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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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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守山来的第二天,心愿草的第一颗果实落了。
陆星河蹲在篱笆边上削竹条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嗒”的一声,很轻,像雨滴打在叶子上。他转头看,那颗金色的果子躺在泥土上,外壳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两颗淡绿色的种子,芝麻大小,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落了!”陆星河喊了一声。
慕晴雪从木屋里跑出来,白芷从药房里跑出来,林小凡从灵田里跑过来,白灵从石阶上跳下来,连三只鸡都从鸡窝里冲了出来。一群人围在心愿草前面,看着那颗裂开的果子。
百里玄从草棚里走出来,慢慢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拿起那两颗种子。种子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发出淡绿色的光,透过指缝射出来,像握住了两团萤火虫。
“种在哪?”百里玄问,声音有点哑。
“种在墓碑旁边。”陆星河指了指,“跟前面四棵种一起。”
百里玄用手指在墓碑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两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压实。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陆星河没听到声音,但看到他眼角滑下一滴泪,滴在刚埋好的土上。
泥土微微隆起,两棵新的嫩芽破土而出,在两三个呼吸间就长到了巴掌高。心形叶片舒展开来,在晨光中泛着淡绿色的光,比其他几棵都亮。
“五棵了。”百里玄低声说,“再加把劲,能种成一片。”
白芷蹲下来,看着那两棵新苗,伸手想碰叶片,又缩回去了:“邓师叔说,心愿草的叶子不能随便碰,碰多了会枯。”
“嗯。”慕晴雪点头,“所以她每次碰之前都要洗手,手上不能有灵力残留。”
白芷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还是没敢碰。
上午,白芷给白守山喂药。老人靠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蜡黄。他喝完药,看着窗外的灵田,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草?会发光。”
“心愿草。”白芷把碗放在桌上,“沈师娘的执念化的。”
“沈师娘?”白守山没听过这个名字。
“百里师兄的道侣,三十年前过世了。”白芷简略地说,“陆星河和慕晴雪是百里师兄的弟子。”
白守山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灵田,看了很久。阳光洒在心愿草上,五棵草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点在地上跳跃,像一群孩子在跳舞。
“这地方好。”白守山说,“比你青牛山的老家好。”
白芷没说话,只是把被子给他掖好。
下午,陆星河继续练刀。今天练的是“惊鸿”加“追风步”的组合——跑动中打出四式连招,要求不但快,还要准,还要稳。
他跑了几十遍,汗流浃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不敢停。百里玄说了,刀法是杀人的本事,平时不练好,战时就是送死。
“歇会儿。”慕晴雪端着一碗灵蜜水走过来。
陆星河接过来,一口灌下去,甜的,带着花香。他把碗还给慕晴雪,继续练。
白灵蹲在篱笆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三只鸡蹲在她脚边,小黄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闭着眼睛打盹。
“白灵,你又不识字了?”慕晴雪走过去。
“识了。”白灵抬起头,“早上学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那考考你。”慕晴雪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心。”白灵念了出来,“心愿的心。”
慕晴雪嘴角弯了一下,又写了一个。
“愿。心愿的愿。”
“这个呢?”
“草。心愿草的草。”
慕晴雪放下树枝:“不错,都记住了。”
白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傍晚,崔海来了。他听说了白守山的事,特意带了一包红枣和一罐蜂蜜。
“红枣补血,蜂蜜润肺。”崔海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白芷,给你爹补补。”
白芷接过东西,看着崔海:“谢谢老崔。”
“别谢。”崔海摆了摆手,“我应该做的。”
白守山在屋里听到声音,咳嗽了两声。白芷走进去,看到他想坐起来,赶紧扶住。
“爹,你躺着。”
“外面是谁?”
“一个朋友。”白芷说,“姓崔,叫崔海。”
“崔海……”白守山念叨了一遍,“名字听着耳熟。”
白芷没接话,把被子给他盖好。
夜里,月亮很圆。
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灵田里的心愿草。五棵草在月光下发出淡绿色的光,像五盏小灯,照在沈清的墓碑上,照在百里玄的脸上,照在每个人的心里。
白芷坐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刻着“芷”字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白灵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姐。”
“嗯?”
“爹的病,真的能好吗?”
“能。”白芷摸了摸她的头,“姐保证。”
白灵没再说话,睡得更沉了。
远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手里拿着铁剑,看着那五棵心愿草。五棵草,五盏灯,照亮了三十年的黑暗。
“沈清。”他低声说,“白芷她爹来了,住在杂物间。”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那老头姓白,叫白守山。跟你一样,是个倔脾气。”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今天新打的酒,烈,辣,但暖。他喝了一口,把酒壶放在墓碑前。
“你尝尝,新酒。”
酒壶放在那,没动。但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夜深了,灵田安静下来。
陆星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练刀太累了,胳膊酸得睡不着。隔壁传来慕晴雪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晴雪。”他小声喊。
没人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心愿草的光,淡绿色的,柔和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额头。
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心愿草丛中,五棵草,五盏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沈清站在光芒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笑。
“陆星河。”沈清说,“这是你们的。”
陆星河愣住了:“我们的?”
“嗯。”沈清把婴儿递给他,“你们的女儿。”
陆星河接过婴儿,婴儿很小,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嘴角弯着,像是在笑。他低头看着婴儿,眼泪掉下来了。
“她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沈清笑了,笑得很好看。
陆星河想说“念雪”,但嘴巴张不开。他抱着婴儿,站在心愿草丛中,四周全是淡绿色的光。
然后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小黄在鸡窝里打鸣,声音嘹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他哭了。
“做个梦也能哭。”他自言自语,披上外袍走出木屋。
清晨的灵田,露水很重,心愿草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五棵草,五盏灯,在晨曦中慢慢熄灭,融进了阳光里。
白芷已经在药房里煎药了,药香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白灵蹲在篱笆边上画画,这次画的是一棵草,心形叶子,会发光。
“白灵,你画的是心愿草?”
“嗯。”白灵抬起头,“我想让爹看看,他不能下床,我就画给他看。”
陆星河蹲下来,看着那幅画,画得很好——心形叶片栩栩如生,光晕用淡绿色的彩铅涂了一层又一层。
“你爹看到会高兴的。”
白灵咧嘴笑了。
陆星河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拿起短刀,开始练刀。
今天练的是“归元”。刀在身体周围画圆,一圈一圈,越来越圆,断点越来越少。他练了一百遍,终于画出了一个完整的、没有断点的圆。
“不错。”百里玄从草棚里走出来,“今天就到这,明天练‘追风’加‘归元’的组合。”
陆星河擦了把汗:“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学第八式?”
“先把前七式练好。”百里玄看着他,“贪多嚼不烂。”
陆星河点了点头,收起刀,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看那两棵新苗。新苗已经长到他膝盖了,叶片比其他几棵都大,颜色也更深。
“师娘,谢谢你。”他低声说。
新苗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远处,白守山的咳嗽声从木屋里传来,白芷在给他拍背,白灵端着一碗药走进去。
“爹,喝药。”
“好。”白守山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陆星河听着,心里暖暖的。他转头看慕晴雪,慕晴雪正站在他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被染成了金色。
“晴雪。”
“嗯?”
“咱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对吧?”
慕晴雪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你问这个干嘛?”
“做梦见到了。”陆星河说,“沈师娘抱着的,说是咱们的女儿。”
慕晴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比什么都好。
陆星河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灵田边上,看着心愿草的光在晨光中慢慢熄灭,又看着新的一天慢慢亮起来。
远处的竹林里,孟虎最后一次巡逻结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灵田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有苦,有累,有泪,有笑,有刀光,有药香,有心愿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