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moon

3、酒宴

　　酒宴举行的很顺利，来自邻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国王和王子、公主分别向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克赠送礼物，然后祝福他们。
　　母后笑得很开心，但我猜那其中更多的是因为丰厚的贺礼的缘故，父亲坐在高位上，并不多话，没有人猜得出他的心思，自从目睹赫拉克勒斯杀死自己的父亲，又帮助英雄忒拉蒙拐走自己的妹妹赫西俄涅，自己却并没有阻止他们逃离之后，我的父亲普里阿摩斯就仿佛蒙上了一层女人们常用的面纱，无人能看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不过尽管如此，忒拉蒙国王和赫西俄涅姑姑还是派来了他们的使者，我望着宴会角落里站立着的两个年轻的男子，埃涅阿斯告诉我他们是姑姑的儿子透克罗斯和忒拉蒙国王与另外一位女子所生的埃阿斯。透克罗斯算是我的堂弟，长相清秀，身体孔武有力。埃阿斯面孔一般，但身材却如同巨人一样，看起来更像个骁勇善战的勇士。
　　当我望着这兄弟两个时，他们也正向我这边看，想起父亲的教诲，我连忙把头偏向一边，但眼角还是没有漏掉埃阿斯的笑容。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吃的东西端上来了，又点燃了几个新的火把。
　　埃涅阿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我好像瞥到他正和几个漂亮的少女在一起调情。
　　有些不能适应这种喧闹的气氛，我感到胸口气闷，于是便站起身到外面的庭院里喘口气。
　　夜晚的空气很清爽。
　　月神阿尔忒弥斯使夜空晴空万里，将月亮的清辉洒下大地。
　　角落里传来玫瑰的芳香。
　　宴会厅里喧闹的人声渐渐隐去，偶尔能听到夜莺在鸣唱。

　　得伊福彼斯向我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来者不善的笑容，望着我的目光带着捕捉猎物的兴奋。
　　我回头望望宴会厅，却只看见深沉的夜色和几点灯光。
　　他一定是尾随在后，直到我离人们远了，才走出来的。
　　“卡珊德拉，来吧，我的美人儿……”他的脸上闪着邪恶的光。
　　我惊恐地拎起曳地的棉纱裙，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地向宴会厅的方向跑去。
　　得伊福彼斯紧追而来。
　　神啊，救救我吧！一边祈祷着，我一边拼命地奔跑。
　　可是脚下碍人的裙子可真要命，得伊福彼斯是个战士，他一定能追上我的。我想喊叫，喉咙却因为过于害怕，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在一个喷泉旁边，得伊福彼斯紧追两步，一把抓住了我。
　　“不！”我哭喊起来，伴着得伊福彼斯的笑声，却没有人听得到。
　　“卡珊德拉、卡珊德拉……”他叫着我的名字，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你不知道你今晚有多迷人，你把宴会厅里所有男人们的心都抓在手里了……”
　　他想把我拖进喷泉旁树木的阴影里，我拼命挣扎着，反抗着，对着天空中的月神祈求——
　　贞洁的处女之神阿尔忒弥斯啊，请用你的箭射进我的心脏吧，只有死才能使我免遭如此羞耻的侮辱……此时心中充满了后悔的情绪，如果我能记起埃涅阿斯的警告的话——
　　我感觉泪像泉水一般涌出眼眶，心跳的如同一面激战中的战鼓。

　　似乎今晚幸运女神对我格外的眷顾——
　　一阵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起，然后我听到了月神的回应。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把得伊福彼斯从我身边拉开，然后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他把我像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放在喷泉边上。
　　借着月光，我望向他。
　　是埃阿斯！英雄忒拉蒙的儿子，他的力气可真大。然后我看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我的堂弟透克罗斯，他身上背着一把弓箭。
　　“你是……？”埃阿斯开口问，他的声音仿佛战场上的号角一般洪亮。
　　“卡珊德拉，”我马上回答，“普里阿摩斯国王的女儿。”
　　“哦，我就说嘛埃阿斯！”透克罗斯笑起来，拍拍他兄弟的肩膀，“她是我的堂姐，怪不得我刚才一直觉得她，嗯，亲切！”他找寻着适当的词语，说话的口气与埃阿斯一样，有希腊腔中那种怪怪的语调。
　　埃阿斯憨厚地笑笑，似乎与他的异母兄弟感情很好，“见到你很荣幸，卡珊德拉公主。我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这是我的兄弟，我父亲和你的姑姑赫西俄涅所生的儿子透克罗斯。”
　　我惊魂未定，只能冲他们点点头。
　　“哦，你吓得不轻，”透克罗斯皱起眉，瞥一眼躺在地上的得伊福彼斯，“这家伙可真没一个做哥哥的样儿——不过，”他又看着我笑起来，“我得说他起码说对了一点，那就是你长得真得很美，像海伦那样美丽动人。”
　　海伦？我疑惑地望着他，“海伦是谁？”
　　“海伦是斯巴达的王后，”埃阿斯接着他的兄弟的话说，“几乎所有希腊的国王和王子们都倾慕着她的美貌，但，”他忽然有些害羞地转过头，“我认为你比她美多了。”
　　他的兄弟笑起来。
　　我低下头，知道自己听懂了这话里蕴含着的东西，但又感觉到莫名的恐惧。

　　我们一起回到宴会大厅。
　　埃阿斯原本想把得伊福彼斯一起背进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他的丑恶面目，但他的兄弟阻止了他——“如果我们想毫发无伤地回到祖国，就不要这么干。”透克罗斯这样劝说他，因为所有的国王都很爱护皇室的名誉，所以我们又明白了他是多么的聪明，埃阿斯称赞他像“伊塔卡的狐狸”一样精明能干。
　　在透克罗斯的建议下，埃阿斯选择了将赫克托耳不动声色地引出宴会厅。
　　我和透克罗斯站在厅外的门廊下，望着埃阿斯领着脸色铁青的赫克托耳走来。
　　埃阿斯应该在来的路上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可以看出赫克托耳相当的愤怒。
　　“我想跟她单独谈一谈。”对着我的救命恩人，他仍维持着严谨的举止。
　　埃阿斯看看我们，然后回答道：“好吧。”便领着他的兄弟回到了宴会厅中，只剩下我和赫克托耳两个站在无人的回廊里。
　　月光将树木的阴影投射在他脸上，我有些害怕单独面对这位严肃的兄长，不知道他是否会责备我。过了很久，平息了愤怒的赫克托耳才开口，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深深地刺伤了我。他说：“卡珊德拉，你令我感到很失望。”
　　我瑟缩的身体立刻停止了抖动，因为我骄傲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也许帕里斯说这句话都不一定让我产生如此大的反应，但此时它出自我内心中其实最尊敬的人口中，便让人实在难以接受。
　　赫克托耳走到我面前，树影从他脸上挪开，露出一双凝望着我的，黑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你小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卡珊德拉。”
　　我忽然感到万分的委屈：“尊敬的哥哥，我的身份并不如您那样的高贵，拥有有崇高的地位，这令我遭受各种挫折和屈辱，谁的地位比我高，就可以尽情的欺凌，没有人会为我出声，伸出援手。”
　　“不，卡珊德拉，”赫克托耳看出我的委屈，似乎有些怜悯，但他的眼神马上又变得坚定，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容忍最容易招致欺辱，只有强者才能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那些一味等待保护的可怜虫。”
　　可怜虫？我受伤地望着面前强壮的兄长，原以为他会像埃涅阿斯那样宽恕我的过失，然后诅咒这该死的宫廷女人的命运，却原来在他心里，一直把我们这些不受重视的妹妹当作柔弱的可怜虫。
　　赫克托耳从我眼中看出了这反抗的情绪，他似乎想上来拥抱我，可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这个给你，”他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柄东西，把它丢给我，“拿着这个，如果下次那个混蛋再敢欺负你，就用这个把他赶走！”
　　我伸手接住，它很小，也很轻。
　　“这是……匕首？”我吃惊地望着他。
　　“对，”他说，用认真的毫不夸耀的口吻，“它的锋利超过平常的青铜武器十倍，一位行家告诉我它也许是火神赫淮斯托斯的满意之作。”
　　我吃惊地望着他，“你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作为特洛伊最有地位的王子，没有比这更好的防备暗杀者的武器了，更何况它可能是出自一位神祗之手。
　　“不！”赫克托耳果断地打断我的话，“如果不想它从此失去价值，就拿着它，然后捍卫自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了宴会厅，剩下我一个人沐浴在月神的光辉中。

　　特洛伊的夏末很快就过去了，秋天让庭院中的天空显得更加高远。
　　天气不再炎热，安德洛玛克受邀在和赫克托耳正式结婚以前继续留在特洛伊，热衷于外出游玩，而我又回到了阿波罗的神庙里，继续履行自己女祭司的职务。
　　我不可避免地重新与赫勒诺斯待在一起，消磨容易流逝的时光，但自从上次谈话之后，赫勒诺斯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只是有时会用痛苦和快意混杂的目光长久地望着我，直到我无法容忍地离开他身边。
　　很多时候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赫勒诺斯在隐瞒着什么，但显然他知道而我们其他人并不知道的秘密太多，我也就失去了询问的兴趣。
　　得伊福彼斯没有再来找过我的麻烦，赫克托耳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得罪他的兄弟，令他们之间丧失团结，彼此攻击。得伊福彼斯似乎只是对我失去了兴趣，他现在的喜好更像帕里斯，喜欢溜达到伊达山上去寻找那些美丽的牧羊女。
　　其他的人也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母后自从赫克托耳的订婚仪式后，暴戾的脾气也缓和了许多，不再提起让我嫁人的事。
　　正午的阳光温暖而和煦。
　　我坐在自己庭院里的秋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似乎除了远在希腊的帕里斯，一切没有什么可令我担心的了。
　　满院的月桂树影摇曳，撒下点点青翠。
　　身旁只有静谧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已沉睡入梦境。

　　他身穿白色束腰短衣，手持月桂树枝装饰的七弦琴，向我走来。
　　阳光在他身后普洒大地，驱赶着平原上每一处阴影和黑暗。
　　彩虹为他做头上装饰的花冠，霞光是永远跟随他的旅伴，他的背上背着黄金的弓和箭。
　　卡珊德拉，他呼唤着我的名字，卡珊德拉……满怀爱意，仿佛一刻都不能停息。
　　我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心虚与焦虑缠绕着我，令我无处可藏。
　　卡珊德拉，他说道，你得到了预见未来的能力，现在，你要遵守自己的诺言——他走到我的身旁，他的身躯矫健勇武，他的皮肤散发蜜色的光芒——接受我的爱，然后与我一同登上奥林匹斯山，享受永生的快乐。
　　不！我鼓起快要消失的勇气，说出令他大吃一惊的话语——我宁愿你用你那黄金的箭射穿我的胸膛，也不愿意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这么说你欺骗了我，卡珊德拉……在我给与你预言的能力之后？他黄金色泽的双眼里激动代替了温和，怒火代替了喜悦，他愤怒地盯着我，让我感觉仿佛皮肤都烧灼起来一般。
　　我笑起来，是的，我在说谎。这一切都是个骗局，我只想得到你的预知能力，然后保护自己。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必须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那不可测的未来。
　　卡珊德拉，这不可能……他凝视着我，带着来自奥林匹斯山的威严。
　　不，这是真的。我用整个小亚细亚平原上最坦诚的眼神望着他，这让他感觉到绝望——还没有人敢于这样欺骗神！他说着，卸下背后的弓箭。
　　我痛苦而绝望地闭上眼。
　　卡珊德拉，你将为你的欺骗付出代价……他怒火中烧的眼睛凝视着我，仿佛将我置身于一场烈火之中，黄金之箭瞄准了我的胸膛——
　　是的，你的预知能力将使你作出最准确的预言，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他们会按照预定的命运的安排走上悲剧的道路，而你的能力不能使任何人趋吉避凶……
　　这是他在诅咒！不，我慌张起来，试图阻止他，你可以杀掉我，但请不要做这样的诅咒！我喊道，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最恶毒的话语还是从他嘴里吐出来，源源不断——
　　除此之外，你会成为世人眼中最可悲的疯子，说着他们听不懂的疯话，然后最清醒地忍受他们的嘲讽……为此，我将发誓毁灭你的国家，你的容身之所，使你拥有的最美丽的面孔和身体成为最卑微的奴隶市场上的玩物，但你必须忍受屈辱并罪恶地活在世上……亲眼目睹你的家被毁灭，你的亲人被杀死，你最宝贵的东西被夺走……
　　浓烈的阳光在他背后燃烧起来，放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他的挺直的身躯，屹立在最遥不可及的地方，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威严。
　　这是来自我，众神之父宙斯最强大的儿子——太阳之神阿波罗的诅咒。

　　他的话令我感到万分的恐惧，我痛哭流涕地瘫倒在他的脚边，但羞耻却令我难以向他祈求饶恕。他松开指尖，黄金之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切断了我头上戴着的月桂花冠。
　　不久之后，他毫不怜悯地望着绝望痛苦的我，再度开口，你将感受到这些话的威力，就如这个我曾亲手为你编制的花冠，你已经不再配拥有它。
　　凌乱的枝叶自我头上破碎、散落，他转过身去，跨上烈火环绕着的太阳神车远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不！我痛苦地大声惊叫着，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波达伊惊慌地跑出来，把我带回房中。
　　我捂着脸，感到恐惧和忧虑又捉住了自己，无法摆脱。
　　波达伊递给我一杯水，我马上感觉到了干渴，便接过来一饮而尽，而她就坐在我对面，用温和宽容的目光望着我。
　　院落里的月桂树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和煦的日光与影子觥筹交错。
　　也许波达伊认为我不会说什么了，但在这时我开了口，“我又看见他了……”还是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的愤怒远远尚未平息。”
　　波达伊看着我，“那也许是你的愧疚在作祟，我的公主殿下。”
　　“对，是的，”我无比颓丧地回答，“不遵守自己的承诺，我犯了一个犯众怒的错误……任何人都将唾弃我，蔑视我——如果他们相信我所说的的话。”
　　“人人都不可避免地会犯错误，公主殿下，重要的是要鼓起勇气去面对它。”波达伊想鼓励我，帮助我从失望和颓废中逃脱出来。
　　“可这个错误却无法挽回，”我说道，“也许还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不知为何那焚烧着的大火时时都在脑海中翻腾，仿佛一个最为不祥的征兆，这让我不可避免地联想起帕里斯将会带回来的东西，那火将把特洛伊像火把一样点亮，照耀整个小亚细亚平原，经久不息。
　　“不要再想它了，我的公主，”波达伊牵着我的手把我从坐着的床边拉起来，“您该出去走走，看看宫殿里那些可爱的花儿，还有您的朋友。”
　　我勉强对她笑笑，顺从地走出了院落。
　　抬头望见摇曳多姿的月桂树，心头像被什么重重击打一下，说不出的苦涩滋味萦绕在口中，我赶紧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