梦里神告诉我,”他低头,然后又抬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位神祗告诉我,我会成为下一任特洛伊的王,他说的是真的吗,告诉我,卡珊德拉!”
我呆呆地看着他。埃涅阿斯的眼里有痛苦,有迷惘,有无奈,但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情绪,它待在他的眼里,亮的吓人。
“我不知道,埃涅阿斯。有时我好像知道一些大概,但却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发生,就是这样,但这作不得准——你捏的我好疼,埃涅阿斯……”
埃涅阿斯放开了我。
听了我的话,他仿佛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然后他一拳捶在了墙壁上,粉尘四起。
“你的意思是那个梦是骗人的……普里阿摩斯有五十个儿子,又怎么会轮得到我去坐那个王座……是的,你说得对,卡珊德拉。”
“你说得对,我是痴心妄想,我纯粹是痴心妄想……赫克托耳他就比我更强,那王位不可能是我的……”
我上前抱住了他:“埃涅阿斯,那个王位是不祥的象征,我宁愿它不属于你……”
“可是……”他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臂弯里哭泣起来,“可是卡珊德拉,我也有野心,我想要那个王位,我想要那个王位啊!”
我想要那个王位。
听到这句话,忽然像北风之神光顾了我的心。
他代替冬雪把它冻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第二天一早,埃涅阿斯便带了他的父亲一起离开了特洛伊,回去他们的王国——达尔达尼亚。
没有人去送他们,因为害怕父亲的怒气。
临走前,埃涅阿斯让波达伊给我捎来口信,他告诉我,要小心赫克托耳。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但我猜想也许是因为赫克托耳介意那晚的谈话被我听到。
于是我开始表现的非常谨慎,终日待在神殿和自己的院落中,闭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