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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年 梦中,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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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金色的光芒从他身后发出,映亮了广阔的大地。朝霞从山间、从海上、从四面八方聚涌过来,不断变换的色彩,将他的身影衬得迷离斑斓。
美丽的原野上,月桂树轻轻摇摆。
他面对着我,背对着光。
他的脸被日影遮住,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于是,这成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们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自从我背叛的那天起,自从他被背叛的那天。
福彼斯……
我睁开眼。
喧嚣而拥挤的大厅,身材魁梧的男人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不相同。脚下传来微微晃动的感觉,如同船浮在水上,有着我不能适应的颠簸。
海风的腥气从门缝刮进来,带着深冬的寒风凛冽。
有人在我身后站住。
“又是你。”他低声说道。
我回头,尚不能分辨身在何处。
有人在身边大声呼喊,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一个拿着黄金权杖的男人排众而出,他的皮肤白皙而松弛,栗色头发里有稀疏的花白。
“普里阿摩斯已经表明了态度,特洛伊不接受议和条件。”一片哗然。
“他们关闭了斯开亚门,准备坚守不出,这大大出乎了意料中的境况,因此今天我们来此,就是要决定,是就此退出,还是留下。”
阿伽门农。
我看着这张衰老的脸,竟然觉得似曾相识。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
“留下来?住在船上?”有人大喊。
众人笑了几声,看到阿伽门农的脸色,笑声渐渐低沉下去。
阿伽门农对着某处使了一个眼色,那人站起来。太多的人挡住了我的视线,只能看见红色蜷曲的头发如一团暗火,燃烧在偏僻的角落。
“你说的对!”他对着刚才大喊的人的方向微微一笑:“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住在船上。”他重复道:“当然要住下来。”
“把船拖上岸,然后修筑防御工事,我们就是要住下来。”
什么?
我有些吃惊,不难发现,这大厅里比我更吃惊的人比比皆是。
他们虽然打着拯救海伦的名义到特洛伊,尽管有着四分马誓言的束缚,但大多人只是打算在此战中趁火打劫,能够趁机捞上一笔就走。毕竟海伦只有一个,且已经有了丈夫。而在锡的贸易中得利颇丰的特洛伊,用黄金构筑斯卡亚门钉的特洛伊,在狼群的眼中,就是一块肥肉。
“住下来?士兵们吃什么?难道你们打算在这儿种地?”趁火打劫的人自然不想把自己套牢,变成守株待兔的专职猎人。
红头发的人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战士要例行操练,他们可不会做庄稼汗的活。”说到这里,众人又是一笑。
“不过,伊塔卡的狐狸也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说是被难倒,脸上仍是笑意盈盈。
说到这里,那人忽然话锋一转,转头,眼里带着挑衅般的锋芒。
他看向我身后:“阿喀琉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又是她。
奥德修斯的目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直落在他身上。
他们都看不见么。
他没有回答,看着面前的少女,若有所思。她一直维持着站立不动的姿势,在喧闹的人群中带着几分警觉,似乎还没发现身在何处。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祭司而已。在这场战争中,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不值得费心。
但她曾落在伊菲革尼亚身边,如精灵般,半透明的手指抚上尸首的脸。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一定是在祈祷的,因为那张美丽而宁谧的脸上,表情太过哀悯。
甚至她也曾给过他答案。关于那隐秘的身世,他曾走遍整个希腊,问过无数位德高望重的神官。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父亲说过,不要小看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而这句话,被他忽略了。
刚一动念头,人影晃动。
蜡烛的光芒在黑暗的灯影里忽闪了两下,再仔细看时,她消失了。
他胸口却渐渐沉重。一个间谍,无时无刻都可以监视他们的影子。如果任她继续存在,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他们正渐渐落于劣势。
“阿喀琉斯?”
明亮的光线移开,奥德修斯走过来。
他抬起头:“并不是没有办法。”
“哦?”阿伽门农笑起来:“你倒是说说看。”阿伽门农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珠,如月光下透亮的白银。当它们看着他时,闪着冷冷的光。
“既要操练士兵,又要给他们吃的。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岸,面对一个铁桶一样的城,你有什么办法?”
他微笑。此刻的他,终于有些少年的影子。一年前当还穿着破衣烂衫,四处漂泊时,他就已能够独自面对狼群而笑得桀骜不驯了。
“我们可以带兵去劫掠周围的城邦。”
一言出口,引来耳语纷纷。所有人都在思索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这倒是个新颖的主意。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我和我的米尔弥多涅斯人愿意充作先锋,以这里为根据地,去攻打小一些的城邦。那些城邦无法抵抗正规军的袭击,要么被占领,要么投降。”
“这样我们就可以为联军输送必须的粮食,并有战利品可分。”
众人沉默。
不断的攻打,既可以锻炼士兵的作战技巧,又可以磨练他们的斗志,使斗志不致在长久的战争中消磨殆尽。同时又获得丰富的资源和战利品。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不少人脸上开始露出拨云见日的笑意。
阿伽门农双目微合。那里面藏了剑光,纳了杀意,但无论如何,伊菲革尼亚已成为过去。
阿喀琉斯还有一样没说。阿伽门农不愿相信他是忘了,或是没考虑到。
那就是孤立。
特洛伊周围的城邦,大多为了受到庇护而与特洛伊结下亲盟。要围困这么大一座城,如果不先把它的外部联盟线清掉,就会带来后患无穷。而到了最后,等全部的城邦投降或被焚毁,完全孤立的特洛伊,就是笼中的困兽,再怎么挣扎,也只有等死的那一天了。
真是绝妙的主意。
现在的联军还少不了阿喀琉斯,要打败特洛伊,他永远也不能彻底摆脱阿喀琉斯的支援。
在阿伽门农看来,伊菲革尼亚的事,迁怒可以,但现在还不行。
“很好,既然没有反对意见,就这样定了。”
他最后睁开眼,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