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moon

31、十年 我披衣坐起

　　我披衣坐起，下床，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赫克托尔的房门。

　　刚要拍门，门却自内打开了。

　　赫克托尔仍穿着盔甲，不曾卸下。

　　我一怔。来不及思索，随即拽住他的衣袖：“我梦见阿伽门农了。”

　　我竟然梦见希腊联军的秘密会议。此时此刻，正在城外遥远的海岸边的某处，众多英雄济济一堂，商量着对付特洛伊的对策。

　　没有太多时间。

　　“我要占卜。”我说。必得知道阿喀琉斯接下来的话。

　　至关重要的一句话还未出口，我竟然醒了。脑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灵光闪烁的一刻，前路竟然若有似无地出现在眼前。

　　阿喀琉斯要回答的，也许是希腊联军接下来最重要的军事战略。可是，我却不能躺在床上，寄望于此刻沉沉睡去。

　　即使睡去，也再不会有相同梦境。

　　鸦片的浓香飘进鼻腔。

　　为了快速进入状态，我烧了三倍份量。

　　然而房间并没有消失，强烈的战栗刺激我的神经，过于浓郁的香气几乎要掐断我的呼吸。眼前的一切开始缭乱，无数鲜花绽放枯谢凋萎，然后将空间漂染成各种纷杂的色块，它们变换着形状，有的凝聚成块，有的则拉长成为遥远的一线。

　　我努力忍着想要尖叫跳跃的欲望。但不受控制的思想却如脱缰的野马，大量的画面和声音一起涌入脑海，如奔腾而泻的洪流，冲击着窄而破旧的堤坝。有一瞬间清醒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

　　媒介物用过了分量。

　　过于想知道结果，我违背了占卜的铁律。

　　脑海深处，不知在哪一刻，一个女巫般的尖叫响起，那长而尖的声音如洪荒闪电般划过脑海，似一把利刃割断了我竭力维持的理智绳索。

　　瞬间，思维溃堤。我无比清醒地明白这后果，我将疯掉。

　　那一刻，耳畔听见沉沉的笑声。

　　一个少年的笑声。怀着无比的纯粹，无比的欣喜。

　　我以为，我已经忘掉了。

　　年少时的他，长相如何，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这笑声，曾慰藉最绝望的心底。那时是坐在月桂树下，仔细地编织一个月桂头环。而他就坐在旁边。头顶上是淡淡的月光，他透过茂密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看我，就这样，忽然一笑。

　　想着这笑声，我恍惚一笑，眼泪便流下来。

　　睁眼，赫克托尔冲过来，压着满眼的惊惧，目中锐光却照亮了室中的重重夜色。

　　在他冲到之前，我重重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到来，有人离去。

　　我躺在洪荒的中央，睁不开眼，满身的疲累，只感到一个个影子在身边伫立片刻，又匆匆离去。

　　终于有一人的影像慢慢鲜明，不再朦胧模糊，带上了明丽的色彩。

　　他冲我走来。

　　那是个少年。白衣，栗发，清俊的脸，英挺的身躯。

　　他陪我玩耍，同我说话。带我到密林深处，去寻找最神秘的虬曲大树。我看见树旁的美丽山洞，和树下那一汪黑沉的湖水。

　　打破了寂寞，心底十分的欢喜。我为少年编织月桂树的花环，亲手小心翼翼，戴在他头顶。然后沉默的对视。

　　不再有笑声。为何会觉得，他该笑呢。

　　耳鬓厮磨，声情缠绵。

　　有一日，他终于在树干上捉到我，双手锁住我的双臂。那一双明媚的金色眸子望着我，里面有怒涛，波澜起伏。

　　静静等待着，他的唇吻上脸颊。他顺着脸颊吻到脖颈，又回到冰凉的唇上。

　　慢慢的，衣衫被掀开。他的吻向下，打算要去到胸口的地方。

　　我轻轻喘息，低头。

　　蓦地，瞥见那一泊黑沉的湖水。

　　我曾见过密林最深处的湖泊，正如他的双眸，深黑不可测。

　　在远能想起为什么时，我已伸手，将少年一把推开。

　　他脸上平静，嘴角却冷笑。

　　你爱上了别人。

　　我却不抬头，依然看着湖面。它那么那么的深，那么那么的静。

　　你吻着我时，不已经在这样笑了么。

　　忽然明白，为什么再也听不到那笑声。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来过。

　　少年沉沉看着我，忽然转过身去。他的头发不再是栗色，他的身影不再暗沉。黑暗的森林深处，
　　蓦地腾起一道金光。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最深重的黑暗，也照亮了湖泊。

　　你只能记得我。

　　他说着，登上那光芒的来源，金色马车。别人都会消失，只除了我。

　　日光明亮。

　　我坐在光线交织的阴影里，抬起手，仿佛抓住了什么，摊开掌心还来不及查看，却已像光芒一样流走。

　　平静的王宫，静谧的花园。玫瑰在庭院里盛放，如同鲜血般热烈的颜色。微风拂过盛满的花朵、香草和灌木，空气中浮动着的香氛，安详而恍然。

　　“在想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流泻的阳光。

　　他俯下身，看了我一番，忽而轻笑：“妹妹是在想心上人？”

　　我抬头，看着他。

　　“真泄劲啊……”他伸了个懒腰，斜身靠在我身旁的柱子上，低下头，冲着我懒懒的笑：“看见你的样子，就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一闪而逝的悲哀，我瞪大了双眼看着埃涅阿斯时，它却已消失了。

　　“出去走走吧。”他道，“你来这儿也有一年多了，每天晒太阳看花园，不觉得无聊吗？”

　　我摇头，他叹息一声。

　　“布里赛伊斯……出去看看吧，今天从特洛伊，来了个特别的人呢。”他说完这句话，背转身慢慢走开了。

　　心底一动，仿佛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我用力回想，却如同只身站在空旷的荒原上，仍是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