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告别老陆 他们离开N ...
-
第二天一早,沈时雨起床的时候,老陆已经在外面了。他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打一块铁皮。铛、铛、铛,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空气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老陆没有抬头,继续敲。
“我们要走了。”她说。
“嗯。”
“零件装好了。飞船能飞了。”
老陆把锤子放下,站起来,锤子在手里掂了掂。“飞去哪?”
“N-812。”
老陆沉默了几秒,把锤子挂在工坊门边的钉子上。“那里不一定有人。”
“有人。星图上写了。”
“星图是旧的。”
“你的消息也是旧的。”沈时雨看着他的侧脸,“你说小陆死了。但你没有亲眼看到。他只是托人带信说‘别来找我’。那不代表他死了。”
老陆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眼神不散。
“你这个人,非要刨根问底。”
“我只是觉得,等不到的人,不一定是不在了。可能只是在别的地方活着。”
老陆没有接话。他走回屋里,沈时雨跟在后面。零七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他抬起头看了沈时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老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不大,拳头大小,布是灰蓝色的,边角磨毛了,系口用一根麻绳扎着。
“带上。”他说。
“什么?”
“吃的。路上吃。”
沈时雨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小袋肉干和几块干粮。肉干是自制的,颜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盐霜;干粮是烤的饼,硬邦邦的,掰开能闻到麦香。
“老陆,你自己都不够吃。”
“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要跑路,多吃点。”
沈时雨把布包系好,放进背包里。
零七喝完粥,把碗洗了,摞在老陆的碗柜里。他走到老陆面前,伸出手。老陆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两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谢谢。”零七说。
“不用谢。你们给我能源块了。公平交易。”
沈时雨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这间房子最后一眼。炉火还烧着,柴火噼啪响,水壶搁在炉台上,壶嘴冒着白汽。老陆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
“老陆,如果我们到了N-812,找到了小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吗?”
老陆没有说话。
“没有就算了。”沈时雨转身。
“告诉他……”老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告诉他,我还在等。”
沈时雨没有回头,点了点头。
他们登上飞船,零七坐到主驾驶座上,沈时雨坐到副驾驶座。引擎点火,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火焰,飞船升空。观测窗外,老陆的房子越来越小,工坊越来越小,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越来越小。老陆站在停机坪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零七。”
“嗯。”
“你说老陆还会在这里等多久?”
“不知道。”
“如果他一直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了,就等到了。等不到,他也等过了。”
飞船穿过N-789的大气层,进入太空。观测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在视野中缓缓转动,像一颗巨大的、沉默的眼球。沈时雨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其他光点里分不清。
她想起老陆昨晚站在星空下的样子。他说小陆死了,但她知道他不信。如果真信了,他不会在这里等十几年。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就像她当年在KX-7等补给船——明知道可能不来,但还是在观测窗前站到天黑。等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不让自己觉得,是自己先放弃的。
飞船设定好航向,朝N-812飞去。星图上,N-812在N-789的斜上方,距离大约十五光年,以飞船目前的巡航速度,需要飞大约四十个小时。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脑子在转。老陆、小陆、林深、白鸽号、能源数据。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还没找到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零七。”
“嗯。”
“你在工坊加工零件的时候,老陆在旁边吗?”
“在。”
“他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站在那里看。”
“看什么?”
“看我。看了很久。”
零七的手指在操控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的动作。
“他看我的方式,像是认识我。”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他认识你?”
“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沈时雨想起老陆第一次见到零七时的反应。他没有问“你叫什么”,没有问“你从哪里来”,甚至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看了看,然后说了句“进来吧,外面冷”。那时候她以为老陆是不爱说话,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不爱说话,是认出了什么,但不想说。
“零七,你的过去,可能和老陆有关。”
“可能。但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
“可能因为他答应过别人不说。也可能因为说出来,会害了我。”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老陆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但他见过帝国太多丑恶,他知道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不说,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
飞行第十个小时,零七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是慢慢地起,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的。安全带被他扯开,卡扣撞在座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怎么了?”沈时雨跟着站起来。
零七没有回答。他走到驾驶舱后面,站在墙边,一只手按在墙上,低着头。他的呼吸急促,肩膀起伏。沈时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零七。”
“……画面。”他的声音很低,“刚才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穿着军装,肩章上有鹰徽。他对我说,‘零七,这次任务结束,你就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画面停了。”
沈时雨把手放在他按在墙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指节下的骨头。
“你在哪里?那个画面里?”
“不知道。看不清。周围很亮,像是有很多灯。”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记得。但他的声音……很熟悉。”
零七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那样——浅灰色的,在驾驶舱的灯光下像两块被磨过的玻璃。
“时雨。”
“嗯。”
“我的过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你在这里。你在,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零七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沈时雨去货舱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
“零七,你还记得别的吗?”
“不记得。但这个画面以前出现过。在KX-7,手碰到那个接口的时候。一样的画面,一样的话。”
“那个说‘你就自由了’的人,可能是你的上级,或者你的指挥官。”
“可能。”
“他说‘这次任务结束’,说明那次任务很重要。重要的任务之后,你自由了。但你没有自由,你被放进了逃生舱,漂到了KX-7。”
零七把水杯放在操控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他说,“有人不想让我自由。”
飞行第二十个小时,沈时雨去货舱拿东西。她打开背包,想要取一块干粮,手指碰到了老陆给的那个布包。她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麻绳,把肉干和干粮倒出来。布包底部有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藏在布缝里。她打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和老陆在星图上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样。这行字写得很急,像是临时决定写上去的:
“小陆真的在N-812。告诉他,他爸对不起他。让他别回来。”
沈时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回到驾驶舱,坐进副驾驶座,把那张纸拿出来给零七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陆嘴硬。”
“他嘴上说他死了,其实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不敢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扰。”
沈时雨把纸放回口袋。“我们到了N-812,找到小陆,把话带到。然后呢?”
“然后问小陆,愿不愿意回去看他爸。”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告诉他,他爸在等。”
飞行第三十个小时。飞船进入N-812星系的边缘。导航系统上,那颗星球逐渐显现——灰蓝色,比KX-7小,比N-789亮,表面有白色的云层和绿色的斑块。沈时雨凑近观测窗,手指按在玻璃上。
“绿色。那是植物?”
“可能。也可能是有机沉积物。”
“希望是植物。”
飞船继续靠近。云层散开,露出地表。有大片的平原,有山脉,有河流。不是KX-7那种灰蓝色的死寂,不是N-789那种灰白的荒凉。这里有绿色。不是浓绿,是那种星星点点的、从灰褐色土壤里挣扎出来的浅绿。
“零七,那里有停机坪。”沈时雨指着地表的一处平坦区域。那里停着几艘飞船,大小不一,新旧不同。
“有人。”
零七开始联系通讯频道。信号有杂音,但很快接通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口音。
“谁?”
“路过。需要补给。”
“拿什么换?”
“能源块。药品。你们需要什么?”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降落。别乱走。”
飞船降落在停机坪上。沈时雨从观测窗看出去,看到一个人站在停机坪旁边。不是老陆那种驼背的老人,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打开气闸舱,走出去。那人看着她和零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零七身上,停得更久。
“你们从哪来?”他问。
“KX-7。然后N-789。”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N-789。你们见到老陆了?”
“见到了。”
“他好吗?”
“好。就是老了。”
那人低下头,用靴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碎石缝里。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时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那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指节泛白。
“就这些?”
“还有一句。他说,他还在等。”
那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他没有拨开。
“进来吧。外面风大。”
他转身走了。沈时雨和零七跟在他后面。她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起在N-789的台阶上看星星的老陆。两个人的影子在她脑子里重叠。
她不知道老陆还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这张纸条,她带到了。