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0730》雨夜瑶光

23、小陆 小陆带他们

　　小陆带他们走进一栋灰色的建筑。走廊很长，灯管有一半不亮，地面是水泥的，走得久了脚底板发硬。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开间，像是以前的仓库改造的，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排铁皮柜子。墙角有一台老旧的咖啡机，没有通电。

　　“坐。”小陆指了指一张桌子。

　　沈时雨坐下来，零七坐在她旁边。小陆走到咖啡机旁边，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他拍了拍机器侧面，又按了一下，灯亮了。他倒了三杯黑乎乎的液体端过来，放在桌上。

　　“不好喝。但是热的。”

　　沈时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像煮过头的草药。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七八年。”小陆坐在对面，两只手抱着杯子，不喝，只是暖手。

　　“从帝国出来的？”

　　“嗯。不想待了。”

　　“为什么？”

　　小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杯面映出他的脸，扭曲变形。

　　“我爹在N-789。帝国说他死了，给了抚恤金，一封信，一个勋章。信上写着‘为国捐躯，光荣牺牲’。我没死。但我不能回去。回去会连累他。”

　　沈时雨从口袋里拿出老陆的纸条，放在桌上。小陆拿起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还在等。”小陆说，“这个我没做到。他等了我七八年。我没回去过一次。”

　　“他让你别回去。”

　　“他是为我好。但……”小陆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他为我的好，不是我要的好。”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老陆在N-789的台阶上站着，背微微驼着，看着她，说“小陆死了”。他不是在说谎，是在骗自己。骗久了，自己都信了。

　　“小陆，老陆说他对不起你。”

　　小陆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还说，让你别回去。但我们来之前，他自己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我们。他没挥手，但他一直站到我们消失。”沈时雨顿了顿，“一个人等了七八年，你让他继续等，他不会怪你。但他更想见到你。”

　　小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毛玻璃，看不清外面。他用手掌按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们去N-999？”他问，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沈时雨愣了一下。

　　“星图上有。来我这里的人，很多都会去N-999。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我没去过。”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可以去看看。”

　　下午，小陆带他们去看菜地。

　　N-812的菜地比沈时雨想象的大。不是KX-7那种水培系统的小打小闹，是真的种在土里的。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分成若干块，每块种着不同的作物。有的已经抽穗，有的刚开花，有的还是幼苗。菜地边上有一排简陋的木架，上面挂着工具——锄头、铲子、水桶。

　　“谁在种？”沈时雨问。

　　“我。还有几个帮忙的。这里的人不多，但大家轮流干。种出来的东西一起吃，不够就去外面换。”

　　沈时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松软的，黑褐色的，和KX-7的碎石完全不同。她抓了一小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泥土的气味，潮湿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在KX-7只有灰尘和金属。

　　“这土养得好。”她说。

　　“养了好几年。刚来的时候是荒地，什么都不长。”小陆也蹲下来，从土里拔出一棵杂草，扔到旁边。“一茬一茬地种，一茬一茬地翻，土就活了。”

　　“老陆的菜地比你的小。”沈时雨说。

　　“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种太大了浪费。”

　　“但他种得很认真。每天蹲在菜地边上，一看就是半天。”

　　小陆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菜地深处，摘下两颗红色的果子，走回来递给沈时雨。

　　“西红柿。你们尝尝。”

　　沈时雨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的，甜甜的。不是营养液能模拟的那种味道，是真正的、从土里长出来的食物的味道。她又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零七也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好吃。”他说。

　　“你们在KX-7吃什么？”小陆问。

　　“营养糊。压缩饼干。偶尔有罐头。”

　　“那破地方……”小陆摇了摇头，“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傍晚，沈时雨一个人坐在菜地边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灰蓝色的天空下，那片绿色显得格外鲜亮。零七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水。

　　“小陆说了什么？”她问。

　　“没说什么。问了老陆的事。问他的身体好不好。”

　　“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了。老陆手抖，但还能干活。菜地是绿的。”

　　沈时雨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地上。“零七，你觉得小陆会回去看老陆吗？”

　　“会。”零七看着远处，“但不是现在。他还要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好面对他爸。”

　　晚上，小陆请他们吃饭。菜是菜地里种的，肉是罐头，主食是干粮。沈时雨吃了很多，零七也吃了很多。小陆吃得很少，一直在拨碗里的米饭。

　　“小陆，你说很多人去N-999，他们去了之后呢？”

　　“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回来的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回来的……可能找到了什么，不想回来了。”

　　“那里会下雪吗？”

　　小陆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星图上有写。”

　　小陆把碗放下。“那颗星球我去过。很早以前，刚到这里不久。我开着一艘旧飞船，想去外面看看。到了那里，发现全是冰。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但很安静。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声音被雪吸走了，只有自己的心跳。”

　　沈时雨想起在KX-7的时候，零七问她喜欢什么，她说喜欢下雪。零七说等离开了，找一个会下雪的星球。她没有告诉小陆这些，只是说：“那我们得去看看。”

　　饭后，沈时雨帮小陆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很凉，她的手冻得发红。

　　“你的手凉。”小陆说。

　　“一直凉。习惯了。”

　　小陆把热水壶递给她，“兑点热水。凉水伤手。”

　　她兑了热水，手指泡在温水里，慢慢地暖了。她想起老陆也说过类似的话——“凉的不要喝了，伤胃”。父子俩，连关心的方式都一样。

　　“小陆。”

　　“嗯。”

　　“你为什么姓陆？老陆也姓陆。你们不是父子吗？”

　　“是。但我随我妈的姓。他姓别的。但他一个人在这里，大家叫他老陆，叫习惯了。我也叫他老陆。”

　　沈时雨把碗摞好，控水。“你妈呢？”

　　“死了。很早以前。帝国搞的什么实验，把她卷进去了。”小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恨帝国的。”

　　沈时雨没有追问。她见过老陆在工坊里沉默地敲铁皮，见过他在台阶上抽烟，见过他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他们消失。那些画面里，她都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恨，是那种恨过之后剩下的、空荡荡的疲惫。

　　深夜，沈时雨躺在小陆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面朝天花板。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没有污渍。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菜地、小陆说的话、老陆的纸条和零七的记忆碎片。

　　“零七。”她轻声叫。

　　“嗯。”他没睡。

　　“你白天说，那个画面里的声音很熟悉。你后来还想起来别的吗？”

　　零七沉默了几秒。“没有。但手碰到N-812的东西时，会有感觉。这里的设备，有些和老陆工坊里的同型号。手指碰到的时候，脑子里会闪一下。”

　　“闪什么？”

　　“数字。坐标。像是以前输入过很多次。”

　　“是N-999的坐标吗？”

　　“不知道。但可能是。”

　　沈时雨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隔着几米的黑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在那里。

　　“零七，如果我们到了N-999，找到了会下雪的星球，种了菜，活了很多年。你会不会想回去？”

　　“回哪？”

　　“帝国。找回你的过去。”

　　“不会。过去在那里。我在这里。”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被菜地里的声响吵醒。她走到窗边，看到小陆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松土。他的动作和老陆很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她走出去，蹲在他旁边。

　　“这么早？”

　　“习惯了。菜地早上要浇水。太阳出来之前浇最好，水不会蒸发太快。”

　　沈时雨拿起旁边的水桶，帮他一起浇。水从桶里泼出去，落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水珠反射出七彩的光。

　　“小陆。”

　　“嗯。”

　　“你爸的菜地，也是你这样的。”

　　“他教我的。小时候，他在院子里种菜，我蹲在旁边看。他说‘土不能压太实，太实了根长不动’。后来我去了外面，种菜的时侯，总会想起他。”

　　沈时雨把水桶放下，看着那片绿色的菜地。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她想起在KX-7的第一次种下的西红柿。当时她不知道能不能活，只是把种子放进土里，浇水，然后等。等了很久，它发芽了。那是她三年里第一次觉得，荒星上也可以有活着的东西。

　　“小陆，我们今天就走了。”

　　“去哪？”

　　“N-999。”

　　小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路上小心。那里很远，能源够不够？”

　　“够了。零七修好了接口。”

　　“那去吧。”小陆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时雨。“这是一包种子。耐寒的。到了N-999，如果那里冷，种这个。”

　　沈时雨接过来，种子包是纸做的，封口用胶带粘着。上面手写着“雪地西红柿”。她把这包种子放进背包。

　　“谢了。”

　　“不用谢。你们帮我带了话。”

　　沈时雨和零七登上飞船，系好安全带。引擎点火，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火焰。飞船升空，观测窗外，N-812的绿色在视野中缩小，变成一小块斑驳的色块，然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零七。”

　　“嗯。”

　　“你说，N-999真的有雪吗？”

　　“到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